第25章 是好朋友
紀灼看上去是個好脾氣的人。自打淩泉認識紀灼以來,見過的大部分是他盈着笑意的樣子。起初淩泉冷臉待他,說些帶刺的話,紀灼也從來不惱。遇到煩心着急的事,紀灼也頂多是嘴上念幾句,從沒有真正動氣的時候。
這次紀灼卻真的發火了。
淩泉有如被迎面而來的一潑涼水澆了個透,剛才再上頭,現在也清醒了。人家好意為他,最後還落了個退賽的下場,他不僅沒一句好話,上來就對人嚷嚷,還嘲諷人家義氣過剩。
是個人都該生氣的。
淩泉咬住下唇,一言不發,等着紀灼往下說。他是不一樣的?不一樣,什麽不一樣?
等了半天,紀灼也只是悶聲繼續收拾他的行李。
淩泉有些慌,垂着眼睫,視線盯着自己的鞋尖,半晌吐出一句悶悶的:“對不起。”
紀灼收東西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把手上的衣服放好,嘆了口氣,把淩泉攬過來,揉揉他的腦袋,手又放到他背上,如同安撫一個小孩。紀灼道:“我沒生你的氣,我知道你着急,謝謝你。但我不喜歡你那麽說,有件事你要知道,來這裏的一百個人我都可以不管他們,只有你,我不能不管。”
淩泉怔怔道:“為什麽?”
因為我把你當親弟弟一樣看待。紀灼搖了搖頭,好似恨鐵不成鋼,輕輕彈了淩泉額頭:“慢慢想吧你。”
淩泉:“……”
淩泉想不到,他在他匮乏的人情辭典中翻了個遍,覺得按常理來說,紀灼沒理由這樣。非親非故的,開始到現在,紀灼為他做了多少事,盡管大多不太起眼,堆在一起也能積沙成塔。
眼看思路要往不純粹的地方偏,淩泉趕緊剎住,自己終結了這一話題。
他難得如此坦誠,直白地說出此刻他的真實想法:“我不想讓你走。”
紀灼無奈道:“我也不想。”
淩泉又說:“你的事情,前因後果我都聽說了,是做得不對,但罪不至此。前幾天有個半夜和粉絲私聯的,這個嚴重多了吧,被逮到了,也就是寫了份道歉信,扣了十萬票而已。”
紀灼:“那是別人。”
“我還是覺得沒道理,”淩泉站起身來,“我要去找節目組。”
紀灼連忙把人按下了:“乖,別去了,沒那麽簡單的,別給自己惹一身腥。”
淩泉:“可是……”
紀灼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真的,我覺得能走到這裏都算我運氣好了,我很滿足了。你就在這好好練習,争取C位出道。我也沒別的要求,就希望你出去以後和我保持聯系。”
保持聯系。上次紀灼以為自己要走的時候也是這麽說的。淩泉聽着怪不舒服的:“我不是那種自己厲害了就忘了朋友的人。”
“知道了,”紀灼又彈了淩泉額頭,“總之你在這裏乖乖的,別跟別人起沖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有什麽事找找顧擇星宋雲旗,他們挺靠譜的,再不濟找小簡。不用總是想着誰幫你一把你就欠了誰人情,朋友之間不會計較太多這個的,放開一點。”
淩泉瞪了紀灼一眼:“我不用找誰。”
“嗯,你不用找誰,你一定能把所有事情處理好,”紀灼附和到一半,話鋒忽然一轉,“唉,我是真不放心你。”
淩泉越聽越煩躁:“閉嘴吧。”
紀灼回了家。
嚴格來說并不算回家,只是回到他在公司附近租的出租屋。公司太差,不會給他們這種還沒出道的練習生分配宿舍。
其實紀灼彼時剛上舞蹈學院,簽這個公司的時候,公司還是蒸蒸日上的。可惜後來集團高層搞內鬥,底下這個娛樂公司就成了棄子,原先的好資源都被收得七七八八,公司一直半死不活地掙紮,想解約跑吧,偏偏公司還真有按合同履行義務,法院不能判定合同無效。
有點後路的藝人都換新東家了,他們這些還沒冒過尖的新人自然沒有人為他們買單,被一紙合約束縛着,走也走不了,待着也看不到以後。
紀灼也不是沒想過靠別的方式為自己掙點未來,他一個新人偶像,幾乎兼了經紀人的工作,自己去談商演,去面試選秀……別人聽說他在做偶像,都以為他是什麽大明星,實際上他有段時間連勉強糊口都很艱難。
他沒放棄過,本來打算好在網上搞直播,或者錄一些團的練習室舞蹈和日常發上網,現在網絡那麽發達,只要他肯去做,指不定他們就能被人看見了。
計劃都和團員們講好了,每個人都懷着滿腔熱血想再試一試。青春年少總是不怕前路跌宕,他們有的是奮勇直前的氣力。
誰知道老天就把紀灼的這份氣力收走了。
他學了十幾年舞蹈,因為一場車禍,膝蓋韌帶受損,半月板撕裂,光恢複到能正常走路就花了一年多,他說還想跳舞,醫生勸他放棄。說當個業餘愛好還可以,要長期保持高強度練習,簡直癡人說夢。
他沒聽,癡人還是去追夢了。
老實說,這次是紀灼最靠近夢想的一次。眼看着他的票數一天比一天多,他也做過在節目裏出道的夢。
現在夢該醒了。
不過紀灼也不太沮喪,确實能走到這一步比他預計的要好得多。他獲得了從前只存在在幻想中的掌聲和鮮花,盡管這些注視參雜了別的成分,但不要緊,之後他可以慢慢讓支持他的人看到他真實的本領。
而且他還有了意料之外的收獲。
出租屋只是紀灼的一個落腳點,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整個屋子幹淨得像臨時住一晚的旅館。然而紀灼也不是真就什麽也沒帶來這裏,他從櫃子裏翻出幾本相冊來,坐到床邊,慢慢翻閱起來。
是他從小到大的照片,五歲前是他一個人,偶爾有些和爸媽還有其他小夥伴的合影。五歲那年他手裏多了個襁褓,他雙手抱着襁褓,看起來頗有些吃力,襁褓裏躺着一個皺巴巴的小嬰兒。
他很小的時候就覺得一個人待着很沒意思,嚷嚷着要爸媽給他生個弟弟妹妹,親的弟弟妹妹倒是沒有,同個大院的叔叔阿姨家裏有一天多了個小寶寶。
紀灼那時候什麽也不懂,但覺得那是他的禮物,逮着了空就往淩叔叔家跑,待在小寶寶家的時間比在自家時間還長。
給淩小泉沖過奶粉換過尿布,明明那時候自己也只是個小小孩。小小孩紀灼學着大人哄着寶寶,嘴裏念念有詞,喊着淩泉的小名說“兜兜不哭”。
小寶寶就會咯咯地對他笑。
然後小寶寶變成了大寶寶,會在地上爬來爬去,會奶聲奶氣叫他“哥哥”,會去找大人藏起來的糖,自己吃一顆,給哥哥留一顆。
紀灼又翻了一頁,淩小泉上了小學,那應該是他們在一塊的最後一年了。
最後一張照片應該是某天放學後,淩泉被同個院子的一只大鵝追着跑,邊跑邊哭。紀灼看着照片,依稀還能聽見小孩對他嚎着“哥哥救救我”,也依稀能聽到自己在旁邊壞心眼哈哈大笑的聲音。
淩泉搬了家之後紀灼也試着聯系過,但那時候通訊不比現在方便,大人都斷了聯系,更別說小孩。等紀灼上了初中,還試過攢了壓歲錢一個人偷偷坐大巴車去外市,到了淩泉說過的學校,也沒找到這人,又灰溜溜地回來。
他是真沒想到錄個節目都能再遇上。他以為這麽久了,有什麽感情也早被時間沖刷淡了,可是沒有,他看見淩泉,還是那股被禮物砸中的心情。連他自己都覺得奇妙。
哪怕一開始小孩又拽又不搭理他,渾身都是刺,他也懶得去倒貼,但見着人了,心裏的高興是假不了的。
走之前他本來想告訴淩泉的,後來還是作罷。
因為退賽的事,淩泉看上去已經很傷心了,再在臨走時說這麽件事,總覺得像在給他的傷心火上澆油。
紀灼想,也不急于這一時了,等淩泉出道了,從封閉式的節目裏出來,再跟他認個親也不遲。
紀灼把相冊放了回去。
他該好好想想今後的路怎麽走了。
紀灼退賽的事一下就在練習生之中傳開了。都知道紀灼和淩泉關系好,有不少過來旁敲側擊問怎麽回事的,淩泉一概不搭理。紀灼在的時候,他有點人情味了,偶爾也會和其他人玩在一塊,紀灼一走,淩泉又變回了活體冰雕。起先還有來問的,被淩泉冷眼看多了,這些人也就不再去自讨沒趣。
只有一個李明奕對這些視若無睹,專程來了淩泉宿舍,模樣哀戚:“怎麽回事啊,我聽說紀灼因為欺騙工作人員退賽了?其實也沒多大事啊,節目組怎麽這樣啊。”
淩泉沒給他一個眼神,只讓他滾。
李明奕想笑,又裝出一副可憐樣:“我來關心一下而已,你也不必對我抱有這麽大的敵意吧。”
“他怎麽回事你不知道?”
淩泉其實不算太沉着冷靜的人,尤其近來心情本就不好,李明奕這麽說的時候,他沒忍住,本來坐在床上,蹭一下站了起來,走到李明奕跟前,差點就要拎起李明奕的衣領。
長期待在淩泉宿舍的宋雲旗眼疾手快,把淩泉拖回來了,把人按住,又去和李明奕打哈哈。
淩泉吸了一口氣,恢複了笑臉,又說:“紀灼是回去了,我還在這呢。你還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搞那麽多有的沒的,票數還不是比我少?”
李明奕被氣得夠嗆,嘴上還要說自己好心被當驢肝肺,嘟嘟嚷嚷地走了。
宋雲旗看這人走了,翻了個白眼,又坐到淩泉身邊去:“大哥,你別和他起沖突啊,這人好陰險,不知道還能整些什麽活。你上次不就挺厲害的嗎?他茶,你要比他更茶,你就走這路線,你別再跟他生氣了,你要是生氣跳腳不是正中他下懷?”
淩泉沒作聲,隔了好一會兒,才問宋雲旗:“手機能借我用麽。”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幹嘛?”宋雲旗說着把淩泉拉到浴室去,又把手機翻出來,壓低聲音說,“你想找灼哥?”
淩泉搖頭:“我想看看網友怎麽說他退賽的事。”
節目組在練習生當中暫時還沒對這事通報批評,在網上也不知道用的是什麽說辭。要是說個人原因還好……不過各種爆料博很多,恐怕真實原因也早就傳得沸沸揚揚。
淩泉已經可以想象網友會怎麽罵紀灼。
然而搜了一圈,淩泉發現官方并沒有出來說這事,網友基本上對此事一無所知。瓜田裏有爆料的,但那天紀灼走得着急,事先沒人知道風聲也沒站姐在外面蹲,沒人拍到照片,也就算不上實錘。
還有人在下面吵吵,說紀灼的投票通道都還開着,怎麽就說他退賽了?
淩泉看着也覺得奇怪,問宋雲旗以前有沒有類似的情況,宋雲旗也答不上來。
往屆也有個別退賽的選手,但大家知道退賽要麽就是站姐拍到了,要麽就是本人發微博了或是官方通知了,粉絲們看到這些信息都是塵埃落定的時候了。
宋雲旗道:“可能節目組想找個合适的時機再宣布?畢竟你們前幾天不是才上了個低位熱搜,節目組估計想把紀灼熱度榨幹再出來說吧。”
宋雲旗說的那個熱搜是網友自己搜上去的,這兩人确實有熱搜體質,起因就是有大粉拿了他倆第二次公演的造型和其他一些素材剪了個劇情向MV,因為制作精良情節帶感,稍微引發了一些熱議。
聽完宋雲旗的話,淩泉感覺更不是滋味了:“既然官方還沒宣布,投票通道也還開着,那是不是意味着我還可以努力一下?”
宋雲旗:“你想怎麽努力……這次不比上次,上次只是排名不太穩,還是有很大操作空間的,這次他人直接出去了,除非他現在空降熱搜一,人氣飛升到top,不然節目組有什麽理由叫他回來?”
淩泉想想也是,沒再接話。
宋雲旗拍了拍他肩膀:“都這樣了也沒辦法,你現在當務之急是把你明天那個廣告試鏡再好好準備一下啊兄弟。”
是本季節目最大贊助商《重回王座》手游的廣告。像這種贊助商廣告,一般就是節目組随便找幾個熱門選手或者貼合産品氣質的選手去拍就行了,之前這手游也找練習生們拍了兩版廣告,都是大家其樂融融拿着手機圍在一起開黑的類型。
這次剛好手游出新版本,出了個新角色,游戲廠商那邊就想找個練習生來扮演這角色。廠商那邊沒指名,但因為又是難得的單人資源,節目組不好随便指定給某一位選手,就幹脆讓有意願的選手自己報名,搞了個小型試鏡,讓廣告導演自己挑人。
新出的角色是個正太體型的戰士,大部分風格符合的練習生都報名參加試鏡了。
淩泉也沒例外。當然宋雲旗也是外形符合的,只是他自覺沒那個演廣告片的本事,人又鹹魚,就沒去湊熱鬧了。
隔日游戲廠商那邊來了幾個人,有廣告導演也有策劃,找了間空屋子搞試鏡。
門外排了一列長隊,前頭圍着一圈人,嘻嘻哈哈聊着。淩泉沒想聽他們聊什麽,但那幾個人确實有些聊得忘乎所以了,談話內容往淩泉這兒飄,他就是不想聽也不行。
他就聽到有人語氣裏帶着羨慕,對今天同樣來試鏡的李明奕道:“那你不是穩了?就是來走個過場而已吧?我們都是來充數的。”
李明奕笑得蠻腼腆:“也不是這麽說的,雖然我和這次的導演認識,但人家肯定還是要找符合自己片子的演員,要是和誰有交情就選誰,那不就亂套了?”
說着還cue了淩泉一下:“是吧淩泉,我感覺淩泉就挺合适的……”
淩泉當沒聽到,自己坐在邊上,又看了看角色設定卡。
他不曉得這個李明奕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大概率是靠關系拿了角色,來他面前惡心他一下,小概率是瞎說,目的還是為惡心他。
但他是不管別人怎麽樣的,既然他選擇了參加這個試鏡,就要全力以赴。哪怕角色早就被人拿走,他也不會覺得自己是做無用功。畢竟他是走這條路的,雖然是唱跳偶像,但以後免不了有演戲和拍廣告的機會,他沒有這種試鏡的經驗,這次就當學習。
何況也不一定就沒機會了。
前面幾個依次進去了,沒多久又出來。有人出來時唉聲嘆氣,有人臉上帶着喜色。有笑容完全掩不住的,走到淩泉面前:“加油啊淩泉。”
淩泉看了看眼前李明奕春風得意的臉,也露出自己的招牌營業笑容:“好哦。”
因為不是找專業演員,試鏡也不算太專業,淩泉一進去,正中間坐着那位導演讓他跳一支他覺得符合角色氣質的舞。
連劇情都沒有。
淩泉照跳了,這對他來說并不是什麽難事。他本身長得就精致又可愛,跳起那種元氣滿滿的舞時很有感染力,用粉絲的話來說就是讓人看了心情都會變好。
果然他跳完,幾位老師看完臉上都是挂着笑的。
又照例問了幾個問題,本來到這兒,這場簡單的試鏡就該結束了。臨出去前,淩泉主動提出想再展示點別的。
老師們也沒異議,就讓他展示了。
這角色說白了是個笑眯眯把人揍飛的設定,淩泉彎着眼睛,先說了聲“這是一技能”,随後配合着游戲臺詞,做了幾個左右揮拳的動作。
策劃打斷了淩泉:“你玩過王座?”
淩泉剛才的展示完全是複刻了游戲裏角色的動作,連臺詞的語調都幾乎一模一樣。雖說這是個新出的角色,但只是在手游上作為新角色,在原版的電腦游戲裏,這已經是個頗有人氣的老角色了。
淩泉做了個空翻有點喘,他點點頭:“玩過端游,手游不知道會做什麽改動,但我想應該大部分還是會和電腦上的一樣。”
其實淩泉沒玩過,但他之前在黑網吧打過工,就在前臺負責收錢開機賣賣飲料,偶爾也會幫忙制止一些暴力事件。這游戲火,淩泉在網吧待得久了,總是看見別人玩。
這個正太角色之前據說是什麽版本強勢角色,有段時間幾乎整個網吧的人都在用,淩泉看得多,印象還算深刻,加上剛才看的角色卡裏也有詳細寫了臺詞和技能描述,淩泉慢慢就回想起來當時電腦屏幕上這角色的模樣了。
這策劃和導演互相交談了一番,随後導演又讓淩泉繼續展示接下來幾個技能。
這角色是近戰系的一個戰士,拳打腳踢的動作很多,這種動作要是做不好,很不雅觀。
淩泉欣然應下,展示完技能二的動作,最後又做了個後空翻,站穩之後揮着拳往前沖,再念了大招爆發時的臺詞。
導演鼓了鼓掌:“這後空翻漂亮,學過武術?”
淩泉搖頭:“跳舞的時候偶爾也會琢磨這些動作。”
淩泉展示完了,幾個能拍板的話事人還在那讨論着,讨論了得有好幾分鐘,他就一直在邊上站着。
好不容易那幾位老師商量完了,導演又問他:“我們拍這個廣告,本來只是想找個練習生cos一下,跳個舞,你為什麽還要複刻游戲裏的技能動作?”
為了吸引你們的注意。淩泉想。
當然他開口還是規規矩矩的:“我想的是,我們練習生拍這個廣告,無非是為了吸引我們的粉絲去玩這個游戲。但我們的粉絲畢竟大多數是女孩子,這可能是我的刻板印象,但感覺女孩子其實不會對這類游戲太感興趣,可能他們會為了自己支持的練習生玩一下,卻不一定會留下來變成長期玩家。”
策劃點了點頭。
淩泉見這些老師們沒有反駁他,繼續道:“游戲的受衆很大一部分應該還是原來端游的玩家,如果手游改得不好,他們可能會抗拒……當然我知道游戲團隊肯定有專門的宣發做這件事,但我想如果我來做這個廣告的話,我還是會想像玩家傳達一點,原先的角色并沒有被魔改,以前大家在電腦上是怎麽玩的,現在還是能怎麽玩。”
這種觀點也是以前淩泉聽別人說的,他自己不玩游戲,偶爾還是能聽到網吧裏一些人讨論,說某某游戲出了手游,改得面目全非,一點可玩性都沒有。
說罷他又補充道:“我可能想得有點多……希望各位老師不要介意。”
其實他這種舉動很冒險。有的人會覺得他後來加的展示是自作主張,覺得他說的那些觀點是自作聰明。如果是這樣,那他這場試鏡無疑就是大失敗。
但也有人可能會喜歡這種有自己想法、看上去還很真誠的演員。
他在賭。
淩泉背着手站直,略忐忑地觀察着面前幾人的表情。
很慶幸這幾個來選角的是後者。聽完淩泉說的內容後,廣告導演是最先發話的:“就你了好吧,反正我們就一支廣告片,不搞那些虛的了,本來你形象也符合,化個妝cos一下網上肯定一堆說神還原的。”
淩泉松了口氣,他彎腰鞠躬:“謝謝導演。”
旁邊那看起來像編劇的,剛才從頭到尾沒說過話,現下也開口了:“我本來就還想拍個有劇情的片子的,就是他們覺得真人演員演不出那感覺,說直接做CG算了,現在我看你連後空翻都成,拍個真人廣告應該也不成問題。”
淩泉愣了下:“所以是要改成有劇情的嗎?”
“不急,”那編劇一邊轉筆一邊說,“還是先拍你那唱歌跳舞的版本吧,劇情版的我還沒寫呢……你老玩家是吧?”
剛才淩泉扯謊說自己玩過,現在也只能硬着頭皮應下了。
雲玩家也算玩家吧。
“那你有什麽劇情版的想法可以跟我說說,我們一起讨論,”那編劇說的也不是客套話,“你們封閉式拍攝聯系不到外面對吧,你也別擔心,正式拍攝前這幾天我都會過來,我确實挺想和你聊聊。咱們約個時間,就早上十點那樣可以吧。”
邊上有人問:“你起那麽早啊?”
編劇說:“下午有別的事,想和小朋友聊也只能早上抽空來了。”
淩泉連連點頭:“我沒問題的。”
導演擺了擺手:“行了出去吧,不耽誤你們時間了,跟後面的孩子說一聲不用進來了。”
淩泉:“不再看看其他人麽?”
導演笑道:“剛才就看了一圈了,長得和你一樣好看的孩子可能有,但總不能有跟你一樣會後空翻的吧?”
淩泉被說得不太好意思,又鞠了個躬謝過:“那我就先出去了。”
然而出去之後他将面臨一個難題。
要他耀武揚威對着所有人說“我選上啦你們不用進去啦”,那他是做不來的。他停住腳步,仔細想了想,最終走到還在外頭跟人閑聊的李明奕面前。
淩泉表情故作深沉,李明奕看淩泉這樣,以為肯定是沒選上,他掩不住喜色,卻還裝模作樣道:“你怎麽進去那麽久啊,是不是有戲?”
“我在裏面耽誤太久,浪費了大家時間,非常不好意思,”淩泉嘆了口氣,又道,“導演說就定下來是我了,麻煩你通知一下其他人不用再試了。”
李明奕的笑直接僵在了嘴邊。
淩泉也懶得看他表情,拿了自己東西就回去了。
淩泉一走,邊上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剛剛聽到了兩人的對話,明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卻還故意問道:“诶是淩泉被選上了嗎?不應該啊,剛才明奕不是說和導演認識嗎?怎麽導演沒馬上定下你啊,這導演也真是的,說話不算話呢。”
李明奕表情管理要失控了,卻還要努力維持着體面,皮笑肉不笑的:“我不是說了嗎?人家肯定還是要選符合角色的選手啊,那淩泉更合适,就選淩泉了嘛。”
那人還锲而不舍地補刀:“你倆不都走的甜豆路線嗎,沒理由他合适你不合适啊,還是這導演不行,都說好了,還反悔。”
“導演總不能只是看臉選的吧?要是看臉的話确實還是淩泉合适點,這我們也不得不承認啊。”
本來要是李明奕事前不那麽高調,倒也不一定會惹來那麽多人在這陰陽怪氣的,實在是他先前那樣很惹人嫌。哪怕平時淩泉的人緣也并沒有那麽好,這會兒在場的練習生都願意來捧淩泉,踩李明奕一腳。
李明奕:“……”
回去以後淩泉第一時間跑去跟宋雲旗借了手機。這次不是為了看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輿論,而純粹是為了補課。
宋雲旗起初也不知道他要幹什麽,看他下載游戲注冊賬號,還當他心情太差急需發洩,正想要怎麽安慰,淩泉把今天試鏡發生的事跟宋雲旗講了講。
淩泉下了游戲,這麽短的時間內他當然也玩不成什麽厲害的玩家,只能跟着新手指引過了幾關,又去打了幾盤人機模式,熟悉了下角色。
但這其實還不是他要做的重點。前面這些只是為了到時候在廠商那邊的工作人員面前不露怯,之後才是他真正想要做的事。
熟悉完角色,他就把游戲退到後臺了,去官網搜這角色的背景故事。
剛才那編劇說要寫個有劇情的版本,一個想法就在淩泉腦海裏冒了出來。
這游戲的角色都不是孤立的,角色與角色之間互相可能沾點親帶點故,淩泉找了個記事本,把和這正太戰士相關的角色都記了下來,又把他們的身份背景和故事大致記了下。
說是大致記了記,其實分析得比以前給課文做批注還要認真。
宋雲旗看得不明所以:“你幹嘛?拍一個廣告而已你這麽認真啊。”
淩泉點了點頭:“我好像找到我能做的事了。”
宋雲旗一頭霧水:“???”
淩泉也沒解釋,他不知道事情做不做得成,要是做不成,先跟人說了,到頭來很容易失望。
等記完這些,淩泉就跑到書桌前去,開始奮筆疾書。
平時他一有空都是往練習室跑,今天他就在宿舍裏待着了,從試鏡回來就開始寫寫劃劃。到了晚上別人要休息了,他沒辦法,為了不打擾別人,他就點了個小臺燈去陽臺,靠着盥洗臺繼續編他的故事。
一晚上幾乎沒睡,就早上眯了一會兒,等臨近十點的時候,他匆匆蓋了下發青的眼圈,去昨天試鏡那地方和編劇見面。
那編劇還真的來了。
淩泉拿着他熬了一通宵寫的一沓紙遞了過去:“這是我昨天想的一些故事,想了好幾個,肯定沒有您想的那麽好,但是如果能給您幫上忙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編劇接過這些紙,翻閱了起來。她臉上帶着很明顯的驚喜。原先她說想和淩泉聊聊,只是想聽聽他作為玩家和廣告片主角有沒有什麽讓人耳目一新的想法。編劇做的打算是,來淩泉這兒取點材,之後自己再回去寫這個片子。
沒想到淩泉直接給他交了好幾個方案上來。
編劇直誇道:“我公司手下的人都不一定能做成你這樣,你這是一晚上寫出來的嗎?”
淩泉點了點頭。
“你這小孩做事情态度很認真啊,”編劇一邊看,一邊又道,“我看你這裏面還有別的角色,而且戲份還不少啊,你能說說你怎麽想的嗎?”
淩泉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說辭:“雖然這是新角色的宣傳廣告,但是作為故事來講,如果只有單人,內容總是會顯得比較單薄,讓和角色有羁絆的其他人來做配,一方面能讓劇情更豐滿一點,大家看了印象也更深刻,另一方面,從效益上來講,多個角色也能吸引多一部分粉絲……”
編劇笑道:“你別當什麽唱跳偶像了,明天就來我們公司入職吧。”
看這态度,淩泉就知道自己的提議應該是得到了認可了。他正打算找時機說接下來的話,編劇又說了:“那我們得再選個演員啊,這得回去再和其他人商量的。而且你們過兩天好像還要錄第二次排名發表吧,也不知道能不能湊出這個時間來再做選角。”
等的就是這句!淩泉從口袋裏摸出幾張照片,是上次公演時節目組拍的,紀灼的單人照。
當時紀灼在他們組扮演的是國王的角色,頭頂王冠,身披紅色披風,看上去威風凜凜,哪怕當時跳的是偏可愛的歌曲,也一點沒煞他的氣勢。
淩泉把照片遞給編劇:“其實黑國王這角色我有推薦的練習生,就是這個,這照片是之前公演的時候拍的,剛好他也是演的國王。”
編劇拿過照片一看:“啊,我知道他,不會跳舞的小哥。”
淩泉下意識反駁了句:“他會跳的。”
“這是你們真人秀的劇本是吧?”編劇笑了笑,了然道,“行了,我回去和團隊的人商量下……包括你寫的這幾個版本的故事,我都只能是拿來做參考的,不能保證會用,就算用了,也不能保證就是選你推薦的人來拍。”
淩泉抿唇,又說:“我只是提點小小的建議,無論您怎麽安排我都會配合的。”
“你們感情很好?”編劇把照片和寫有故事文案的紙夾到自己的文件夾裏,又這麽問道。
沒想到會突然被這麽問,淩泉怔了怔,但也沒否認:“嗯……他算是我在這裏最好的朋友吧。”
作者有話要說:衆所周知男孩之間沒有純粹的友誼,也沒有純粹的兄弟情(不是感謝各位,啵啵啵!讓我來搞個抽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