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電話
倆人點了煙各自別開臉,緩緩走在這條街上,看看四周的情況,做裝修必須要考慮到整體的大環境,既要搶眼,也不能和周圍格格不入。
店鋪所在的這條街老昕卓認識。他在這裏住了将近十年。
那曾經是老舊聯排二層樓,樓外拉着一團團的線路,木電線杆上貼滿了小廣告。樓裏木制樓梯踩上去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也沒裝走廊燈黑漆漆的,一層樓就一間外用廁所,樓道常年彌漫着尿騷和黴味,飄滿了各家洗的床單外套內衣褲。
曾經三十多平方的大套間裏,擠着一家四口人,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夏天他和弟弟還有谷缜在地板上鋪了涼席就當床。
可現在他們住寬敞了,搬到了混凝土的小高樓,卻總覺着少了些什麽。
旁邊的步行街巨幕上正播放着某明星的演唱會片段,以及公益廣告片。音響的效果不好發出哔哔的雜音,昕卓就看見一群SB在哪裏傻叫揮手。
昕卓站在電子屏下,仰着脖子看。人都變了,長大了,實現了夢想,日子想必過得更美,不再需要他這個拖後腿的哥哥。
曾經藏在羽翼下,跟在他屁股後面的小男孩,如今擁有巨大的粉絲群,屁股後面跟着成千上萬的各年齡階段的男男女女。
常圖皓只是看了一眼便毫無興致,說:“那是你弟弟?”
昕卓轉過脖子,骨骼發出咔嚓的聲音,他僵硬地問:“誰說的?”
常圖皓翻了翻薄眼皮:“抱歉,我們家的規矩在合作之前要查清楚對方的底細,要是令你不快,很抱歉。”
昕卓即便心裏氣悶,面對常圖皓彬彬有禮地舉止态度,他也不能發火,而且常圖皓這人的身份即便沒有明說,那也不是普通的有錢人。那種家庭做事萬分小心,不清楚對方的底細怎麽會輕易的抛出合同。
常圖皓再次看了眼屏幕上的人影,冷不丁問了句:“你去非洲剛果做過工程?”
老昕卓點了點頭,那鳥不拉屎的地方,他終身難忘。
常圖皓沒有出聲,看了看手表說:“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你的設計出來了發我郵箱裏。還有謝謝你。”
老昕卓大大咧咧地笑:“常總,那事就是舉手之勞,您給我介紹活幹已經夠意思了,甭說謝謝。該說謝謝的是我。”
常圖皓淡笑着,嘴角上彎,輕聲說:“我很早以前就想說謝謝了。別再叫我常總,下次見。”
老昕卓站在原地半天沒想清楚常圖皓說的是什麽,摸了摸寸短的頭頂,轉身離開。這有錢人的腦子結構異于常人,他沒空去琢磨。
……
回到家裏,重幹老本行的老爹老媽已經賣完早點回來了,正坐在家裏數錢,滿屋子的魚腥味。
桌子上鋪滿了毛票,鋼镚。老爹滿是皺紋的臉,被風霜捶打掀不開的眼皮子,皺皮發幹的粗糙手指捋平一張張毛票。
老媽也改了往日愛俏的做派,一個鋼镚一個鋼镚的數着,放進塑料袋子裏準備拿去銀行。
“昕卓,回了,吃了嗎?”老媽站起身要去張羅吃的。
昕卓悶悶地嗯了聲,“吃過了。”
老爹只是用老眼瞟昕卓,張了半天嘴,才說:“你開那什麽裝修公司,要錢麽?你媽那裏有,你跟她拿別在外面借,谷家也幫了咱們不少,小真他也要結婚正等着用錢呢,你別總給人家添麻煩。”
老媽瞪了眼老伴,剩下的那點錢都是棺材本啊!她存着給昕卓娶老婆,給老家傳宗接代用的,她容易嗎?
昕卓喉頭發顫,曾經以為他能給父母帶來穩定的生活,誰知道會變成這樣。
老爹給老媽使了個眼色,老媽連忙說:“昕卓,李姨給介紹的那個不錯,年紀和你差不多,一直都沒找到對象,人姑娘家裏條件差點,學歷也不高,長相還過得去,自己在時裝店做服務員。她對男方也沒啥要求,就圖個老實本分,喜歡高個子的,要看得順眼的……”
昕卓咳嗽了聲。跟自己年紀差不多,三十多了還沒找到對象?
老媽繼續說:“要不你見見?人家姑娘也聽說了你犯過事,她也不是公務員不計較這些,你要想見就約個時間,也不像那麽正式的相親,你李嬸出了主意,兩人就在超市裏也不打招呼,相互認個臉,看順眼了再聯系,看不順眼也不傷面子。”
昕卓有些不耐煩,這種事他不想考慮,“媽,這事過些時候再說。”
他沒立業呢,連個正當工作都沒有,找什麽女朋友,那不是拖累人家吃軟飯麽。
老爹嘆了口氣,說:“老話說成家立業成家立業,先把婚結了再去立業,你也別嫌棄人家家裏條件差,是個清清白白的人就成。”
昕卓幹笑,他若不同意的事爹媽跪下來求他都不成,脾氣死擰死擰的。
推開自己卧室的門,昕卓将自己扔在床上,老媽的絮叨聲順着門縫傳了進來,“我就說吧,就是被那姓林的給害的,還惦記着呢。這可怎麽辦呢,三十啷當歲了……那姓林的小妖精,就毀咱家!”
“你小點聲,瞎吵吵啥。都多少年了,你提她做什麽。去去,買菜去,等會有人過來打牌,把家裏收拾下,今天開兩桌,我說你不要上場了,就幫着看着點,自己牌又臭,火又背,你上桌子玩什麽呢。”
老家父母在家裏開了活動中心,也沒大賭,都是街坊鄰居老頭老太太,兩桌麻将參與者加起來兜裏也就一兩百塊,派出所都不來管他們。老兩口忙完了早上,下午就休息,也沒什麽事做,一張桌子收二十塊錢,這一天的菜錢就出來了。
昕卓被外面的聲音弄得心煩,但他也明白,能夠聽到父母唠叨也是種幸福不是,關進去的時候,幾個月才能見一次面,想聽對方說話都聽不到。
家裏的座機也來添亂,不停地響。昕卓本想去接分機的,老媽似乎快了一步抄起電話。
昕卓躺在床上就聽見老媽在外面跟人喊:“啊喲,你還是老師呢,你要臉嗎?我家昕卓被你害的不夠慘嗎……”
昕卓拿起了分機,沖外喊了句:“媽,我接了。”
老媽氣得想砸了電話,但那是自己的錢,砸了還要花錢買新的,只能重重的扣上電話,震得昕卓耳膜發麻。
電話那端林曉曉久違的聲音響起:“昕卓,我有事找你,能出來嗎?”
前女友是死是活和昕卓半點關系也沒有,他也不想繼續和林曉曉繼續糾纏下去,冷了聲音說:“咱們還是別再聯系的好。你也別再往我家打電話,我爸媽心髒不好,要被你弄出什麽病,大家都不好過。”
林曉曉的聲音發飄,極度的忍耐着什麽,昕卓都聽見對方的氣息聲。
“昕卓,我真的有急事……關于你弟弟的事!”
老昕卓拿着電話愣了會,他弟弟現在在孫天翔的手心裏捏着呢,林曉曉正是孫天翔的現任女朋友,雖然老昕越單方面斷絕了兄弟情誼,父母養育之恩,但總歸是他家戶口本上的弟弟。
他現在沒有能力保護老昕越更何況老昕越如今根本不需要他的保護。
“什麽事,你要說就在電話裏說。”
“電話裏說不方便,昕卓你能出來一次嗎?”
昕卓冷笑着:“林曉曉,你這麽三番五次地打電話過來,到底有什麽事你心裏清楚,我也能猜到幾分,但你扯上老昕越就不對了。我告訴你,老昕越他現在不是我弟弟。你願意說就說,不說就挂了,以後別他媽給我打電話。以前大家不好撕破臉,現在沒什麽面子可講。”
林曉曉遲疑了會,在那邊小聲抽泣着:“昕卓,我……”
老昕卓沒有聽完挂了電話,這位前任未婚妻除了惹事真沒其他好說的。
……
老昕卓今天又被常圖皓約了出去,這次常圖皓約老昕卓去了一家市內高級的咖啡店,不同于星巴克那種海外快餐式的店面,而是一家裝修奢華,要刷臉卡才能進的店面。
昕卓以為常圖皓是看中了這家店的風格,特意仔細打量着裝修設計,細節的處理。大到整體風格,小到桌上擺設,鋪的桌布顏色以及店內播放的音樂類型。
常圖皓坐在沙發裏懶洋洋地擡了擡眼皮:“請你喝咖啡而已。”
昕卓坐直了身體:“常總,您總是請我,這怎麽好意思,再說,這咖啡錢不會算在設計費吧。”
常圖皓冷哼聲,打了個響指,招來服務生,說:“這裏的紅茶也不錯,要不要嘗嘗,配上起司,味道不那麽膩。”
昕卓無語地瞟常圖皓。
這段時間常圖皓總是約他,有時候是談公事,有時候是帶他去各種風格的店面坐坐,他一開始還以為是想讓他吸取點其他店面裝修的經驗,但看上去又不像。
常圖皓點了蛋糕和紅茶,仰在沙發裏,扯開了領帶,閉上眼。
昕卓見到的常圖皓無論何時總是西裝革履精神抖擻地一副精英模樣,可今天常圖皓顯得格外的疲憊,連那張帥臉都顯得不帥了。
“怎麽了,工作很忙?”
大總裁怎麽可能整天沒事做到處瞎逛。昕卓就估摸着這位也不過是個富二代,在公司裏挂個虛名胡吃海喝,坐着等死那種。
常圖皓睜開眼,說:“老工……”
昕卓手指都在打哆嗦,連忙擺擺手:“常總,您別這麽叫,我工程師的證早就被吊銷了。”
常圖皓點了點頭:“你也別叫我常總,你比我大,卓哥?”
昕卓:“總裁,別玩咱。”
常圖皓搖了搖頭,往腰後塞了個墊子,“卓哥,你覺着這麽說話不別扭嗎?我知道因為孫天翔那事讓你別扭,但他是他,我是我。你救過我,就沖這一點我們也不該生分到這種程度。”
昕卓搖搖頭,沒心沒肺地說:“和那孫子沒關系。常總……其實你真不需要這麽計較,那種時候我也不是故意要救你,我跟你說實話,我以為你撞到了強子他們,你要跑了,那筆醫藥費咱們小門小戶地真負擔不起。”
常圖皓聽了這話,吊梢眼都要扯平了,緊繃的嘴角拉成直線,腮幫子抽搐着,要不是大庭廣衆他手裏的咖啡就潑了出去。
昕卓咧嘴笑了笑:“這是真心話。”
“你就不怕我收回單子不給你?”
昕卓聳聳肩:“無所謂,反正我也蹭了不少飯,再說做工程裝修這行,怎麽可能不遇見幾個跑單的。咱們先把醜話放前頭,免得日後再出差錯,開了工,你再給我挑理,就我們那小工程隊虧不起。”
常圖皓點了點頭:“都說卓哥是個爽快人,說話做事從來不拖泥帶水,果然如此。既然你說了真相,那我也說一個。我謝謝你不是為了那天晚上你救我。當時我已經聯系了車行和技術人員,他們也給了我最快的回應,如果不是你貿然跳到我車頂上,進入駕駛室,我的車不會報廢!”
昕卓:“……”
常圖皓靠在沙發背上,揉揉手指關節,眼皮子跳動着,慢條斯理地說:“這筆賬就算了。店面裝修這件事我找你也不全是為了報恩,你知道那條街上魚目混雜不太平,我這個人最讨厭麻煩事,交給你做,可以省很多心,你懂?”
昕卓臉皮子抽抽,老心都傷到了,他能聽不懂?那條街以前就是他的地盤,現在那條街混的有名號的人沒幾個不敢不給他面子。他只是不惹事不混哪條道,不然那街上的老熊都得認他做大哥。
可這話聽着奇怪,常圖皓的家裏會坐視不管?昕卓覺得以常圖皓家裏的背景別說混子,就是真正黑、社、會的人都能擺平了,何必要他去?
常圖皓:“這店是我自己開的,和我家沒關系。”
這下昕卓就全明白了,常圖皓瞞着家裏開得店,自然不想讓家裏人知道插手管。
常圖皓接着問:“你們工程隊有裝修資質嗎?”
昕卓搖搖頭:“街頭樹牌子的隊伍,有活有人,沒活沒人要什麽資質。”
常圖皓沒有說話,只是端起冷掉的咖啡喝着。
舒緩的音樂傳來,室內充滿咖啡濃郁地香氣,還帶着糕點的甜膩,窗外豔陽高照,一室的溫馨。
常圖皓半晌才說:“我明天要回B市,前期裝修款我打到你的賬號裏,你全權負責。有事電話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