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出獄
老昕卓出獄的那天正是初夏,監獄的大門口沒幾個人,道路兩邊的樹木枝葉搖碎了陽光,一地的斑斓。身後的獄警說了句無非是好好做人,不要走回頭路之類的表面話。
心飄得太遠,老昕卓也沒聽清楚,他只是摸了摸光光的犯人頭,連咳帶喘好幾聲,低着頭漫無目的地走上那條筆直的大馬路。
三年了,他進來的時候二十七,現在整三十,人生沖刺的黃金時光,全交代在牢裏。未婚妻跑了,家裏曾經有的那麽點小錢也被他的官司折騰殆盡,就連他最親的弟弟也和家裏鬧翻劃清界限,再也沒有回過家。
昕卓姓老,姓特別怪,今年三十歲,人不顯得老,在工地上被太陽曬得均勻的膚色顯得有幾分粗犷的美感。小夥子長得特MEN有棱有角,一米八五的大高個,長期運動的挺拔身材,穿衣顯瘦,脫衣有肉,倒三角的體型,細腰大長腿,走哪都令人眼球發熱、血脈逆流。
昕卓也挺滿意爹媽給他的這副俊皮囊,總覺着自己長得就像大片裏的硬漢,特地蓄起了一圈去去健身房,練個拳擊游游泳,哥幾個有空了唱歌喝酒,生活不要太惬意,雖然不是正經設計師該過得的日子,但他自在,骨子裏就是這麽個德性,流淌着W市老爺們特有的血脈,豪爽,講義氣。
他曾經是世界五百強甲級設計院裏的設計師,逢人遞上名片就等對方喊他一聲‘老工’,對方若是跑業務的美女,他樂呵呵地點點頭,猥瑣心理不要太明顯。遇上男性上了年紀的婦女同志,他會敬謝不敏,說‘叫我老昕卓就好。’
昕卓人長得帥,腦子也聰明,大學還沒畢業就被人選中進入設計院,五年的設計師生涯帶給他的寶貴財富,在失手傷人後化為泡影,曾經千辛萬苦考到的注冊證全部被注銷。被公司開除,以前那些同事就沒搭理過他,就連他最孝敬的師傅也只是給他家裏打過一個電話之後再無消息。
這些都無所謂,披着高知的皮,沾染他這樣被勞教的人員,那就是被人瞧不起,等着被人編排。他也只是将對方當一般同事看待,不值得掏心掏肺,給不給一句安慰話都是虛的。
可這三年除了他那兩位鐵哥們谷缜和強子,以前那些拍胸脯摟肩膀的一口一聲‘卓哥,兄弟我……’的人一個都沒來看過他。
世态炎涼人情冷暖,進去三年,都看清楚了。
一輛豪車緩緩進入老昕卓的視線,對方搖下車窗,谷缜的小臉露了出來:“卓子,嘿,這這。”
強子坐在駕駛室裏沖着昕卓直樂,大嘴裂到第五顆牙,小眼睛都眯成了縫兒,“卓哥!哥!”
昕卓的心松了口氣,還有人來,他鐵哥們沒忘記他。他緊跑了幾步,看了眼豪車,“你又把車行裏修的車開出來了?”
強子滿不在乎地說:“客人明天才來取,我昨晚上趕着修好了就為了接咱哥,走走,找個地給哥洗塵。”
谷缜挺講究地,下車拿着一枝樟樹樹枝,在昕卓身上拂了拂,“樟樹葉子去晦氣,咱媽特地去求的,早上千叮咛萬囑咐的,站好了別躲啊,小心我抽你。”
昕卓接過強子遞來的煙,咬着煙蒂斜眼:“誰媽啊?”
谷缜比劃了幾下,扔了樹枝:“誰媽不都是媽,咱們哥幾個還分什麽啊,除了女朋友,什麽不能共用的。”
小時候誰家裏有什麽好吃的不都是這幾個一起分了,一條小褲衩都可以輪流穿,分什麽你媽我媽。
強子父母去世的早,這幾年昕卓坐牢,強子兩頭跑幫着照顧昕卓父母,早就把昕卓的爹媽當成自己的。白撿一雙父母,外加一哥,他樂的鼻子都要冒泡了,心裏美滋滋的。
昕卓瞟了眼兩位哥們,喉頭抖動,就着強子的手點燃了香煙,站在車邊看了眼拉着電網的那道牆,站在崗亭處的警察,他真的出來了,哥們都還在。
強子一路叽叽喳喳地說着這三年的見聞,見昕卓沒怎麽回應,透過後視鏡看了眼,昕卓沒變,還是那麽帥,只是眉眼更加濃厚,粗粝的下巴上蒙着一層青色的須茬,雙眼裏沒個笑模樣,沉默時眼神像冰渣子一樣,令人後背發。以前昕卓酷酷的,但不會顯得這麽不近人情。
谷缜咳嗽了一聲,轉過身去對昕卓說:“去哪吃飯?要不就去我那小飯館?”
昕卓将煙頭按滅在掌心裏,無視了焦灼的痛感,淡淡地說:“讓你們準備的東西準備了嗎。”
谷缜:“都弄好了,先休息幾天,不急着上班。那個裝修隊裏也沒什麽活幹,都是小工程,馬上就夏忙了,不少人要趕着回家種地。”
昕卓問了問谷缜和強子這段時間的狀況。
谷缜為人穩重,屬于狗頭軍師哪一類型的,家裏開着小飯館,生意一般能混口飯吃,不需要人擔心。可強子就是個刺頭,快三十歲了還整天喊着打打殺殺的,受不得撩撥沉不住氣,在修車行裏,因為脾氣不好容易起争執,就沒加過工資。
這兩個天生一對挑事的主,哪次在外面闖了禍不是昕卓跟着收拾爛攤子,昕卓都習慣了,誰叫他們是哥們,他是老大。
……
夜風帶着幾分暑氣,卷着火氣混着江水特有的腥味撲面而來,熱辣辣地滿是麻辣燒烤的味道,離着江灘不遠的“好吃街”裏燈明火亮,被曬了一天的闊葉樹,蔫兒吧唧地垂着樹葉,被小風吹得沙沙作響。
大盆的麻辣小龍蝦熱氣騰騰,一只只紅通通的蝦子浸在紅油之中,令人腹內一陣叽咕。
昕卓感覺自己就是那只蝦子,水深火熱地還擺出副張牙舞爪的模樣,揮舞着毫無攻擊力的大鉗子等着被人剝皮抽筋。
“哥,動筷子啊,敞開了喝!嘿嘿,真哥說他請客,這不是為了你接風洗塵嗎。”
昕卓看了眼坐在對面剝龍蝦的強子,點了煙緩緩吸着。車水馬龍的街景,人頭攢動,不時而過的汽車尾燈在視網膜裏拖出一道霓虹的線。缭繞煙霧下昕卓俊朗英挺的側臉顯出幾分煙火味,粗黑睫毛遮不住眼裏的流光溢彩。
強子手裏不停,偷瞄着昕卓,都看了幾十年,卓哥還是那麽帥。眉眼濃厚,寬肩窄腰比明星還要好看。時光仿佛化作一把刀修飾着這人的臉頰,雕琢着這人的氣質,沉澱在這人的眉目之間,光影璀璨,猶如悶一口老白幹兒,酣暢淋漓、鮮辣回甘夠味。在男人眼裏,卓哥真帥,真TM酷。
昕卓咬着煙蒂舌尖打轉,吐出漂亮的煙圈,拍強子的頭,“看什麽呢?吃你的。”
強子連忙說:“哥,做再大的官都是給別人打工,自己做老板總比看人臉色強。看真哥多快活,自己賺錢自己花,找什麽單位受那份鳥氣,這麽着急工作幹嘛,多休息幾天嘛。”
昕卓斜眼瞟強子,挑了只蝦子,隔着薄膜手套都感覺到一股子油膩,鮮嫩的蝦肉麻辣無比,冰鎮的生啤透着那麽幾分涼氣,舒坦地連毛孔都綻開了。日子就該這麽過,男人麽,沒什麽邁不過的坎。
他仰在椅背上,脖頸的皮膚在燈下閃閃發光,長長的眼線一排粗黑濃密的睫毛微微抖動着,随着煙霧地噴吐,喉頭性、感地滑動着。少了條條框框地約束,不用裝逼,裝文化人,不用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可以恣意顯露着自己的個性,就算是個剛出來的人,他也要活得像個人樣。
谷缜拿了兩紮啤酒過來,踹了踹昕卓的板凳,“卓子,別TM像只公孔雀在哪裏發、騷,老子這裏賣的是麻辣小龍蝦,不賣肉。坐直了,你他媽比小龍蝦還招人喜歡。那女的眼珠子都要瞪出血了,沒瞧見人家男朋友要掀桌子嗎?我看這頓夜宵那倆人吃完就分。”
昕卓咬着煙蒂飛腿踢人,谷缜拿着啤酒往回收了收胯夾着腿說:“卓子悠着點,別把老子搞廢了,老子還要傳宗接代。”
強子接過啤酒,傻兮兮地說:“真哥,卓哥怎麽舍得廢了你,你和卓哥那才是真愛啊!”
昕卓瞥了眼強子,薄嘴唇吐出兩個字:“扯蛋。”
哥們兒在一起開個小玩笑無傷大雅,若換做旁人,昕卓早掀桌子走人。
谷缜借着機會在哪裏噴,“卓子,你高學歷,人長得帥,尼瑪你就是三高啊,你怕個毛,哥們不計較你是被人用剩的,咱倒貼嫁妝,咋樣,考慮下我?”
昕卓拿眼皮掃着谷缜,毫無興趣地說:“你?胸太平毛太多,下輩子投胎投成娘們,咱哥倆再商量商量嫁妝。”
谷缜冷笑:“你找那毛不多的去。”
強子手裏不停,偷瞄着昕卓,嘴也不閑着,“哥,三年沒見哥還是那麽帥。這身段,這模樣,我要是個女的倒貼嫁妝也要賴上你!哥真帥,真TM酷。老子都後悔投錯了胎……”
昕卓舌尖打轉撥弄着煙蒂,吐出漂亮的煙圈,“少拿老子開涮。”
強子說:“哥,我這都是肺腑之言,只恨當年我媽生我的時候,我跑的太快,多帶了個零件。”
昕卓冷笑:“滾你媽蛋。”
強子嘿嘿笑着,“卓哥,我真替你不值,為了那麽個女的,搭上自己真……”
昕卓粗硬的睫毛遮不住眼底的冰冷,冰渣樣的視線緩緩掃過強子的臉,緊繃的嘴角夾着香煙,長長的灰燼落了下來。
風一時間止住了,樹影黝黑,懵懵懂懂的,一排排路燈亮着,飛蠅蛾子圍着朦胧的光暈撲騰着翅膀。
谷缜冷下臉碰了碰強子的胳膊:“少他媽胡說。喝,喝……喝完了和卓子去刷小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