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番外一
自皇城裏那場春雷滾滾的大雨起已有三日,民間對傅斯年踹掉皇帝自己登位的呼聲越來越高漲。百姓之間傳言四起,稱就連老天也對那昏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行為看不下去,三天前的那場雨分明就是對他昏庸無道的極大不滿。
整座皇宮被雨水洗得煥然一新,甚至褪去了以往陰沉腐朽的氣息。宮內的侍女公公一改先前的惶惶不安,個個臉上挂着喜慶的笑容。就連掖庭裏的宮婢們話也多起來,而她們的話題自然是離不開即将登基的新皇。
“聽說皇上面容俊朗非凡,身材颀長挺拔。從前還是大将軍時,想做将軍夫人的官家小姐能城南排到城北。能讓我見上一眼,我死也瞑目!”
“可是……皇上還是大将軍的時候不是就有夫人了嗎?”
“你不知道嗎?将軍夫人前幾天就沒了。”
“真的呀?那——”
話未落音,身後就傳來一聲吆喝:“你們倆在那兒嘀咕什麽呢?還不快去幹活?下次再讓我逮着,可就不會輕饒了。”
兩個宮婢一聽見汪總管的聲音,原本還粉若桃花的臉立馬白了下來,慌慌張張地低頭行了個禮就退下了。汪總管搖着頭嘆了口氣,剛想離開,就被手下的太監給叫住了:“汪總管,陸大人已經到宮門外了。”
“哎喲,可算是來了。”汪總管面上一喜,就帶着那太監往宮門口走去。
遠遠地看見陸清明背着雙手一身青衣神色自若地站在那兒,汪總管迎上去行了個禮,話就脫口而出:“陸大人,皇上是打算什麽時候登基?這都過了好幾天了,宮裏那張龍床還空着,國不可一日無君啊。”
陸清明緩緩道:“皇上的心思可不是我們做下臣的能左右的。眼下宮裏頭也沒個能主事的,只怕汪總管還要再辛苦兩天才好。”
還想多打探點消息,陸清明卻拍了拍衣袍,丢下一句“事務繁忙”就好整以暇地離開了。留下汪總管愁眉苦臉地站在原地,半響不得回神。
卻說陸清明打皇宮門口溜達一圈回來後,就徑直去了将軍府。宋博臣坐在後花園裏喝酒,那一場雨後,園子裏含着苞兒的花喝飽了滋潤雨露,竟然競相綻放了。一跨進這滿園□□裏,鼻尖便繞滿淡淡的花香味。
陸清明當下走過去一掌敲在後者頭頂,“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這兒喝酒?”
宋博臣飛快地翻了個白眼:“我正閑得發慌呢。”
“整整三日,還沒出來麽?”陸清明意有所指地問道。
宋博臣搖頭,轉而舉起手裏的酒壺問:“你要不要喝一口?這可是去年這個時候埋下的梨花釀。”
陸清明似是恨鐵不成鋼地嘆一聲,接過酒壺對着壺口上宋博臣剛剛沾過的地方,一口抿了下去。宋博臣張大嘴巴瞪着他,良久說不出話來。
只要閉上眼睛,傅斯年的眼前就是大片大片綻開的血。鋪天蓋地的血紅慢慢地滲進他的視線裏,最後流進他的心髒裏。那樣鮮豔慘烈的顏色,甚至還要紅過三年前成親那一日對方身上的喜服。
邊境多戰亂的那幾年,戰場上經常是所見之處無不屍橫遍野,敵我兩軍的屍體堆疊在一起,身下的血浸染整片大地,就連天邊的殘陽也透着血色。
即便是提劍站在屍堆裏依舊面不改色的傅斯年,卻因為林遇第一次感到了恐懼。仿佛是被人扼住喉嚨一般,這種鮮少罕見的情緒難受得讓人窒息。
他以為他不會後悔。林遇頂着一張被墨水塗得亂七八糟的臉無辜地看他時,他沒有後悔。林遇失足從高高的扶梯上摔下來時,他沒有後悔。上元節那晚在河岸邊吻了林遇,他……動搖了,卻也沒有後悔。
即便是最後在城牆下看着林遇被人押上來,他依舊沒有後悔。可就在林遇開口說話時,他突然近乎驚慌地發現,自己後悔了。他後悔親手将林遇送入宮裏,後悔沒有帶林遇一起離開。
這樣的情緒終于在林遇站上城樓邊緣時,達到了臨界點。然後仿佛決堤的洪水一般,瘋狂地湧了出來。他的整顆心髒就這樣浸泡在洪水裏,脹得發痛。
每日在夢裏,他都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林遇從城樓上跳下來。風吹得略寬大的衣袍鼓起來,林遇像一只了無生氣的鳥一樣急速下墜。落地時,便綻開了一朵大大的血紅色的花。連帶着幾滴血濺在了他的心上,慢慢灼燒起來。
傅斯年動作緩慢地将書房裏的東西清理好,最後掃一眼書桌,終于還是拉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書桌上鋪開的那張畫紙和一旁硯臺上擱着的墨跡未幹的筆,也一并被關在了裏面。
沒有人會看到,畫中人一身深黛色衣袍膚色白皙,腰間松松垮垮地束着腰帶,頭上的玉簪歪歪斜斜,黑色柔軟的長發欲散未散。只是,那人本該眼皮半耷一副睡眼惺忪的懶散模樣的臉上,卻是沒有五官,一片空白。
建和元年,前朝覆滅,傅斯年登基,改國號為“傅”,大赦天下。前朝将軍府邸被完好地保留下來,派重兵把守。
建和十年,邊境無戰事,百姓安居樂業。朝中大臣紛紛就“納妃和子嗣”一事上書,次日早朝,傅斯年寒着臉宣布,後宮內只容得下皇後一人。
建和二十年,傅斯年不再夜夜夢見林遇,待在将軍府的時間也愈漸減少。
建和三十年,傅斯年立于案前作畫,恍然驚覺自己已經記不起林遇的樣子來。
建和四十年,接替師父的工作,跟着傅斯年身邊伺候的小汪總管發現,皇上已經有許久不再提起皇後。
建和四十四年,上元節前一晚,傅斯年于半夜從睡夢中驚醒。小汪總管跪于龍床帳外詢問,卻聽見皇帝低聲道:“朕終于又夢見皇後了。雖然還是看不清晰臉,可朕知道他還是原來的樣子,一點也沒變。只是一覺醒來,朕卻已經兩鬓染霜。”
天亮以後,時隔二十年,傅斯年又一次回到了将軍府的小書房裏。書房裏的擺設一如當年,書架上依舊放了滿滿一層封皮眼花缭亂的情愛話本。仿佛看書的人随時都會來取一樣。
他揚了揚唇角,扶着書架直起身子準備離去,下一秒卻僵住了。大拇指按壓的地方下凹的觸感太過真實,胸腔裏沉寂多年的心髒瘋狂地跳動了起來。傅斯年俯下身,慢慢挪開自己的手指。一行手刻的七歪八扭的字體躍然于視線裏,傅斯年瞳孔微縮。
随後,他将視線緩緩移到書架旁邊的空氣裏,那一瞬間,他隔着幾十年的歲月看到了林遇憋屈又憤慨地趴在書架側面極不起眼的地方上,一邊刻字一邊小聲罵:“傅斯年你個混蛋,混蛋!”
林遇的嘴唇飛快地一張一合,兩道清秀的眉頭絞在一起,一雙眼睛卻明亮璀璨,整個人朝氣蓬勃又熠熠生輝。傅斯年死死地盯着林遇那張輪廓清晰的臉,直到對方慢慢透明直至消失。
傅斯年站在原地沉默良久,突然低低地笑起來,如同多年以前那樣叫了一聲:“林遇。”然後扶着書架慢慢地靠坐下來,閉上眼睛,嘴角揚起細微的弧度,“我終于要來找你了。”
建和四十四年正月十五,開國皇帝傅斯年于将軍府書房內薨逝,後與皇後林氏合葬一陵。次日,養子傅钰繼承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