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夜詭一直想殺了夜郤, 因為他控制不住夜郤身上的魔氣,控制不了的東西留着也沒用,後患無窮。
夜郤出生便被關在黑暗陰森的房間, 夜詭要親手毀了這個小魔種。
他母親救不走他,只能将他身上的大部分魔氣都引到自己身上, 替他擋了那致命一擊,死在他面前。
夜郤當時太小了,什麽都不懂。他和魔尊的關系一向淡漠, 但這次魔尊出關, 他叫了一聲, 父親。
夜詭很滿意。
之前擔心操控不了他,但現在不怕了,他們血濃于水, 培養他遠比培養外人劃算,沒有人比他更适合供自己操控。
這個時候想起了血濃于水, 但夜郤早就心如寒冰,比之前更加冷漠。
幾年後,夜郤親眼看着他走火入魔, 魔氣攻心。
夜詭驚恐地求救,無人回應, 身心痛苦煎熬, 一分一秒地感受着越來越近的死亡。
直到他剩下一口氣, 夜郤才漠然地出現, 面無表情, 如同看一個陌生人。
夜詭這才發現,這個孤僻的少年已經強大到可怕,也冷漠到可怕。
一襲黑衣的人居高臨下, 氣勢淩人。
臺階下一群人屏氣息聲,不敢不服,有異議的人已經被他除掉。
尹爻在那之前就因為個人作風問題被他父親趕了出去。
夜郤能控制得住魔氣後,眸色轉黑,和正常人無異。
他經常想起小鳳凰當日的詭辯,自虐般放魔氣出來,試着操控它。小鳳凰說的對,既然是自己的東西,誰操控誰真不一定。
他魔氣最盛時,後山滿是魔氣,樹木花草都死了,只有他們種的人參沒有死。
夜郤待在後山,盯着仍是綠芽的人參發呆,想着他的小毛球。
他每日都給它們澆水,直到有一天,飽滿的蘿蔔頭露了出來。
夜郤:“……”
夜郤想起了小鳳凰跌跌撞撞給他找人參,沒想到最後長出來的卻是蘿蔔,不知他知道後會有何感想。
他閉上眼睛,極力不去想那個人。
又過了幾天,一群小蘿蔔怪破土而出,長着眼睛和嘴巴,第一件事便是互毆,後山亂成了一片。
夜郤:“……”
小蘿蔔怪看到他安靜了一下,數秒後,繼續互毆。
夜郤擡手,它們動彈不得,小小的眼睛寫滿了驚恐。
夜郤淡淡道:“安靜。”
夜郤不想管它們,但它們自顧自地沖進了魔宮大門。
夜郤:“……”
幾天後,它們的新鮮感過去,奔着包袱,跟夜郤告別,去找屬于自己的幸福了。
……包袱是它們強行從魔宮拿的,把廚房裏能吃的東西都搬走了,包括鍋碗瓢盆。
雖然它們來時什麽也沒拿,但走時,一定要拿點東西。
天生的強盜邏輯。
到了晚上,它們把包裹裏的東西揮霍完,又回來了,一只蘿蔔背着山那麽大的包裹,把山下人家都偷得只剩下空殼子。
夜郤這些年來第一次如此頭疼,還是因為小鳳凰給他留下的東西:“首先,安靜,不要吵。”
小蘿蔔怪:“不行!!!”
夜郤淡淡道:“其次,別讓我看到你們互相打架。”
小蘿蔔怪:“不行!!!”
夜郤道:“最後,不要偷拿別人東西,現在去還。”
小蘿蔔怪:“不行!!!”
憑自己本事偷的,憑什麽要還!就是這麽講道理!
夜郤揉了揉額角,派人把巨大的包裹還了回去。
夜郤給它們定了些規矩。
每只蘿蔔都有自己溫暖舒服的小窩,可以自己挑顏色,可以吃喜歡的東西,每月會給它們銀子,還送給了它們編號,不過隔天它們自己就弄亂了,很不服管教。
夜郤有些頭疼,但還是淡定地坐在椅子上。
它們也有樣學樣,撲通撲通地坐在地上。
夜郤:“……”
夜郤淡淡道:“不能随便朝不喜歡的東西吐口水。”
小蘿蔔怪睜着好奇的眼睛:“都說是不喜歡的東西了,為什麽不能吐口水?”
夜郤耐心道:“不禮貌。”
小蘿蔔怪叽叽喳喳:“那可以禮貌地吐口水。”
夜郤深呼吸,把它們交給寧閃閃調.教。
寧閃閃撣了撣自己的衣裳,教道:“傻蘿蔔們,下次可以直接動手打嘛。”
寧閃閃和寧樸樸是他自己的人,他親手扶持,助他們扶搖而上,之後寧閃閃又帶回了小蘿莉,再之後收留了慢吞吞的小蝸。
他再一次碰到鳳逑,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後。
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但看到他還是沒有移開視線。
鳳逑在和朋友飲酒,昔日的模樣隐約可見,他很低調地掩着身上的氣勢,但在人群裏仍很紮眼。
夜郤一眼便注意到他,認出了他。
個頭高了很多,稚氣褪去,不是之前奶乎乎的小孩模樣,玉樹臨風,桃花眼裏滿是清澈的少年感,眸裏流光溢彩,特別帥氣。
神刀随意地倚靠在椅子上,用破布包着,察覺到魔氣,微弱的紅光閃了一下。
鳳逑擡手,壓制住小可愛。
夜郤沒想到他的小傻鳥氣場會變得這麽游刃有餘,沉穩自信,完全不複當年毛躁貪玩的模樣。
他舍不得離開,待在隔壁聽他們說話。
他是鳳凰神君之子,就是那位誰都要忌憚幾分的鳳一和青龍族戰神楚宵的長子。
他原來不是什麽小妖怪。
夜郤那一刻突然察覺到他倆之間的差距,仿佛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一個生來光明,一個生來黑暗。
他甚至卑微地覺得,他對自己做什麽也是可以被原諒的。
鳳逑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看過去,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夜郤沒有躲,所以看到了那個人眸裏的好奇。
他不記得自己了。夜郤在心裏自嘲地笑了笑,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
鳳逑這才回過神來,指了指他,問了同伴一句:“他是誰?”他有一點點感興趣,總覺得在哪處見過他。
他的那位為老不尊的小叔叔楚洲飲了口酒,道:“他啊,魔尊之子,夜郤。”
鳳逑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這是他們多年後第一次見面,夜郤回去後惦記了很久,積壓在心底的感情,突然像是有了根導火線,直接燃燒到心底。
當年懵懵懂懂的感情清晰了很多。
他之前一直想不通,自己想要什麽。
現在他知道了,他想要的比自己想象中更多,他想跟他在一起。
當年過家家般的拜天地,他潛意識裏從未把它當成過家家。
這些年,他沒有被魔氣控制,沒有變得黑暗不堪。因為他總想再觸摸一下那個人,哪怕一下都好。
他仍舊察覺不到當年綁在他身上的紅繩的氣息,猜測可能是被人發覺,刻意掩了去。
畢竟鳳一護崽是出了名的,哪能忍受有人時刻觊觎他的小崽崽?
夜郤一直默默地關注着他,但不敢打擾,現在還不是時候,他沒有自信,也沒有把握。
小蘿蔔怪出去逛街,無意間碰到了鳳逑,蜂擁而上,偷偷跟蹤着他,七嘴八舌地議論道:“那個人好好看啊。”
鳳逑不動聲色地将它們引到小巷子裏,看到是一群圓圓胖胖的小蘿蔔,眉頭皺了皺:“你們在幹什麽?”
它們站好,異口同聲地齊吼:“我們想娶你!”
……鳳逑險些被震得耳聾。
鳳逑笑了一聲,淡淡道:“小妖怪們,知道我是做什麽的麽?”
小蘿蔔怪搖搖頭,一片一片,連成波浪。
鳳逑擡手,指尖黃符化成巨大的猛獸,猛地朝它們撲過去。
小蘿蔔怪險些被吓碎。
鳳逑淡定地收了手:“這次先放過你們,回自己的地方去。”
小蘿蔔怪很生氣,罵道:“你壞。”
鳳逑:“……”
它們傷心地走了,頭也沒回。回到魔宮直哭,吵得別人睡不着覺。
寧閃閃問道:“怎麽了?”
它們把自己的求愛經歷說了一遍。
寧閃閃看熱鬧不嫌事大,鼓勵道:“不要放棄,明天繼續去。”
寧閃閃的話給了它們極大的信心,于是擦幹眼淚,第二天又去騷擾鳳逑了。
鳳逑手中拿着小可愛。
它們一點兒也不怕,就像跟他鬧矛盾了一樣,哼哼唧唧互相推搡着讓別的小蘿蔔先去找他,反正自己是不去的。
鳳逑被可愛到了,蹲下身體,好奇道:“你們是從哪兒來的?”
小蘿蔔怪齊刷刷扭過腦袋,很神秘道:“不告訴你。”
鳳逑數了數腦袋,給它們拿了很多小點心,把自己的庫存都拿出來了。
小蘿蔔怪驚訝道:“你也喜歡吃這種點心嗎?我們家裏有好多呢,全是這種的,還有比這種更好吃的。”
鳳逑來了興趣:“你們家在哪裏?”
小蘿蔔怪捧着小點心,興奮道:“我們家就在叽裏呱啦——”它們突然發不出聲音了,驚恐地捂着嘴。
鳳逑察覺到附近有人,擡眼看過去,卻沒有發現人影。
小蘿蔔怪很快吃飽了:“你好呀,我們走了,可以摸摸我們的腦袋嗎?”
鳳逑挨個摸了摸,摸得手指疼。
小蘿蔔怪回去後,夜郤不允許它們亂跑,尤其是不能再去騷擾鳳逑。
小鳳凰是上天送給他的禮物,是他的全部向往。不去打擾之類的大道理他明白,但做不到。
他越來越貪心了,一天比一天不滿足,像是在做什麽很隐秘的壞事一樣。
于是很耐心的,鋪很長的路走向他。
夜郤發現小鳳凰的朋友真的很多,果然人見人愛。
他發現小鳳凰還是傻乎乎的,盡管他每次發動攻勢都很唬人。
他還發現小鳳凰仍然和年少時一樣,單純又赤城。
這一看就是很多年,魔宮的虛無錢莊如日中天,十分有錢,各界利益連在一起,不再勢如水火。
夜郤之前察覺到自己對小鳳凰的感情後,經常腦補他們成親的場景。
他不知道成親後都是怎麽樣的,偷偷去山下,觀察了一遍所有的人家。
他早上去晚上回,所以看到的都特別單純。
每家都有特別小的奶乎乎的小孩子,夜郤心想,他若是跟鳳逑成親,自然也會有一個小孩子,長得像小鳳凰,白白的,眼睛黑黑亮亮。
還有幾家吵架非常兇猛,還有舉花瓶的,還有跪搓衣板的,他被吓到了,險些取消了成親的想法。
鳳逑的确不記得那段記憶了。
他回來時路過荊棘叢,遇到了嚣張的食魔草,當時食魔草還不受他驅使,他斬斷它們,自己也受傷昏迷過去。
睡夢中的黃昏很美,突然卻又下了雨,半是晦暗半是光明。有位少年從暗處走過來,身着黑衣卻一點兒也不陰沉,眸裏帶着淺笑:“小毛球。”
他想回應,卻發不出聲音,身體動彈不得。
少年的臉變得非常悲傷,整個人都黯淡下來,像是被熄滅一樣,他的臉越來越模糊。
鳳逑很着急,在睡夢中喊了聲:“阿夜!”
“嗯?”他爹媽守在床邊,沒聽清那個名字,互相看了眼對方,都覺得小寶貝是在叫自己。
鳳逑皺眉,睡得很不安穩。
鳳塵那時候特別特別小,還不怎麽會說話,圓圓的,每日都咯咯地笑着,他走到哪兒黏到哪兒。
鳳塵守在床前,給他蓋上厚厚的被子,盯着他的臉看,不知道哥哥什麽時候會醒來。
鳳逑醒來,對上三雙同時亮起來的眼睛,特別吓人。
他頭痛,總覺得有什麽事情沒做。
鳳逑問道:“有沒有想哥哥?”
鳳塵使勁點頭,懷裏抱着比他腦袋還大的芝麻餅,滿臉都是芝麻,懷裏也是芝麻。
鳳逑開始欺負小孩子:“哥哥吃一口,就一小口。”
鳳塵天真地遞過去。
鳳逑啊嗚咬了一大口。
芝麻餅一下子就小了很多,鳳塵愣了兩秒,哇哇大哭。
鳳逑忍着笑,趕緊哄他。
他一個人待着時,總覺得有什麽事要去做,很重要的事,但想不起來。
“我知道是什麽事,”他爹道,“你是不是想去南溟仙島拜師?”
南溟仙島的主人專門送來一封信,邀請他過去拜師,當然語氣比較盛氣淩人,畢竟還是要面子的。他爹媽覺得很有意思,把他送了過去,吃吃苦。
他師尊只有兩位弟子,一位是青鯉,另一位就是他了。
鳳逑就是那時候遇到小可愛的。
小可愛就是一個坑,誰碰搞誰,只有他能操控那把邪刀。
他是明朗的,偶爾會悵然若失,事後又很納悶這種情緒。
鳳逑看着夕陽,又悵然若失了:“你有沒有過那種總覺得什麽事沒做的感覺?”
青鯉懵懵地搖頭。
“我知道你有什麽事沒有做,”師尊剛好路過,嚴肅道,“你沒去練功,小可愛能自如操控了嗎?”
鳳逑:“……”
他已經沒當時那麽頑劣,知道懲惡揚善,明白了肩上的責任感。
有些事比惡作劇好玩,帶給他的震撼和心靈上的沖擊遠遠大于那些惡作劇。
年少時的開竅就在那麽一瞬間,貪玩的少年變認真了,開始想維護這世間的美好。
但世間最不美好的夜郤,卻想維護他。
市井上有了鳳凰神君和小可愛的名字。
起初,小可愛是拿破布包着的,但還是很拉風,令人聞風喪膽。
後來,鳳逑操控小可愛游刃有餘,人刀合一,小可愛特別懶,一般在家裏睡覺,待他召喚,才會回到手上。
大家開始誇贊鳳凰神君的長子,小小年紀便如此優秀。
天劫到來時,跟他有血緣關系的人不得插手,否則劫難更狠。鳳一心疼他,但什麽都做不了,冷着臉,無時無刻不想殺人。
夜郤去借防禦用的乾坤罩,和蕭珏打了一架。蕭珏很有骨氣,寧死不借,最後夜郤提出免費供應他兩百年的貓糧,蕭珏才欣然答應。
自此結下深厚的貓糧情。
夜郤沒有跟他爹娘正面沖撞,無聲無息地偷走了他,留下紙條,承諾數日之後會還回來一個完整鮮活的他。
鳳逑什麽都不記得了,只能感覺到痛楚,雷電劈天蓋,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身上。
他只想睡過去,偏偏有人擾他,他控制不住自己,疼得咬他肩膀,完全失去了理智。
乾坤罩的力量微乎其微,但好過于沒有。夜郤本就沒指望這東西能抵擋多少,擡手将他的痛苦引到自己身上,哄道:“再忍一會兒。”
這是他多年後,第一次觸碰到他,沒想到是這種情況。
第一波小打小鬧的雷電過去後,鳳逑臉色蒼白,模模糊糊看到一張臉,張了張口:“你是誰?”
他總是時時刻刻地提醒着他,自己不認識他。
夜郤不回答。
鳳逑迷了心智,指甲掐進自己的肉裏,艱難張了張口:“我們很熟麽?”
夜郤喉間幹澀,道:“不熟。”
鳳逑現在只想舒舒服服地睡覺,一切随緣,是死是活都去他媽的:“那還不快滾,別擾老子休息。”
“別睡,”夜郤哄道,“我自然知道自己什麽也不是,你撐一撐,別睡。”
鳳逑狠狠地扼住他喉嚨,冷聲道:“放手。”
夜郤不放手,垂眸抱緊他,猛地收力,将他所有的痛苦都轉移到自己身上。
鳳逑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盡一般,終于沉睡了過去。
真正的雷劫來了,天地驟然變暗,驚雷震耳,像是要将連成一片的天地撕開,雷電一道接着一道,打在夜郤身上,密密麻麻,幾乎不留喘氣的功夫。
這種折磨不算無窮無盡,天亮就會過去。他等鳳逑時,才是真正的不知何時能再見面。
所幸見面了。
所幸他為他做了一件事,心甘情願,死生無懼。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面,小鳳凰驚慌失措地撞進他懷裏。
想起了他們在一起的朝朝暮暮,那是他之前從未奢望過的。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月圓之夜,少年緊緊抱着他,将他拉出冰冷黑暗的深淵。
他們算是扯平了。
但不想扯平。
不舍得和他扯平。
鳳逑閉着眼睛,睡夢中風風雨雨,對這些一無所知。
夜郤親了親他的嘴角,不想死在他面前。
他想的是,如果鳳逑必須得承受雷火之劫,他願意代勞,他的存在沒有意義,沒人在意他。
而且他喜歡這個人,特別喜歡,他的喜歡不受控制地與日俱增。
他不知什麽時候喜歡上他的,那段感情不知何時變的味,他每天晚上都瘋了一般回想,上瘾一般,戒不掉。
随着時間的推移,記憶反而越來越深。很多當時沒察覺到的東西,這時想起來反而回味無窮。
夜郤氣息微弱,很貪心地想多抱他一會兒,但又怕他醒來,被自己狼狽的樣子吓到。
他一想起他的小鳳凰,便覺得這世間真好,活着真好,所有的一切,都美好得不可思議。
他開始想特別想從未這麽想和一個人永遠待在一起,吃飯,睡覺,聽他說話,跟着他瞎晃悠,和他做一切事。
所有奇奇怪怪,可可愛愛的事。
朝朝暮暮,真是個很好的詞。
可是卻不屬于他。
第二天醒來,外頭光芒萬丈。
鳳逑摸了摸自己的臉,高興地跳了起來:“操老子沒死!!!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