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那雙原本溫柔動人的眼睛已瞪得目眦盡裂,死死盯着已徹底失去意識和生機的宋崇明。雲铮眼角落下兩道血痕,在臉上劃出凄涼的弧度,身體卻仍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就連體內的真炁也無法調動起一絲來。與平靜而柔順的姿态相比,這樣的痛苦和癫狂反而顯得可笑。而令他限入這無限痛苦中的人,正在他弟子身上翻找着什麽,将不知生死的宋崇明層層剝光……
宋崇明身上仙衣、腰帶和法寶囊都被樂令扯碎,用魔法一遍遍搜尋過,然而始終找不到那枚玉俑。翻找得時間越長,樂令的心情也就越發浮躁,甚至忍不住将不可能藏法寶的中衣之類也扯得七零八落。
他甚至連法寶囊中那幾樣法寶和飛劍都查看了一遍,如同廢鐵一樣随手扔在地上。那塊玉俑是湛墨重生的指望,他從海上歸來那天起,無一刻不在算計着如何得到,甚至冒着風險在羅浮煉化了雲铮,怎麽受得了這樣的結果!
他忍不住又伸手按上了法寶囊。當初湛墨在他身邊時,連靈獸袋都不願進,如今卻是被困在魂燈中,無法感受外界,不知已憋成什麽樣了……想到湛墨,樂令倒又鼓起了幾分勁頭,腦中浮現出下一個目标——不錯,既然不在宋崇明身上,應當就在朱绂那裏,或許她重生之後就一直帶在身上當作個信物之類。
宋崇明和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都能攪到一起,還将如此重要的法寶都送給人家保管。樂令心底冷冷嘲笑着,強按着念頭,不去想另外一種可能——也許那玉俑就只能用一回,朱绂重生時,就已将那法寶用了。
他既想知道玉俑下落,又怕知道的是自己不願知道的那種結果,手指在宋崇明頭上抓着,卻始終不敢搜魂。就在他正躊躇之際,一旁的雲铮終于冷靜下來,或者說神志再度混沌起來,種種痛苦瘋狂之意被壓制在平靜的軀殼之下,恢複了無情無心的傀儡之态。
雲铮靈智消失,樂令卻正好有了借口不去搜宋崇明的魂。他将手中那具非生非死的軀殼放開,掐指算了雲铮能保持靈智的時間,重回到了他身旁,手指輕拭着眼角那兩行血淚。現下的雲铮目光渙散、身體卻還被他控制着,保持原本姿态站在那裏,全不見了之前的悲痛和凄厲。
雲铮終于生出了靈智,看來這些日子他不在身旁,這場小抟煉也做得十分完美,毫無差池。只是現在煉制的時日尚淺,還要再過二十餘日才能徹底恢複靈智,到那時便可将他帶回羅浮。
有這個完全聽話,還能在羅浮掌幾分權的元神真人做靠山,倒比當初景虛真人還在時都要方便了。樂令心中歡喜,倒壓下幾分找不着玉俑的失落,輕撫着雲铮的臉頰,又咬破指尖,将一點精血喂入他口中。
透過他的神識,樂令也可以看到這片真人界域以外的情景。因宋崇明消失,随他來的那四名女修已是激動得四處尋找,幾乎将這片溪谷掘地三尺。只是這處界域是真人之力勾通天地而自成,并不在外頭那片大千世界中,衆女又沒親眼見着兩人在何處消失,找不到具體方位,是以只得各選了個方向,分頭尋找。
溪谷東西流動的風中,死氣驀然增大了幾分,想來是朱绂按捺不住,将那幾名傀儡也調了過來。要釣到朱绂,宋崇明是最好的餌料,可惜他手中沒有現成的魔種,僅以一個粗略加工的念頭,無法如控制雲铮那樣完美地運用宋崇明的肉身……
樂令放開雲铮,看準了一名離他最近的女修,自己身化劍光,沖出了那片真人界域。那名女修正是太華宗出身的徐姓修女,本身修為才止築基,樣貌卻清麗絕俗,不在朱绂之下。太華宗被李含光攪得門第凋零,兩名真人都成了魔物傀儡,這女子竟敢和朱绂這樣同是鬼修出身的人同侍一夫,膽子也當真夠大。
樂令卻沒工夫同情他,只一霎那,劍光便破空而出,追至那女修身後。一道清香無聲無息透出,結成無形界域,将那女子籠罩其中。
雲水香迷魂功效透骨而入,徐姓女修尚未發覺什麽,便聽得背後傳來一聲低沉渾厚、令人心醉的聲音:“我回來了,你別動,我有東西要親手給你插上。”
這一聲落在她耳中,恍然便是宋崇明親昵的低語。她毫不懷疑地站定,粉頸低垂,喃喃埋怨道:“你方才去哪了?說不見就不見,我還以為你跟當年撿朱绂似的,又在哪戶人家撿了個轉世重生的美人兒呢。我也不希罕你的東西,你的人什麽時候能給我一晚……”
她的話未說完,背心便是一涼,頭頂也按上了一只輕柔的手,将她的魂魄生生拉出體外。樂令握着那幾道散着幽幽光芒的魂魄,手指一點,便将那魂魄中的記憶梳捋了一遍。
這女修腦中的記憶多是關于太華宗與宋崇明的,并不清楚朱绂轉世時是怎麽回事,那塊玉俑到底用了沒有。不過太華宗修士皆擅煉藥,此女在煉藥方面也頗有幾分天賦,還煉過還魂駐魄丹與幾樣元嬰修士鞏固修為的丹藥。難怪宋崇明要将她騙上手,如今這些丹藥煉制的步驟與訣竅都歸了他,倒算是一份好收獲。
樂令五指一緊,手中魂魄便被魔氣裹脅,化作一道靈氣流入他玄關祖竅之內。修士魂魄與肉身皆是大補之物,不僅妖修,魔修中也常有以食人為修行根本的。反正眼下溪谷中正亂,找不到合适的偷襲時機,樂令也就盤坐下來消化着體內那道魂魄。
女修的命魂将将化盡時,一點細微的金鐵交鳴聲從林中傳來,将樂令的心神從玄之又玄的境界拉回。他分明感到雲铮那裏并未出纰漏,宋崇明也老老實實地呆在真人界域之中,難不成有人誤闖這地方,替他引了那些女修的注意?
他連忙起身,朝着聲音響起處望去。那處已升起一道燦然劍光,似乎漫天星輝都落到那一劍中,如星河倒卷般向着東南方向卷去。四下裏的樹木、亂石皆被那一劍之力劈得粉碎,在河谷中劃出一道數人寬的淺溝。
那道劍光竟是十分熟悉,他在羅浮似乎曾看過……樂令下意識地往那方向走了幾步,手伸出按上了一層輕煙。方才劍光亮起之處,赫然響起一道更加熟悉的聲音:“閣下是何人,為何會在我羅浮屬地無故傷人?”
竟是池煦!他怎麽會在這裏?他不是該負責羅浮北山防護,照顧那些獵取妖獸的弟子麽,怎麽跑到華陰了?樂令腦中連接閃現這些問題,心神卻一刻也不放松地盯住池煦所在之處。那裏并沒傳來答話的聲音,想來與池煦交手的并不是人,而是朱绂的修士傀儡。
也不知那只是金丹還是元嬰修為,池煦自己應付得過去不?他正擔心,眼前又是一道人影飛過,看修為也是金丹,卻是宋崇明帶的三名女修之一,而那傀儡的主人鬼修朱绂卻不見動靜。想來她看出宋崇明不在這裏,便不打算親自出手管這等事了。不過池煦至少要獨自應付兩名金丹修士,他實在不放心,只略加考慮,便馭劍追上了那名女修。
那女修速度極快,人未出去便已将一件色如明霞、形似羅網的法器扔了出去,兜頭罩向池煦和那傀儡修士。樂令離得近了,終于看出那傀儡只有金丹修為,懸着的心不由落下幾分,悄無聲息地按落劍光,手指一點陰陽陟降盤,在池煦身旁結下了小葬五行陣。
那道霞光網落下時,池煦的劍正抵着傀儡修士放出的一道火焰朱雀。那朱雀身上的羽毛還在熊熊燃燒,透過劍身隔出的那點距離,映得池煦蒼白的臉色也多出了幾分紅潤。
那朱雀被他一寸寸劈開,頭上罩下的羅網卻騰不出手抵擋。池煦眯了眯眼,擡頭看向頭頂正駕着劍光盤旋的女修,忽然說了一句:“今日之事也不是無人知曉。你這樣做,就不怕宋崇明負上勾結外派修士,意圖殺害羅浮弟子的罪名?”
這話卻令那女修與樂令一同吃了一驚。頭頂霞光羅網微微一抖,漫天星光便結成劍光沖天而起,與那羅網正面撞上。與此同時,地面按醜、辰、未、戍四方升起沉靜淳厚的後土精氣,那只原本燃燒着侵向池煦的朱雀被戍土濁光一沖,竟收斂了全身火氣,一頭栽到了地上。連頭頂那霞光羅網也被沖得黯淡無光,只是離着陣法遠些,還能維持雲霞之态,不至于化作凡物落到地上。
池煦震驚之餘,卻是明白自己來了幫手,便将疑問暫時壓下,專心對付起頭上壓下的羅網和一旁指揮的女修來。樂令也現出身形,一指點向燼日熏球,将雲水香化作一道雲氣向上纏去;手中長劍由下向上一撩,化成一道能斬斷空間、斬破一切無形之物的劍光,斬斷了朱绂與那具傀儡的聯系。
雖然只能斬斷一個呼吸的工夫,卻已足以使那傀儡完全停滞。樂令再度調動陰陽陟降盤,一道純陽真氣結成乾元真陽陣罩幾傀儡,當即灼得那具肉身現出了腐爛之态。陣光向着傀儡身上緊縮,将那具傀儡一點點灼成枯焦骨肉。
那傀儡是全無靈智的,比不得他們幽藏宗的手法高明,被乾元真陽陣束縛後仍是盡力擡臂,指尖彙出一團法力,欲以本身神通對付他。真陽陣束縛之下,他要擡手卻也沒那麽容易,積聚的法力便向着地面随意打出,似乎要破壞地上所設的法陣。
樂令擔心朱绂帶着傀儡找上來,急着要将這處的敵人解決,正欲放開乾元真陽陣,自己提劍劈了那傀儡,空中卻驀然閃現出一道星光,将其從頭到腳劈成了兩半。樂令下意識看了一眼池煦,來不及誇贊他的劍法,一步便踏到傀儡身前,從它腦中掏出了一枚小小的陰魄真種,随手捏碎。
池煦也與他湊到了一處,一把抓住他的手,身化劍光便往谷外沖去。樂令急忙拉着他停下,低聲問道:“池師兄怎麽會在這裏,我在谷中還有些布置,還有個仇人必須對付,不能就這麽離開。”
池煦看了一眼身後茂林,眼中帶了幾分憂色:“我從知道你分到弘景峰,就開始打聽其中蹊跷了。後來你一直不肯到這邊來,我還以為你聰明,看出這兒有問題,怎麽秦師叔肯替你調換地方了,你還往這溪谷湊?”
想不到池煦消息如此靈通。不過他也是前掌門精心培養的繼承人,手下有些勢力也不奇怪,至少憑着華陽道君的招牌,也有不少人會盡力為他。但他身負重任,為何要為了自己這個師弟親身涉險?
樂令滿心疑慮,偷看着池煦的臉色,卻絕不松口答應離開。池煦說了一陣,也是無奈,一手拖着他在谷中穿行,避開來往巡行的各色修士,似不經意地說道:“既然管不了你,我也只好幫你這一回。不過你在我面前不必遮掩,不管你是從哪學來了魔修手段還是別的手段,都用出來吧。這裏的敵人可不是單憑咱們倆一人一劍就能應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