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金弈
回到孫府門外,衆人下了馬車,葉先生笑着去了葉全家,其餘人從偏門進去一路向裏,小公子陪着到了東四面廳門外,止步微笑道:“船上的茶點簡陋招待不周,采薇姑娘到我二姐姐院子裏再用午飯,我就不作陪了。”
“多謝小公子。”采薇笑道,“日後再有這樣有趣的出游,你可要記得請我。”
“那是自然。”小公子颔首答應着,轉身進了西四面廳。
“小公子等等。”采薇碎步追了上去,含笑說着什麽。
小公子看着她,看半晌紅着臉點了點頭。
采薇回來的時候,二姑娘好奇問道:“你跟仲瑜說什麽了?他臉都紅了。”
“我跟小公子說,他手繪的請帖清新動人,我十分喜歡,我聽說二姑娘的上面是一幅小像,下回再有我的請帖,能不能也畫小像。”采薇笑道。
二姑娘嗯了一聲:“于是,他紅着臉說可以。”
“是。”采薇捂了唇笑,“小公子可真是腼腆,老是臉紅,我都覺得過意不去了。”
“他就那樣。”二姑娘笑道。
說笑着進了青雲軒,用過飯往外瞧了瞧,日頭當空,正是一天中暑氣最盛的時候,喬容笑道:“二位姑娘小憩一會兒,等涼快了再四處走走。”
二人躺到榻上,有一搭沒一搭說着話,喬容與小丫頭在旁打扇,不一會兒都睡了過去,采薇的小丫頭打着盹兒,喬容卻沒有絲毫睡意。
她大睜着眼望着窗外,只盼着日頭西移,潘媽媽能幫她認出人來。
二姑娘與采薇醒來後,重新梳洗換衣,來到院子裏陰涼處喝茶閑談,待暑氣消散起了涼風,帶她在內宅中各處游逛。
她們很是悠閑,喬容卻覺度日如年。
總算等到日頭西落,采薇笑說道:“時辰不早了,姑母也該派人接我來了。”
“我打發人送你就是,不用來接。”二姑娘忙道。
“姑母說我兩度來府上叨擾,心中過意不去,特地派人過來拜見太太,接我只是順便。”采薇話說得十分妥帖,想來是與鐘二太太提前商量好的說辭。
喬容更加緊張,突聽身後有人喊二姑娘,是朱大娘的聲音,忙停步回頭。
朱大娘趕過來笑道:“太太的吩咐,鐘府來了人,已到門上,請二位姑娘到仁壽堂去。”
到了仁壽堂,潘媽媽還未到,孫太太已在臺階上等候,不大的功夫,杏花陪着潘媽媽邁步走進,身後兩個小丫頭,各捧着一對紅漆禮盒,不說裏面裝的什麽,單單四個漆盒就十分貴重。
潘媽媽含笑往裏,孫太太下了臺階相迎,面對面的時候都愣了一愣,潘媽媽先回過神福身下去,微笑說道:“見過孫太太,我們太太說,表姑娘兩次相擾,心中十分過意不去,特意打發老奴過來致謝。”
孫太太忙笑着扶起她來,客氣說道:“難得孩子們合得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哪來什麽叨擾不叨擾,這位媽媽快請進屋說話。”
喬容冷眼旁觀,潘媽媽與孫太太見面,除去剛剛微一愣神,跟見了別的太太并無二致,顯見二人并不認得。
進了屋中,兩個小丫頭将禮盒放在桌上,潘媽媽笑道:“二太太說了,孫大人貴為通判,什麽也不缺,不如送些俗的,就送杭州四寶,可送剪刀不吉利,換成了西湖龍井,望太太不要嫌棄。”
“哎呀,瞧瞧鐘二太太說的,杭城誰人不知鐘家家大業大,我們卻是西河直街搬過來的貧戶,我家大人能做通判,是沾了喬財神的光,我怎麽會嫌棄呢,我喜歡還來不及,只是上回花宴,鐘二太太沒來,媽媽回去跟二太太說,我可盼着見她呢。”孫太太笑道。
潘媽媽忙道:“我家老夫人就要從京中歸來,到時候少不了宴請城中的夫人太太們,孫太太可一定要賞光。”
“老夫人要回來了?”孫太太亮了眼眸,“那我一定要登門拜望她老人家。”
二人彼此說着客套話,二姑娘與采薇含笑作陪,喬容站在二姑娘身後,幾乎心如死灰。
眼見天色不早,潘媽媽起身告辭,孫太太送她出了屋門,看着她背影突然說道:“這位媽媽等等。”
潘媽媽站定腳步回過頭來,孫太太幾步到了她面前,盯着她問道:“請問媽媽可是姓潘?”
“沒錯,我姓潘。”潘媽媽點點頭。
“潘媽媽。”孫太太喊一聲,一把握住她手,哽咽說道,“剛剛就想問,又不敢問,這一別二十餘年,你的頭發都白了,我也老了,想當年在鐘府,你老人家對我那麽好……”
她的眼淚成竄滾落,語不成句,出聲哭了起來。
“弈兒?你真的是弈兒?”潘媽媽眯眼看着她,“第一眼瞧見你,就覺得像,可也不敢冒然問你,弈兒啊,這都多少年沒見了,不曾想今日遇見。”
手握着手哭了一場,孫太太又拉她進了屋中,喬容手腳僵硬跟在二姑娘身後,她竟然認了,就這樣認了,倒要聽聽她說些什麽。
孫太太重新讓二姑娘見過潘媽媽,拭着眼淚說道:“我從小在鐘老夫人身邊服侍,那會兒年紀小,多虧了潘媽媽看顧我們,待我們像親人一樣。”
“弈兒啊。”潘媽媽兩眼含淚看着她,“你說以前住西河直街,難道這些年你一直在杭城?”
“是啊。”孫太太垂淚道,“十五年前山東鬧饑荒,我們一家人逃難到了杭城,我這樣落魄,不敢去見你們,出門都要戴着帷帽,生怕被人認出,丢了老夫人的臉面,想想我們四個,就我過得最差,實在是沒臉見人。”
“我記得你的夫婿姓李,難道我記錯了?”潘媽媽試探問道。
“沒記錯,就是姓李,可惜他命薄,我跟着他回德州過了五年,他患肺痨去了,寡居的時候孫大人派人上門提親,我嫌再嫁丢人,三番五次得拒絕,可他分外執着,慢慢的我被他打動了,就厚着臉皮再嫁了他,有一個女兒留在了前面那家,這是我的心病……”她又哭了起來,嗚嗚咽咽得說道,“當初我不聽老夫人的話,非要嫁到德州,想起來就後悔。”
“等老夫人回來,你去見上一見,她對你惦記得緊,總說那三個都過得好,只有你沒有音訊。”潘媽媽嘆一口氣。
“她老人家将我們當女兒疼愛,是我年輕不懂事,去年跟着大人進京,我壯着膽子去鐘府拜見她老人家,她竟然肯見我,見了我一把摟住就哭,我們家大人的差事,也多虧鐘侍郎幫忙。”她抽泣說道。
“在京城見過了?這就好,這就好。”潘媽媽如釋重負,“十五年前就去找老夫人多好,省得受那些年的罪。”
“其實,那些年有喬財神照拂,過得還好。”她忙說道,“我們到了杭城才知道,喬財神已是江南巨富,金音是赫赫有名的金二太太,我想過去求她,可實在拉不下臉,四月初四靈隐寺上香的時候正巧遇見,我看到她轉身就跑,她追着我喊我,拉着我到道濟村一所茶樓裏喝茶吃齋,後來喬財神給了我家老爺一個差事,管着粥廠。”
“這是好差事啊。”潘媽媽點頭,“金音可真是顧念舊情。”
“我說沒臉見她,她逼着我,每年四月初四都見一面,去年也見了,可今年我在回杭城的路上,她卻杳無音訊。”她含淚嗟嘆道。
“金音她去世了,你沒聽說?”潘媽媽詫異問道。
“我聽到一些風言風語,可我不信,說什麽我都不信,她是我的好姐妹,喬財神是我們家的恩人,大人也一直在找他們。”孫太太說道。
“去年秋天人就沒了,她一走,喬財神萬念俱灰,也跟着走了,就埋在天竺寺後山,是喬四姑娘親口說的。”潘媽媽落淚道。
孫太太啊了一聲,嘴張了好大,許久才合上,閉了雙目淚如雨下,身子從椅子上出溜到了地上,她趴在地上痛哭嚎啕,直哭得暈厥過去,二姑娘蹲下身将她掐醒,她撕扯着頭發呼天搶地:“我不信,我一直不肯信,大人試着提過幾次,我總跟他翻臉,看來他早就有了準信,只我一個人還蒙在鼓裏,金音啊,沒想到四月初四一別就是永訣,得知喬財神入獄,我該去看看你,可我總是情怯……對了,金音的女兒喬四姑娘呢?她是金音的心肝寶貝,我得找到她,找到後定将她當親生女兒一樣看待……”
她絮叨着爬到潘媽媽腳邊,一把握住她手懇求看着她:“喬四姑娘在哪裏?”
潘媽媽剛要說話,采薇在旁笑道:“我姑母說,四姑娘在徽州老家。”
“是,沒錯。”潘媽媽回過神忙說道,“金音和喬財神的事,就是四姑娘在書信中告訴二太太的。”
“既在延溪,我到延溪接她去。”她哭着說道。
“快,玉黎快扶你母親起來。”潘媽媽忙道。
二姑娘與杏花一邊一個将她扶起,她軟着腿跌跌撞撞到了榻邊,靠坐着怔怔發呆。
“天都黑了,我再不帶着表姑娘回去,二太太該着急了。”潘媽媽起身到榻邊看着她,“弈兒,我走了,改日再來看你。”
她兩手抱着頭悶聲說道:“我頭疼得厲害,心裏還有些糊塗,就不送潘媽媽了,玉黎,你替娘送送潘媽媽。”
二姑娘說一聲好,陪着潘媽媽向外。
喬容木呆呆跟在二姑娘身後,心中劇烈翻騰,她認了自己是金弈,她認了孫正義管粥廠的差事是母親幫的忙,認了她與母親每年四月初四在茶樓見面,自己費心費力查探到的,她都認了。
她說的那樣坦然,那樣問心無愧,聽到母親去世的消息,她哭到暈厥過去,悲痛得難以自抑,如果她是演戲給人看,怎會讓人聽着心酸?
難道自己錯了?從一開頭就錯了?自己進孫府後做的這些,都是自作聰明白忙一場?
看着潘媽媽與采薇帶人上了馬車,待要回走,突然幹嘔一下,捂着嘴拔腳狂奔,跑到角落裏,彎下腰哇得一聲,穢物帶着腥氣從口鼻處噴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