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年一覺
十年一絕揚州夢。
南青躺在軟綿綿的墊子上,感受着車馬的颠簸,心底突然浮起這句詩。
其實想來,也沒有什麽好感慨的了。
南青用盡全力控制着不斷下沉的心情,盡量不讓自己回想那些糟糕的往事。
他伸出細白纖瘦的手,挑起車簾,看着車外的茵茵綠草,間或搖晃着幾簇或紅或黃或紫的野花兒,心情開始好了起來。
這裏已經是到了草原了,一望無際的綠草仿佛直接鋪到了天邊去,連綿不絕的小山包一個接一個的在不遠處起伏着,柔美的曲線襯着藍天白雲,再加上一縷縷清風溫柔的拂過面龐,當真是良辰美景人生幾何,南青雖然心事重重,仍舊發自肺腑的喟嘆了一聲,不大的一聲嘆息卻不知怎的竟被前面簾子前方跨坐在車架上揚着鞭子趕馬的小厮聽到,以為身後的俊俏公子出了什麽事,忙往後一靠大聲的喊了聲“公子?可是有事?”,一邊把手裏的鞭子利落的甩出去,絲毫不拖泥帶水。
“無事,不必擔心。”,南青聞言,愣了愣,似是想起了什麽,淡淡的回了聲 ,便放下挑起的簾子,靠回了身後的榻上,輕輕的閉上了眼睛。前面坐着的年輕小厮十分敏銳,察覺到身後的客人沒有交談的意思,乖覺的閉上嘴巴,擡頭專注着眼前廣闊的草原,又一個輕巧的甩手,鞭子向前靈活的向前揮去,樸素的馬車伴随着馬蹄聲和有規律的鞭聲向着前方駛去……
南青睜開眼,雙眼茫然的瞪着頭頂的天花板,顯然還沒從剛剛的夢境中走出來。其實也不全是夢境,南青隐約記着自己确實是有過這麽一段經歷的,大約在清初年間,似乎是有一樁生意,需要他去談判,他便帶着招到身邊不足兩個月的小厮,并一輛馬車,踏上了這段并不十分安全的路。
當時似乎還有許多人在窺伺着他無意間做起來的小事業,最初只是看着民生疾苦,南青實在于心不忍,于是着手開始在不影響那些正當生意人的情況下,以打擊牟取暴利的小人為目的,做起來虧本兒的糧食買賣,起初當真是無心插柳,誰道後來一個不留意,居然柳樹了成蔭,他的商鋪越做越大,成了其中翹楚,別家瞧着分外眼紅,大善人的名聲傳到了外地去,連朝廷也耳聞了江南地區有一位白手起家的年輕的南姓商人,其人十分俊俏不說,心腸還格外好,一時間,南青成為了鑽石王老五一般的存在,江浙一帶的适齡女子個個争着搶着想要嫁給這個傳說中的南大善人,再不濟,能瞧上一眼也是心滿意足的,畢竟大家都說人家長的清秀俊俏,玉樹臨風,看上一眼,養養眼福當真是再好不過了……
南青眨了眨眼,重重的阖上眼皮,又緩緩的睜開,看着白色的了無趣味的天花板,心想,若是宋立瞧了,必定會吵吵嚷嚷的說“南青,你這房子真的是醜爆了,誰給你裝修的啊?一點兒裝飾都沒有,若不是有你這麽個美人鎮場 ,我幾乎以為這就一醫院病房……交給我,五天,不,三天,三天足夠了,三天保證讓你看到一個煥然一新的,充滿驚喜,與愛的家!……”
南青想着,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笑,眼睛輕輕眯起來,倏而想起自己不過是在做無謂的假設,不由得閉上眼嘆了口氣,而後睜眼慢慢的坐起來,去洗漱了。
鏡子裏,一張看起來年輕而溫潤的臉,睜着仍舊清澈的雙眸,直直的看着自己,南青瞧着,又不自覺的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雙手,仍舊如同最初的模樣,即使經過這麽多年,也還是滑嫩嫩的,按宋小立的話說“瞧瞧這小臉,漬,這麽光滑水嫩的,讓宋小爺我親一個先,還有這手,居然這麽嫩嘿,南青你怕不是個姑娘吧,偷偷扮成個男人,好出去勾搭小姐姐……”
再次出神,南青懊惱的閉上眼,一股無力感突兀的襲上心頭,他轉過身,靠在洗手臺上,雙手覆蓋上略顯疲憊的面頰,擋住了眼底的深深的情緒。就這麽放任自己胡思亂想了一會兒,南青似乎終于想通了什麽,放下雙手,轉過身拉開門,出去了。
逆光裏,南青眯着眼睛走向卧室,光線打過來,穿過南青不算厚的睡衣,勾勒出了他消瘦的身形,卻不至于羸弱,他進了房間,随手拉開衣櫃,瞧了瞧,随手拿下一套早已經搭配好的衣服,脫下睡衣換上後,戴上了一副銀框眼鏡,對着鏡子整理了一下易容,确認沒有什麽問題後,他俯身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一個黑色記事本,修長的手指一彈,記事本消失在空氣裏,南青則轉過身,如同一個正常的上班族一般,換鞋出門,坐地鐵去郊外的一個花圃,那裏是他最近工作的地方,确切的說,南青最近三個月幾乎都在這裏忙碌,今天大約是最後一天了,南青靠在地鐵廂壁上,手插在口袋裏,無聊的看着外面屏幕上的廣告,大概估算了一下時間,如是想着,于是似乎是可以徹底放松下來了,他暗自松了口氣,閉了閉眼睛,腦海裏再次浮現出宋立迎着陽光淺淺一笑的模樣,像個小太陽一樣,能夠驅散最深最險惡的黑暗,把陽光播撒進來,然後紮根發芽,繼而迅速生長,成長為一顆名為活力的蒼天大樹,枝葉繁茂的迎風招展,不懼風雨。
“我的美人兒,今日又遇上你了,看來今日又是免不了一場筋骨勞動啦,哎!”
南青猛的睜開眼,面前當然是什麽也沒有的,他再次盯着車廂外的廣告牌,腦海裏不慌不忙的回複那個陰魂不散的魔鬼道“無妨,我瞧你倒是從來不懼怕這些的,你我已經打了這麽多架,不缺這一回,我還道要到了詩季才能找着你,既然你這會兒就不請自來……咱們且走着瞧。”
清清冷冷的聲音傳入花殼耳中,立馬響起了一陣撕心裂肺的笑,聽的人耳朵生疼,南青不自覺的輕輕皺了皺眉,繼而又緩緩的松開擰起的眉心,不再理會笑的入心的花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