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出來的不是時候啊!
“莫老,這鍋窯,何時能出了?”
一個穿着青色長衫的人問一個白須老者。
“今日傍晚就能出了。”,老人家又看了看時辰,而後确定的說。
“莫老,你我的身家性命,可就在這鍋窯上了,”
“務必,不能出了差錯啊!”
頓了頓,楊午還是把話說完了,卻也明白,威脅這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子是沒有什麽用的……
務必,不要出岔子啊……
莫典看着楊午心事重重的出了院子,也嘆了口氣。
天色将暗的時候,莫典又看了看時辰,而後親自去開了這鍋窯。
溫度早已經降下來了,莫典看着從窯裏取出的瓷罐,悲喜交加。
莫典做了一輩子的瓷,到老了,終于燒出了他心心念念的瓷,可是,這瓷,它出現的不是時候啊。
當天晚上,楊午收到消息匆匆趕來,看着莫老站在院子裏,動也不動,便知曉了結果。
他慢慢走近了莫典,和他并肩立在檐下。
“莫老,論輩分,你長我這許多,業已見過許多大世面了,”,
“我同你相識這一場,也算是緣分,若非王大人喜愛這些個物件兒,我怕也不會四處走訪,而後找到你這處,”,
“倘若不是聖上壽辰将至,須得要那富貴呈祥的花色,這個瓷必也将是當世極品,奈何……哎。”
頓了頓,楊午終于是說出了藏在心裏的話,瞧着卻仍是頗不适應的樣子。
“如今,看來這天意如此,你我既不能做成這個瓷,便,也就無有今後了。”
“是,楊大人說的是。”
“恭喜莫工!”
“恭喜恭喜,燒出了這等好瓷,莫工如今可是不用愁那吃茶錢了”
“恭喜莫工,賀喜莫工,如今算是苦盡甘來,得償所願!”
“恭喜恭喜……”
“嗳,諸位說笑了,沒有諸位的相助,莫某如今怕是早已餓死在巷尾,又何來今日……”
“莫典,王大人獲悉你昨日燒出一好瓷,特請你前去赴宴賞瓷,走吧?”
“事已至此,你我皆無力回天,更深露重,楊大人亦當早些回去,歇息罷。”
收回跑偏的思緒,莫典看着楊午,結束了這場對話,說罷,莫典也不再理會楊午,兀自轉身進屋裏去了。
楊午轉身看着這個做了一輩子瓷器的老人,到如今這年紀,走路都蹒跚了,誰人能想到,他先前是何等的輝煌啊!全國最好的瓷器,皆出自他之手,惟有他人慕名而來的份,豈料如今……,如今,卻得把命交代在他最愛的這瓷器上,豈非,可笑至極?
嘆罷,楊午回想自己這一生,豈不也,可笑至極?
雖如今這位置已是多少人一輩子求而不得了,卻仍舊是上面的人一句話的功夫,便死生兩命。
罷了罷了,自當日塌上這路尹始,便已料想會有今日,如今,不過是應驗了罷了……。
楊午轉過身,踏着月色,離去了。
莫典坐在榻上,透過窗紙,瞧着楊午看了半晌這屋子,又轉身慢慢離開,才收回了視線。
桌上放着他今日取出的瓷,有着世所罕見之資,雲霞霧霭中,可窺得一絲湖光山色,伴有暈染開的天青,極為華貴且精美絕倫,尤其,這是莫典燒了一輩子瓷,心心念念想要燒,而始終未能燒出來的瓷!
卻奈何,它出來的不是時候啊!
莫典嘆口氣,仿佛不忍再看它一眼,轉過頭起身離開了。
第二日
“莫老,王大人已獲悉此事,楊午領命而來,今日只能冒昧請莫老,同去請罪了。”
楊午仍是穿着那身青色袍子,精神卻不大好了,人還未中年,卻已華發早生,兩鬓已然開始變白。
他看着莫典,神情果決,仿佛昨日和人談心論事之人不是他。
“是,有勞楊大人走一趟了,煩請楊大人稍候片刻,小人有些事,須得再交代一下。”,說罷,莫老
典看了眼身後站着一群人的楊午,轉身去了屋裏。
“你既出了,我定不能讓你就這般毀了……老頭子我已經活夠了,孤家寡人,看慣了這世上的人心叵測,死也不怕了……,你卻算是了了老頭子我的一個心願……瞧你既在這煙雨江南生出,又是這青色挂滿瓶的,我便稱你……南青罷,”,說着,莫典已然像是陳述遺言了,
“今日我若将事故攬着,楊大人或有一線生機,我将你托付給楊大人,他此人也是愛惜這物什的,亦不會輕易将你折損了去,我也,算是心安了。”
莫老想起昨夜同楊午說的話,嘆了口氣,而後看了眼南青,出去了。
莫典沒看見,他身後立在桌上的南青,瓷身上的紋色,似是稍稍的變了……
“王大人,此事系小民一人所為,事故亦是小民之誤,同楊大人并無幹系,還請大人勿要誤怪了楊大人……”,
本應頤養天年的七旬老人,卻不得不在這樣的年紀跪在地上,對着面前椅子上慵懶坐着玩弄着手上扳指的年輕人告罪求情。
只是這年輕人的确不是一般的年輕人也就是了。
“哦?莫老,我聽他們都這般稱呼你,我便也這般稱你罷,”,
位高權重的王大人聞言動也未動一下,只是輕輕的開了口,
“既然你這般說,卻不能怪罪我無情了……”,
“你明知我要這瓷做甚麽,卻偏偏還是出了這樣大的岔子,惜才如我,卻,”,
“當年本官好說歹說叫人請你去官窯裏做那總管監看着底下人做事,豈不比你在這小小地方自己伴着幾個下人來的舒服……你卻不願。如今,罷了,你既這般說,我便不多說甚麽,只是,當初定好的章程,總得照着辦了。”
看似掏心挖肺的和莫老說着這話,真假卻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楊午。”,王大人仍舊閑适的坐在椅上,低阖着眼睛,給人一種溫柔的錯覺。
“臣在。”
“莫老方才說,此事同你并無幹系,既如此,便由你,去辦了這事兒吧。”,
“本官乏了,且都先下去吧。”
風輕雲淡的撂下這句話,便轉身向裏屋走去,不理會身後人的內心如何因為他的一句話翻江倒海。
管家已經随着王大人進屋,惟留下莫典和楊午面面相觑。
“楊大人,既如此,你便不必多想了,動手便是,只是,望你好生看顧它。”
莫典扭過身子,看着頹喪的站在斜後方的楊午,低聲說道。
楊午像是七魂丢了六魄,茫然的看着仍舊跪在原地的莫典,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沖着莫典幾不可察的點了點頭,而後轉過身,踏出房門,“傳王大人令,賤民莫典,違反命令,辦事不力,釀成大禍,今,特賜鸪酒一杯。”
南青最終被楊午不惜豁出命,偷偷帶回了老家,藏了起來。
“如今,我也算仁至義盡,縱然我,做了那等不恥之事,足以落得個天打雷劈的惡果,卻也不是我本意啊。今日偷偷把你藏在這兒,卻是為了老人家的夙願。唯願你今後得以重見天日,驚豔世人,大放異彩。”
最後看着南青被一點點埋在梧桐樹下,黃土被自己一抔抔撒上,直至淹沒裝着瓶子的木盒時,楊午對着南青說着,卻又像是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