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湯
沈疏言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暮色早已沉沉。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拿出手機給趙晴生發了一條信息——“伯母,今晚我在醫院陪着境川,你和伯父好好休息,不用擔心。
發完後又給司機打了個電話,讓他來接自己去他訂好的民宿。民宿并不大,但離醫院和超市都很近,廚房器具一應俱全。沈疏言安置好自己的行李,又在附近随便吃了點東西墊肚子後,才去超市進行采購。
一個半小時後,沈疏言才提着大包小包的東西往回走。他随意購置了一些鍋碗瓢盆,還有一些菜。
沈疏言其實不是很會做菜。
小時候沈疏言和外婆關系不好,自然學不到什麽做菜的技巧。上學的時候就在學校裏吃,後來和陸境川同居了,在家裏的時候又都是阿姨做,再不濟還有陸境川做,他下手的機會其實很少。
過段日子陸境川總要從ICU出來的,沈疏言希望能給他煲一些營養好一點的湯喝。在陸境川轉入普通病房前,他先練練手。
他清洗好廚房用具,又沖了個澡,再出門的時候已經将近十點了。
街道和夜空一樣空落落的,沒了它們該有的暖意。黑暗和寂靜同時吞噬着沈疏言的情緒。
醫院裏的人更少。
ICU門口站着兩個陸豐帶來的人,看沈疏言來了,畢恭畢敬地朝他鞠了一躬。
沈疏言也回了他們一個鞠躬,道:“辛苦你們了。”
說完後,沈疏言走到門口,就這樣隔着玻璃窗呆呆地看着陸境川。
沈疏言很讨厭醫院。他的父親在這裏死去,他的母親也是,他愛的人在這裏都沒有好結局。對于沈疏言來說,所有關于醫院的記憶都帶着血腥、痛楚和眼淚。從小到大,只要可以,沈疏言都會避着醫院走。
但避無可避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比如此時此刻,他就站在醫院裏。他微倚着門,頭歪着,目不轉睛地看着陸境川。他什麽也做不了,觸不到,聞不清。醫院裏的味道雜亂而惡心,可他卻不想再離開。
他也不知道自己發了多久的呆,又看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意識逐漸變得模糊,直到倦意将他完全吞噬。
他太累了。
沈疏言再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坐在ICU旁邊的椅子上。用坐着的姿勢睡了一整晚,整具骨骼又僵又硬。他強忍着酸麻和鈍痛,嘗試着活動了一下身體。他站起來不到兩分鐘,恰碰上醫生從ICU出來。他也顧不上自己現在什麽樣子,走過去就攔住醫生問:“不好意思,醫生,請問境川現在怎麽樣了?”
醫生看了一眼沈疏言,像是确認他的身份,片刻後,才道:“他年輕,身體好,恢複情況不錯。再觀察幾天,如果沒什麽異常就可以轉普通病房了。”
沈疏言愣了片刻,恍然間竟覺得眼眶一熱,頓了頓,才接着道:“謝,謝謝醫生。”
門口又換了兩個人站着,沈疏言也顧不上跟他們打招呼,也忘了問自己為什麽會睡在椅子上。他摩挲着門的玻璃,指尖落在陸境川的面頰上,露出了一個泛着淚花的笑。
早上八點半,沈疏言回民宿洗漱了一下,随意找了點早飯吃,回到醫院的時候,陸豐和趙晴生已經在醫院椅子上坐着了。
他們二人看起來狀态比昨天好多了。沈疏言走過去,有些拘謹地打着招呼:“伯父伯母,你們怎麽不多睡一會兒,吃早飯了嗎?”
趙晴生對他無奈地笑了笑:“心裏挂着境川,睡不好。早飯我們已經吃過了。你呢?”
沈疏言在他們身邊坐下:“我也吃過了。”
ICU不能進,病人家屬也不能進去照顧病人。所以平時只要有一個親屬在,有事的時候醫生能找到人就可以了。只是陸境川剛從鬼門關走了一趟,大家到底都放不下,哪怕在門外傻坐着也不想離太遠。
只是陸豐才坐了一會兒,就要走了。陸境川現在這樣的情況,短時間內肯定回不去,公司總不能沒有主持大局的人。
陸豐出門,趙晴生和沈疏言都去送。
他拍了拍趙晴生的肩,溫聲道:“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說完,又轉向沈疏言,“小言,境川和伯母就拜托你了。”
沈疏言點了點頭,道:“您放心。”
沈疏言坐着也沒什麽要做的,就打開手機開始找食譜看,邊看邊做一些筆記。
沈疏言做的時候也沒避着趙晴生,她看了會兒,便湊過去問:“做什麽呢,小言?”
沈疏言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唇:“等境川從ICU出來後,想給他煲點湯喝。但我不太會,就想臨時抱佛腳,做點功課。”
趙晴生聞言一愣。
因為陸家不可能不派護工和廚子之類的過來,按道理來說,怎麽着也輪不到沈疏言親自給陸境川煲湯。而且若是陸境川醒了,肯定不多時便會轉院,這裏終究是不可能久留的。回家之後,什麽樣的護工沒有。
趙晴生頓了好一會兒,以為沈疏言不知道,心裏也有些不忍心澆滅他興致勃勃的熱情:“這些,你不用學,都會有人做的。”
沈疏言停下了手頭的查閱,沉默了許久,才很輕地說:“我知道。”他擡頭對趙晴生笑了笑,“我只是想為他做點什麽。雖然我可能做得不好,能做的,也很少。”
趙晴生擡手摸了摸他的頭發,笑了:“傻孩子,你一直在這裏,對境川來說,已經夠了。”
沈疏言睜着圓而黑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趙晴生,過了許久,才低下頭,很輕地“嗯”了一聲,然後很乖地說:“我哪裏都不會去的。”
中午的時候沈疏言出門給趙晴生帶了點午餐回來,吃完後又讓趙晴生回去休息一會兒,等睡醒了再過來,趙晴生應了。
沈疏言吃完又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陸境川,陸境川世界名畫一樣,躺在那裏動也不動。沈疏言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又審出了什麽美,只知看着看着,太陽藏了臉,趙晴生已經吃完晚餐來了。
“小言,不早了,你去找點東西吃吧。”趙晴生站在沈疏言背後說,“這裏有我。”
沈疏言這才反應過來,他笑了笑,晃了晃已經僵硬的腿,轉了身:“那我去附近超市逛逛,買點食材。”
趙晴生這次沒再說什麽,只道:“好。”
照葫蘆畫瓢似的煲湯,說不上好喝,也說不上難喝。但沈疏言第一次做,能做成這樣已經不錯了。熬湯熬的是時間,不是技巧,而時間,恰恰是沈疏言當下最不缺的東西。
他随便喝了碗自己煮的湯,吃點飯墊了墊肚子,洗了個澡,又出門去了。沈疏言到醫院的時候不到九點。趙晴生正坐着發呆。沈疏言走過去,對趙晴生道:“伯母,我來了。您回去休息吧。明天再過來。”
趙晴生站了起來:“那你呢?”
沈疏言神色如常道:“我晚上在這裏睡。境川離我太遠,我睡不好。”
沈疏言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趙晴生也不好再說什麽,只能點頭:“那你照顧自己,千萬別勉強。”
沈疏言說:“嗯。我知道。”
一直到陸境川轉入普通病房,沈疏言的晚上都是在病房門口的椅子上度過的。
他晚上其實睡得很不好。他的體型在omega裏算不上小,每晚坐在冰涼剛硬的、椅腳爬滿鏽斑的椅子上睡時,醒來腰背脖頸甚至腿總是泛着酸和痛。沈疏言有時也會做一些光怪陸離的夢,時常半夜驚醒。有時候醒來是兩點,有時候醒來是三點,有時候是四點。醫院裏除了那兩個每天都在換的保镖,什麽人也沒有。寂靜的氛圍、慘白的光、濃烈的消毒水氣味、盡頭是黑暗的漫漫長廊,沈疏言害怕,卻又不敢怕。慌極的時候只能起來,隔着門不知道想什麽地望着陸境川。
而一天中唯一開心的事情,大抵就是等着醫生給陸境川檢查好,然後說一句:“他恢複得情況很好,很快就能轉移到普通病房了。”
雖然沈疏言自己也在試着做飯煲湯,可不過短短幾天,還是肉眼可見地瘦了下去。陸境川養了四年的肉,一下子又掉了個精光,沈疏言的下巴尖尖也越發明顯了。
好在轉入普通病房後,家屬終于能進去了。
只是陸境川仍是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