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你為什麽這麽讨厭人?
小別了一段時間的溫柔識海。
哪怕不是睡覺, 在裏面坐一會兒也會很舒服。小鐘師兄的世界壯麗卻不險峻,遼闊卻不死寂。如果她的識海也是這樣,那她一定天天睡覺。
書信往來的人叫筆友, 一起吃飯的人叫飯友, 那她和鐘棘這種關系叫什麽?
睡友?
啾啾像上次一樣窩在少年懷裏,頂着一張毫無波瀾的臉, 腦袋卻被晚宴時的酒熏得遲鈍。想了一會兒想不透她和鐘棘的關系, 幹脆将腦袋埋了下去。
鐘棘不悅地揚起聲音:“你在吸什麽?”
鐘啾啾在他胸口發出很深的吸氣聲。
啾啾乖乖巧巧, 平平淡淡:“吸小鐘師兄。”
鐘棘锢住她, 惡聲惡氣:“不許吸, 奇奇怪怪的。”
他想起了他曾經見過的一個變|态,養了一大堆貓狗兔貂。他親眼見到那個人抓起一只貓, 将臉埋下去, 猛吸一口氣。
按理說, 那個人是敵人, 鐘棘應該除掉他的。
但被對方的變|态震驚到, 鐘棘瞪眼幹站了半天, 覺得殺了他自己都會變得惡心, 所以難得放跑了敵人。
鐘啾啾現在吸他這一口, 和那人吸貓的那一口, 太像了。
啾啾不怕他:“可是你好香。”
什麽啊。
鐘棘不喜歡自己被這樣誇獎,別扭得要死,剛要兇,又聽見她不知死活地說:“鐘棘,我想咬一根你的手指。”
鐘棘:……
啾啾憂心忡忡,說得驚心動魄:“不然,我可能會半夜咬你脖子。”
鐘棘:……
真麻煩。
鐘棘虎着臉把食指遞給她, 又用另一只手将她往自己胸口按了按:“你哪兒來這麽多壞毛病,明明以前從來不這樣。”
少年嘟哝着抱怨一句,不耐煩。
“好了,快點睡覺。”
他閉上眼,睫毛柔軟地搭下來。
睡吧。
啾啾朦朦胧胧的。
她今天真的喝得有億點多,現在呼吸間還有酒味。
在她以前生活的世界,大部分城邦都被企業割據,商權力才是真正的掌權勢力——光鮮亮麗的烏托邦之下,是腐朽、犯罪與黑暗。
書上說,小孩子最好不要碰煙酒制品。所以就算各大企業推出了未成年版煙酒毒制品,啾啾也從來不碰。
她只是磨着鐘棘的手指,熏熏然想,鐘棘的味道加自己的味道,應該就是她沒喝過的高價桃子酒。
屋裏終于安靜下來,一地月光中,兩人呼吸平緩地起伏。
這一夜寧谧舒适。
等月亮漸漸垂落,曦光微明時,兩個人睡姿都變了。
啾啾趴在少年身上,小小一只,睡意惺忪。小鐘師兄識海裏的風溫柔地吹拂,讓她還想多睡幾個時辰。
“鐘棘。”
“啊。”
“你硌着我了。”啾啾不舒服。
鐘棘也很惺忪:“那你倒是給我下來,別趴在我身上,我拿它沒辦法。”
他語氣普通得仿佛連自己應該為此感到羞澀都不知道一般,好像這是全世界所有人早上都會經歷的事,和吃飯、喝水沒什麽兩樣。
理所當然。
不過鐘棘也确實有些煩。
平時早上放着不管就自然恢複正常了,但現在鐘啾啾在他身上動一下,觸到那裏,一股說不出的麻意瞬間擴散至全身,以至于少年繃緊了身子,被那股奇怪的悸動貫通至腦後。
他不自覺溢出一聲低|喘,呼吸急促了兩分,睜開暗紅的眼。
生理現象不會讓他羞恥,可這種生理反應卻讓他焦躁不安,他掌控不了,十分抗拒,仿佛被困在了複雜的迷宮裏,找不到出口。
鐘棘茫然了片刻,把啾啾從自己身上薅下去,側身圈住她。
那玩意兒還在難受。
他決定不放任她趴在自己身上睡了。
啾啾則被他不客氣的動作弄醒,懵了兩秒。
少年的黑發在床上迤逦地鋪開,她迷迷糊糊地摸着那一縷發尾,在困意邊緣想到個事:“鐘棘。”
“啊。”
“你多大了?”有三歲了嗎?
鐘棘不太記得了:“三……四百歲了吧。”
唔。
那她不是煉銅。
遵紀守法的啾啾放心了,感覺鐘棘把下巴擱在了她發頂上,懶洋洋的,她也閉上眼繼續睡。
再次醒來,已經日上三竿。
到了告別的時候了。
啾啾這一趟,修為從築基二層直直飙到築基五層,比她預想的築基四層還要高。
畢竟這府上不僅有張府的人,還有那麽多江湖術士,再加上後來的青蓮弟子,直接讓她起飛。
現在她差一點就能夠到下一個小臺階,估計再修煉個十餘天,就能升上築基六層。
然後,她發現除了小鐘師兄,其他人似乎都看不見她收獲的那些金光。
今日一出府,随時開着洞察術左看右看的陸雲停就面色詭異地來問她為什麽修為突增。
再一想,他捂着嘴,恍然大悟。
“昨晚,你與你那鐘師兄雙修了?”他親眼看見他倆進同一個房間了。
啾啾:……
陸雲停擺手:“沒關系,我不是譴責你。這種事很正常,你不用羞愧。”
啾啾:……
再一想,陸雲停很閨蜜地挽住她:“我覺得你那師兄還行,雖然長得沒我好看,但他實力很強,還願意讓你采陽補陰,是挺不錯的。”
啾啾:你對你容貌的評價,像極了小鐘師兄對他自己“成熟穩重”的評價。
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漲了修為,她很高興。
陸雲停也很高興,他賺了好多銀子。夠他換好多好多靈石了,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用愁沒錢花。
“你們這就回門派了?”陸雲停有些不舍。
茍七點了點頭。啾啾卻側過腦袋看向鐘棘。
她記得茍七說小鐘師兄來張府之前發現了什麽,也不知道有沒有解決——上次明明說好要陪他一起做任務的。
少年和她對視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和她想到一起去了。
他不喜歡人多,所以別開臉,聲音倒很幹脆:“我要去南邊一趟,鐘啾啾陪我去。”
啾啾:“嗯!”
說的是,陪他。
鐘棘哪需要人陪。
他是孤僻的,獨來獨往的。
門派裏關于他的傳聞不少,其中便有一條說他哪怕與人一同執行門派任務,也一副獨狼樣子,對隊友漠不關心,甚至還有可能在被妨礙了的時候切碎隊友。
但他卻讓啾啾陪他。
而啾啾毫不猶豫就答應了,并不排斥畏懼。
溫素雪清月淡雪般的眼睛倒映着他倆的身影,有些茫然,有些失神。
啾啾個子不高,站在鐘棘身邊差距更是懸殊。他倆關系似乎不錯,還很有默契,這讓溫素雪生出許多不甘。
那種不甘細線似的纏在心上,勒出澀澀的苦。
仔細想想,溫素雪十歲以後便一直與啾啾在一起了。焦火山那半年是他們唯一分開的半年——因為他自以為是地同意把啾啾分配到那裏。
然後,啾啾在那裏戰鬥修煉,學會了新的招式,交到了新的朋友。
想來鐘棘就是其中一員。
不過,最讓溫素雪緊張的是,他從啾啾眼睛裏看到了他熟悉的異常。
她以前接近他的時候也那樣,明明長了一張很好拿捏的乖巧認真臉,卻有着與她外表不符的的強硬,步步緊逼,慢慢侵占。
這個認知讓溫素雪心裏的線頭一抽,勒得更緊,他心髒懸了起來,吊在空中,每一次跳動都壓抑不已。
“我也去。”少年上前一步,沉聲道,“我同你們一起去。”
聞言,衆人都是一怔。
“哈?”
鐘棘那瑞鳳眼斜斜看過來,比他的刀更潋滟,比他的刀更銳利。
他想和鐘啾啾一道,不代表他願意和這些實力不足礙手礙腳的拖油瓶一道。光是想象一下他們以後會在戰鬥中給他帶來的災難,他就忍不住想就地處決。
溫素雪還是固執地重複:“我也一起去。”
不是,你去幹嗎呀。
陸雲停想讓他給那對酸臭的雙修男女讓點私人空間,但轉念一想,又尴尬了:“說起來,我要去的秘市,也在南邊。”
鐘棘:……
“對。”棠鵲及時出來打了個圓場,她現在心裏不知所措,勉強笑笑,“我與溫、溫素雪回門派,當然要往南走。”
說完不知不覺看了溫素雪一眼,情緒複雜。
“還有我家。”喬曉曉插嘴,“也向南。”
鐘棘:……
也就是說,這裏所有人,都要與他們一道,一時半會兒分不開。
鐘棘不開心了。
最關鍵的是,這些人鐘啾啾都認識,她絕對不會允許他随便殺掉。
不能殺掉。
少年張了張嘴,連一向嚣張的犬牙都透着絕望,枯站了幾秒,幹脆一把撈過啾啾,轉身就走。
那道紅色的光宛如閃電,眨眼工夫便消失在衆人視野中。
要追已經來不及了。
畢竟鐘棘是個小怪物,修為也好,身體能力也好,都是他們當中最強的。
溫素雪颌線繃得很緊,定定看着那邊。
“走罷。”
……
鐘棘一路帶啾啾飛到陵應城。
凡塵市井,熙熙攘攘。小販時不時拖長嗓子吆喝一聲,充滿了煙火味兒。
他們站在陵應城最高的屋頂上。
啾啾發現小鐘師兄是真的很喜歡高處。這會兒她環視一圈,不太理解:“我們在這裏做什麽?”
小鐘師兄還在郁躁:“等人。”
“等人?”
“等你的朋友。”他言簡意赅,“不是要到秘市去嗎?”
“嗯。”啾啾想了一下,雖然小鐘師兄很厭惡,但還是乖乖在這裏等着了。他真的很有趣。
啾啾用手指碰了碰他按在屋脊上的手,“鐘棘。”
“啊。”
“你為什麽這麽讨厭人?”她問。
少年一愣。
片刻後,漂亮的眼眸別開,落在不遠處的牌匾上,明顯不高興。
“因為人越多,惡意就越多,戾氣也越多。”
他頭會疼,會不自覺湧出殺欲。
還有——
會讓他想起裏三層外三層,圍着他拍手起哄,哈哈大笑的場景。
或是老人抱着小孩,或是男人帶着女人,阖家歡樂、其樂融融。
彼時連話也不太會說的小少年怒視着那些人,只覺得他們的臉、他們的笑都壓在心頭,遮天蔽日,惡意濃烈。
然後,班主的長鞭甩在他背上、腰上、脊梁上,響聲嘹亮。
小少年被打得低頭悶哼,半跪在地,遍體鱗傷。
他是個怪物,生命力驚人,不必憂心打壞他。
“我讓你給我表演!”班主大吼。
猴戲、鳥戲、馬戲。
小少年渾身是血,不知道自己算什麽戲。
但他知道,他也像野獸一樣,被一圈又一圈的人,圍觀戲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