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觸界 江祁非常謹慎又克制的放開了女孩…… (1)
*少年的眼睛真的很美, 是透明的冷洌。
眼前江祁驚慌失措的眼睛,讓芷栖想到十六歲那年,她在三中重新見到他的那一次。
——時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過去。
芷栖似乎在江祁淺色的注視中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那個盛夏中狼狽不堪的女孩,
她其實不是不記得小學畢業的那天的,甚至可以說,一直記得。
因為女孩長大了再想起那天, 就會發現江祁當時是多麽的不對勁兒。
他躺在破舊逼仄的環境中, 臉色蒼白, 虛弱的幾乎搖搖欲墜,卻冷着臉不斷的攆自己走,模樣緊張的活像這屋子能出現什麽惡鬼一樣。
其實當時就應該察覺出來他的不對的, 可惜小姑娘從小是蜜罐子裏面泡大的性子,沒被人這麽瞪着冷臉過。
而來自于江祁的呵斥則讓人更難堪, 芷栖當即就忍無可忍的跑走了,一腳踩在臭水坑裏——而少年也未曾安慰她只字片語。
回家的一路上, 芷栖就感覺自己像是一條失去了所有的落水狗。
在她稚嫩的年紀裏,她只覺得那時候是她最傷心的一天。
等後來回到家裏,芷栖那臭烘烘的鞋子被家裏的阿姨扔掉,她去洗漱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感染了。
可能是因為那條破舊的郴空胡同裏病毒滋生,女孩又身嬌肉貴,白藕似的小腿上起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紅疹,又癢又疼。
芷栖不知道是因為疼還是因為什麽其他的原因, 在梅冉給她上藥的時候就忍不住一直掉眼淚, 委屈的眼眶紅了一圈。
可家長問起她這是怎麽搞的時候,她卻只是搖頭,怎麽也不說。
這是她自己不小心搞的, 和江祁又沒關系,是她自己非要去找他的。
就是江祁今天太兇了,她這幾天都不要見他了!
可芷栖當時怎麽也想不到,她以為的‘幾天’卻是整整三年那麽久。
她當初還只是以為,一個暑假和江祁見不到面而已,等到上了初中,他們自然就又是同學了。
小姑娘的傷口被大人們誇張的塗了藥,用紗布包好,幾天不能出門蹦跶。
于是窩在家裏無聊的時候,她情不自禁的又會想起江祁。
等到一周後芷栖的腿好了,性格也是标準的‘好了傷疤忘了疼’,她根本不記得江祁之前說的永遠不要去郴空胡同的話,拆了腿上裹着的白紗就跑過去了。
結果上次還躺着少年的那個逼仄平房空空如也,裏面甚至連最常見的日用品都沒了,就好像……沒人住一樣。
芷栖呆了,傻傻的站在平房外面,費力的透過窗子看裏面。
而開車送芷栖過來的芷家司機都有點受不了這地方的周遭環境,只捂鼻子:“栖栖,你怎麽來這個地方啊?趕緊回去吧,要不然先生和夫人該擔心了。”
“我……我來找一個同學。”芷栖落寞的垂下長睫毛,怔怔的問:“可這裏沒人了,叔叔,你說他是搬家了麽?”
“哎呀,這一看就是搬家啦。”司機掃了一眼,想也不想的說:“這裏面東西都沒有了,誰還能在這兒住啊。”
芷栖心中‘咯噔’一聲。
畢竟自己猜測的這裏沒人,和聽到別人口中說出來還是不一樣的。
江祁搬家了……他能搬去哪裏呢?
她這才發現,其實自己根本沒有辦法聯系江祁,小學一畢業,牽扯他們見面的那根繩仿佛就斷了。
就像現在,他搬家了,而自己卻根本不知道去哪兒去找。
芷栖失魂落魄的回了家。
餘下來的一個多月的暑假裏,芷栖一直都很盼望着初中開學。
其實她并不是那麽愛學習的‘好孩子’,但現在只有上學能見到江祁,那就上學好了。
只是芷栖沒想到初中開學後,她還是見不到江祁。
八中新生分為了七個班,芷栖在六班,開學的第一天她進了自己的班級還滿心期待的找了一圈,在沒發現江祁的影子後雖然有些失望,但還是覺得在意料之中。
畢竟八中有七個班,他們被分到一個班的幾率只是七分之一而已。
分不到一起,也是正常的,就是難免有些意難平罷了。
芷栖從升了六年級起臉上的嬰兒肥就褪去了,巴掌臉,尖下巴,象牙白的皮膚上一雙眼睛黑漆漆的,從幼時起就是個十足十的美人胚子。
而好看的小姑娘,在哪裏都是有優待的。
她在班級裏很快的交到了新朋友,是圓臉的小同桌,名叫駱盈。
下課的時候,芷栖用鉛筆支着下巴,側頭問:“盈盈,你知道……我想在學校裏找一個同學,又不知道他是哪個班級的,有什麽辦法麽?”
其實本來是不抱什麽希望的,但沒想到駱盈居然真的知道。
“有辦法啊!”小姑娘點了點頭,聲音脆嫩:“我記得教學樓門口的長黑板上都粘着每個每個班級的學生名字,方便家長找來着,你不知道麽?”
芷栖眼前一亮,搖了搖頭。
等到中午休息的時候,小姑娘一刻不停的跑到了教學樓門口的長黑板前,對着張貼的白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認真的看着。
可越看,心裏越覺得慌亂。
因為這七個班級上面,都沒有江祁的名字。
江祁……難道沒來八中麽?可他們不是說好要上一個學校的麽?
芷栖用力的盯着黑板上那些名字,盯的眼睛都有些酸了。
可又看了一圈,還是沒找到江祁的名字。
芷栖終于能确認,江祁是沒來八中了,他說謊了。
一瞬間,小姑娘垂在身側的小手不自覺的握緊——那是她第一次很偏激的開始‘怨恨’起江祁來了。
明明都是說好了的事情,為什麽他要騙自己呢?
所以一個多月以前在郴空胡同的不歡而散,難不成就成了他們最後一次的見面了?
這讓芷栖覺得小學時那兩年多的互相陪伴像是笑話一樣,她還以為……她和江祁是不一樣的。
原來并不是,原來她是江祁想丢掉就丢掉的人,甚至都不用打個招呼。
芷栖伸手抹了把微紅的眼圈,再不看黑板上的那些名字,轉身咬着唇跑開了。
既然江祁可以随便說謊,可以一語不發的離開,那自己自然也沒必要記着他。
人的‘主動’是有一定限度的,過了頭失望了,就不會再去想嘗試了。
于是接下來的三年,芷栖都沒有主動找過江祁。
她不知道去哪兒找,也覺得……沒必要找一個根本不在乎她的人。
就是偶爾覺得如果再也見不到江祁的話,心裏是會有些空落落的。
小姑娘的性格在不知不覺間也發生了一定程度上潛移默化的改變,她依舊明媚,溫柔,但三年內的初中生涯卻始終無法再讓她對任何‘朋友’推心置腹了。
因為突然失去一個很重要的朋友,真的會很傷心。
可如果從頭到尾都沒有投入那麽真情實感的付出,就不會傷心了,起碼不會那麽難過。
十三歲那年夏天的失望,讓芷栖變成了一個膽小鬼。
等到初中生涯結束,面臨十五歲的夏天,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江祁——因為她很少會想起他了。
-時間是可以治愈一切的最好良藥。
-那些曾經以為塌下來的天,回頭望去其實只不過是當時依依不舍硬拖着過去的執拗而已。
三年的心無旁骛,芷栖的學習成績很好,中考的時候毫無疑問的考進了本市名列前茅的三中。
十六歲的少女個子長高,身形抽條,出落的像株亭亭玉立的百合花,精致的巴掌臉,漆黑的美人眸,穿着最簡單的校服梳着馬尾辮,也漂亮的讓人移不開眼。
等到上高中時,學生通常在手機的班級群裏就能收到分班通知,大部分學生都有手機,再也不用趴到教學樓的公告牌前去看自己在哪兒了。
而有的時候,命運真的是一件很玄學很巧合的事情。
就像芷栖去開學報道的那天,她走到自己分到的一班門口,心髒就毫無來由的跳了一下。
仿佛冥冥之間,感知到了會有什麽事情發生,突兀的讓人很不适。
少女清秀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小手下意識的捏了下玲珑剔透的耳垂,然後走進了班級。
她來的不算早,教室裏已經有了不少的學生,趁着老師還沒來的時候搶着選座——基本都往後排跑。
芷栖站在門口,目光在教室裏掃了一圈,就定在最後一排窗邊的那道身影上。
一瞬間,她感覺自己五感似乎都有些空白了,茫茫之間只能看到少年的側影。
時隔三年,從十三歲到十六歲,其實一個人的變化會很大的。
可芷栖還是一眼就看出來,那個穿着校服的清瘦少年是江祁,他漠然的坐在角落裏看向窗外,她只能看到他的小半張側臉而已,線條淩厲。
少年一如既往的瘦削,蒼白,就好像有些營養不良,但不管是桌下的驅着的腿還是桌面上漫不經心轉着筆的手指,都很長。
看來江祁也長高了不少,芷栖心中酸酸澀澀的想着。
少年比起幾年前‘長開’了不少,臉上的線條精致淩厲,劍眉星目,丹鳳眼蘊着一股子戾氣,清隽蒼白的臉上少年感十足。
就是偏偏,一點‘稚嫩’的感覺都沒有。
芷栖正躊躇糾結着要不要走過去的時候,就看到大概是同班的幾個女生交頭接耳,似乎是有些羞怯的小步走了過去和江祁打招呼:“同學,你……”
話音未落,江祁本來就側着的頭就更偏了,幾乎是背對着她們,十足十一副不想說話的狀态。
……
那幾個女生呆了呆,随後面上都有些挂不住,邊撇嘴嘟囔着‘什麽人啊’邊憤憤的走開了。
雖然不大應該,但芷栖還是有點想笑。
女孩瓷白的牙齒咬了咬唇角,在使勁兒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後,還是朝着江祁的方向走了過去。
她看着少年漆黑的發梢和校服領子之間露出的一截脖頸,聲音又輕又軟:“同學。”
得不到絲毫回應。
江祁果然還是像以前一樣,冷冰冰到拒人于千裏之外。
芷栖也不氣餒,她深吸一口氣,又叫了聲:“江祁。”
這次男孩回了頭。
芷栖目不斜視,漆黑的眼睛定定的看着江祁,清晰的在他琉璃色的瞳孔裏看到鮮明的錯愕。
少年的眼睛真的很美,是透明的冷冽。
而芷栖知道映襯在這冷冽之上的錯愕,對于江祁淡漠的情緒來說是多麽不容易。
看來他還記得她,小姑娘唇角滿意的翹了翹。
她看着江祁的眼睛明明是漆黑的,裏面的神色卻像無邊無際的海面,溫柔又平靜。
江祁錯愕的情緒漸漸收斂了起來,他抿了抿唇,聲音很低:“…栖栖。”
他一直這麽叫她,因為芷栖喜歡這個稱呼,三年後依然如此……挺好的。芷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裏的情緒不知道是遺憾還是滿足:“原來你還記得我呀。”
說完,小姑娘就不再理他。
芷栖似乎就是過來打一個招呼而已,說完就轉身離開,找了個離江祁很遠的位置坐了下來,隔着中間的幾排桌子,江祁只能怔怔的看着女孩清瘦筆直的脊背。
不知道為什麽,他幾乎想也沒想的站起來坐到芷栖的身後。
實際上江祁是特別讨厭教室裏中前排的位置的,否則他也不會一開始就找了個角落坐下,但是……他還想和芷栖說幾句話。
芷栖似乎有心靈感應似的回頭,眼尾輕輕上挑的桃花眼看着他,唇角的笑容有些嗔意:“你幹嘛坐過來呀?”
江祁沉默片刻,聲音有些艱澀:“我…我想和你說幾句話。”
“唔,我們有什麽好說的嗎?”芷栖笑着看他,微微眯起的眼睛裏有些涼:“該說的,你不是早就跟我說過了麽?”
這時候恰好老師走進來,芷栖毫不猶豫的回了頭。
江祁修長的手指不自覺的捏住筆杆,大腦裏近乎是‘嗡嗡’的迷茫——以至于老師在講臺上長篇大論的說些什麽,他都沒有聽進去。
開學第一天,他連班主任的名字叫什麽都沒記住。
少年一直盯着女孩的背影不放,許久後,輕輕笑了笑。
芷栖性子比起小時候變了一些,不過還是一樣可愛。
能重新遇到她,在意料之外。
不過真的挺好的。
開學後的一整周,芷栖都沒有和江祁說話。
小姑娘不再像小學時候那般天天纏着他撒嬌,中午和他一起吃飯,頭碰頭的讨論不會的題了。反而……是一種完全漠視的态度。
芷栖下課就和玩的好的女生出去,等到上課再回來,中午和朋友一起去食堂,晚上放學後仗着家裏離學校近,幹脆利落的騎着自行車走人。
完全不給江祁任何和她說話的機會。
而江祁偏偏又是嘴笨到了極致的那種人。
他隐隐感覺到女孩在生氣,并且是從第一天他們見面開始就在生氣,但是他又有點不知道該怎麽道歉。
并非是他嘴巴裏的一句‘對不起’很矜貴,而是……江祁實在是不大會。
長這麽大,他都沒有和別人道過歉,在這方面實在是有些不靈光了。
只是一直被她這麽刻意忽視着的感覺,是真的不大好受。
于是在周末前放假的周五晚上,江祁放學後第一時間擋在了芷栖面前,他身上清冷的氛圍讓芷栖旁邊的女同學唐嬌吓了一跳,而小姑娘卻無知無覺,甚至眼皮子都沒擡一下。
“栖栖。”江祁克制的看着她,壓低了的語氣是強行‘柔和’之後的模樣:“我能和你說幾句話麽?”
班級裏誰都知道江祁是沉默到老師都不太點名的存在,身上氣質一向生冷肅殺,此刻這‘溫柔’的模樣實屬罕見,唐嬌都看呆了。
而芷栖抱着書,搖了搖頭,她頰邊的幾縷碎發随着她的動作搖到臉上,黑眼睛純淨而無辜。
這顯然是不願意的樣子了,但這次江祁卻沒有走人,依舊煞神似的擋在兩個姑娘面前——凝滞的氛圍一度十分尴尬。
最後還是唐嬌受不了,打算先遁走了,她弱弱地說:“呃,栖栖,那我先走了,你……咱們明天在一起走?”
芷栖當然不會讓她為難,輕輕的點了點頭。
少年瘦高的身子橫亘在自行車前擋住去路,芷栖不得不擡頭看他。
“江祁。”女孩聲音軟軟的,情緒很淡:“你要幹嘛呀?”
她的聲音足以讓人骨頭變軟,但其實又并非刻意撒嬌。
江祁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下,眼睛微垂:“我想和你說幾句話。”
。
他半垂着腦袋,挺高個子的一個少年,卻莫名感覺怪可憐的,芷栖看着他這模樣,沉默幾秒後忍不住嘆了口氣。
“好吧。”小姑娘看了眼手表,傲嬌的一擡下巴:“十分鐘。”
兩個人去了學校無人的後操場,是江祁幫着芷栖推的車。
等到了安靜處,江祁第一句話就是幹脆的道歉:“栖栖,對不起。”
芷栖明顯的愣了一下。
片刻後,女孩靜靜的看着他:“你為什麽道歉呀?”
“為了所有。”江祁抿了抿唇,顯然是把這幾天準備好的說辭一氣呵成的全說出來了:“我以前不該對你兇,不該不告而別,也不該……幾年不見你。”
他一開始的時候還有點僵硬,可說到後面,聲音絮絮,愈發低沉。
芷栖眉宇間的神色略略有些松動,她神色複雜的看着眼前的少年。
其實假裝不理江祁,她也是會偷偷看他的——少年比起幾年前高多了,沉默多也更陰鸷了,有的時候不是自己想刻意不理他,實在是過了三年……芷栖也有點不知道該如何和江祁相處了。
還像以前一樣麽?那當然是不可能了,且不說三年隔閡的鴻溝擺在那裏,光是男孩女孩生理心理上的成熟,就注定他們不可能在和小學生一樣的親密無間了。
可遠離江祁……她又做不到。
芷栖知道自己,其實只是單純的咽不下去那口氣罷了。
三年以來,說不想他,實際上怎麽可能不想他?
“你憑什麽……”小姑娘艱難的開口:“你憑什麽一句話不說的就能離開三年?”
江祁擡頭,就看到芷栖那張粉白的巴掌臉上眼圈微紅,他心中登時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擰了一把似的。
酸澀的疼,卻又不知道怎麽解釋,只能呆滞的,木讷的站在原地聽着芷栖近乎控訴的話。
“你想消失就消失,想出現就出現。”芷栖現在也不是那個可以肆意哭鼻子的女孩了,她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就用力抹了把臉,吸了吸鼻子後甕聲甕氣道:“然後跟我道歉,我就要原諒你麽?”
“不,不是。”江祁看到她眼圈紅就六神無主了,可惜向來清冷的少年不會安慰人,只能笨拙的不住搖頭:“是我的錯,你……你不原諒我,也是正常的。”
他只是想要這個道歉的機會而已。
“江祁,你記住。”芷栖推開他的手,接過自己的自行車,離開的背影幹脆利落,只留下一道堅定脆嫩的聲音——
“是你先食言的。
所以,她要在冷落江祁一段時間,讓他也試試這種失望的感覺,然後……
在原諒他好了。
-在面對自己喜歡的人時,底線和标準是會忍不住一步一步降低的。
俗稱:雙标。
和江祁關系發生轉折點的破冰是在開學一個月後,那天是周末前夕,月考結束,所有學生都覺得好似扒了一層皮之後的累,好不容易能輕松了。
那節課是體育課,男生大多都出去打球了,少部分女生留在教室裏,有的正在交頭接耳說周末要去哪裏玩的問題。
芷栖也沒出去,在座位上戴着耳機,正在解一道化學課上沒搞懂的題。
正心無旁骛的時候,唐嬌就從教室外面跑了進來,沖到她面前說:“栖栖栖栖!”
芷栖被她吓了一跳,有些茫然的摘下耳機,擡頭看她。
結果就看到唐嬌本來梳的整齊的馬尾辮此刻破馬張飛,神色驚恐:“我天,我剛才去學校小賣部買水,路過後操場的時候看到陳流方和江祁打起來了!”
‘啪嗒’一聲,芷栖本來拿的好好的筆掉在了桌上。
就連周圍那些不少聊天的女生,聽到唐嬌的話都看了過來。
芷栖臉色發白,嬌顏難得沉了下來,語氣慌張:“我去看看。”
她知道江祁從小就總打架,身上就總是傷口,但是……還是會擔心。
小姑娘幾乎是一路狂奔到後操場的,跑的上氣兒不接下氣兒,目光所觸到後操場的景象是,芷栖纖細的腳踝差點崴到——
陳流方和同班的李然,兩個人正圍着江祁打作一團。
但顯然二對一他們也沒占到什麽便宜,三個男生都像是在泥地裏滾了一圈似的,校服上滿身的灰塵,發絲紊亂,狼狽不堪。
雖然不知道這幾個人是怎麽打起來的,但芷栖肯定是向着江祁的,當即就大喊了一聲:“我找老師了!”
三個男生都齊刷刷的擡頭看了過來。
江祁淺色的眼睛,在看到女孩時亮了一下。
實際上芷栖只是吓唬人,她着急的哪裏叫老師了,可李然卻已經被吓的跳腳,忍不住抱怨:“芷栖,你怎麽回事啊?!”
芷栖‘哼’了聲,理直氣壯:“誰讓你們打架的?”
……
旁邊的唐嬌被這打架的場面吓的像個鹌鹑,急忙拉了拉芷栖的袖子,小聲嘀咕:“幹嘛管閑事啊?”
她本意其實以為芷栖和江祁不對付,帶着她看熱鬧來着,誰知道芷栖一上來就喊什麽叫老師?
“切,毛病,我們不跟你們女的計較。”李然顯然是慫了,佯裝不屑的哼了聲,對着旁邊的陳流方說:“方哥,咱走吧。”
陳流方沉默着跟着李然走了,卻在路過芷栖的時候,忍不住一步三回頭的看了好幾眼。
然後他就看到背影纖細的姑娘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反而是徑直跑向了不遠處江祁那裏,獨屬于女孩家柔軟的聲音若有似無的傳過來:“你怎麽又打架啊?”
陳流方腳步一頓,鬼使神差的站在原地回頭看——
芷栖快步跑到江祁旁邊,女孩子比男生矮了大半個頭,玲珑嬌小。
她看着男生蒼白的臉上痕跡斑駁,唇角甚至隐隐青腫的沾着一絲血跡,就忍不住皺了皺眉。
随後女孩擡起手,動作再自然不過的幫江祁擦掉了唇角的血跡。
“最煩你打架了。”芷栖嘟囔,拉起江祁的手又看了看他傷痕明顯的指關節,幹脆的說:“走,去買藥。”
反正是體育課,可以偷偷跑出校門。
江祁眼中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全程都很乖的任由她擺弄,一語不發。
兩個人這渾然天成的熟稔,讓旁邊圍觀的唐嬌和李然都看呆了,而陳流方的神色越來越陰沉,冷漠。
最後,他忍不住走到芷栖面前擋住她的路,而後在女孩錯愕的眼神中指着旁邊的江祁,一字一句的問:“你知道他就是個瘋子麽?”
他這句突兀的話,足以讓整個氣氛詭異的沉寂下來。
芷栖秀氣的眉頭緊蹙,毫不客氣的反唇相譏:“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我胡說八道?芷栖,你看不懂這家夥多裝逼麽?”大抵高中男生,讨厭的都是比自己更裝逼的人,陳流方看江祁不順眼很長時間了,此刻看到芷栖護着他更是氣笑了,幾乎口不擇言——
“一天天死媽臉,不跟班級裏所有人說話,拽的二五八萬好像誰欠他錢似的?芷栖,你離他遠點。”
而芷栖聽完,也忍不住氣笑了。
“陳流方,你管我幹嘛呀?”只可惜女孩不會說重話,在拉着江祁離開之前只給了他一顆軟釘子:“請管好自己吧,不要對別人評頭論足。”
江祁從小就又冷又怪,但那又怎麽了?
自己又不讨厭他的怪,難道這個世界上有規定人生來就要笑,就要合群麽?
芷栖越想越生氣,在走去後牆的一路,巴掌臉都氣鼓成了包子臉。
江祁看着她,就忍不住笑,琥珀色的眼睛裏像是蘊着溫柔的海。
“笑什麽笑呀?”芷栖又是心疼又是生氣,見到他還在笑就忍不住停下腳步,側頭一臉嚴肅的看着他:“他那麽說你,你不生氣麽?”
江祁搖了搖頭,模樣有些木讷的乖。
其實芷栖不知道,江祁是真的不在乎陳流方怎麽說——這麽多年,他早就養成了把周圍人嘴裏那些屁話當做耳旁風的本領了。
其他人對于一個人的評論,在沒有真憑實據的情況下,并不能造成什麽影響。
如果今天不是陳流方主動過來挑釁,動手,江祁根本就懶得反擊。
大多數時候,他根本是一個眼神都懶得給旁人的。
可小姑娘并沒有江祁這種‘閱盡千帆’後淡定的心态,她每次看到江祁被侮辱,都有種氣炸了的感覺。
“你怎麽能不生氣呢?”芷栖小手不自覺的握成拳:“你才不是什麽瘋子,裝…裝那什麽,陳流方就是胡說八道……”
說到最後,女孩不自覺的吸了吸鼻子,好像感同身受的委屈似的。
芷栖現在的心态就是,她可以冷落江祁,但看不得別人欺負江祁,她還是會心疼的要命。
可對于江祁來說,重點卻在于……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淺色寶石,充滿期翼的看着芷栖:“你肯跟我說話了麽?”
只要芷栖肯跟他說話,讓他和陳流方打十次架都行。
……
芷栖有些無語,也有些哭笑不得,但更多的還是心疼。
面面相觑了半晌,小姑娘看着他嘴角破碎的痕跡,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可笑着笑着,肩膀就有些微抖。
江祁本來是陪着女孩一起笑的,可看到她垂下腦袋,笑意立刻僵在了唇邊。
“栖栖。”少年不自覺的伸手,卻在指尖觸及到女孩瘦削的肩膀之前又克制的縮了回去,他冷冽的聲線有些慌張:“你怎麽了?”
“我讨厭你。”芷栖吸了吸鼻子,再擡頭的時候,眼睛裏有着很明顯的星星點點。
可女孩顯然不想被他看出來自己哭過,于是倔強的別過頭去嘟囔:“我跟你說話,跟你說話行了吧……煩人。”
最後還是沒忍住服了軟,十足十的嬌憨模樣。
芷栖白皙的耳廓有些微紅,咬着唇不看他。
但江祁在聽到‘我跟你說話’這幾個字後就已經顧不得其他的了,忍不住癡癡的看着芷栖,倒也不是笑,就是目光深邃。
好像……他眼裏只有自己似的。
芷栖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佯裝嗔怒的瞪他:“看我幹嘛?”
少年從來不會說誇張撩人的話,只是很誠實的說:“好看。”
可他真摯的眼神讓芷栖更不知道說什麽了,原來江祁這性子真的和三年前一樣直白誠實,一直都沒有變過。
也許既然他們‘和好’了,就不應該繼續扭捏了。
其實,她早就想和他和好如初了。
于是就和三年前一樣,芷栖挽起江祁的胳膊,把他拉到後操場角落裏的後牆邊上——三中的學生偶爾想要逃課,都是從這裏溜走的。
“你先翻出去。”芷栖其實還是個從來沒有逃課過的乖寶寶,第一次幹,有些惴惴不安的‘出謀劃策’,試探着問江祁:“然後接着我?”
這牆在裏側被經常逃課的學生弄了幾個磚頭墊着可以爬上去,但是要跳到外面沒有接着的人……芷栖覺得自己會怕。
然而逃課這事兒,江祁幹的就多了。
他掃了一眼那個磚頭的高度,就覺得憑着芷栖的身高大概爬上去很費勁,于是半跪着身子在她面前:“你踩着我肩膀先上去。”
随後讓芷栖在牆檐上待着,他再上去,先跳下去在下面接着她就可以了。
只是江祁‘計劃’的雖好,實施起來卻有些麻煩——那就是芷栖覺得自己無法踩着他的肩膀。
“這……不好吧?”芷栖看了看自己的鞋子,猶豫的說:“會弄髒你衣服的。”
“沒事。”江祁無所謂的搖了搖頭:“本來就髒了。”
。
倒也是,剛剛他和陳流方在操場上打起來的時候,白校服就快變成黑的了。
想着在猶豫下去體育課就快過去了,芷栖抿了抿唇,還是小心翼翼的踩上了男孩的肩膀。
她體重很輕,倒是不怕弄疼江祁,就是總感覺這樣的動作有點怪異。
芷栖在感覺到江祁握住自己的兩只手半直起身子時,耳根都不由得有些發熱,她磕磕絆絆的攀住牆檐爬了上去,而後乖巧的坐在那裏等他。
其實他們在小學的時候經常拉手,但是現在似乎就有些怪異了。
少年的手比三年前大了許多,可以完全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唯一不變的就是上面不知道從何而來的疤痕,似乎又多了幾道。
芷栖正不着邊際的想着,耳邊就刮過一陣微風,側頭看去,少年已經坐到了她的旁邊。
□□這種事情對于江祁來說似乎是輕而易舉,動作幹脆利落。
迎着午後熱烈的陽光,少年線條精致的半張側臉仿佛被鍍了一層金邊,雕塑一樣的淩厲美感。
芷栖心口莫名的跳了一下,下意識的移開了眼睛。
可無論移到那裏,她感覺自己的視線都忍不住想要追随他。
尤其是在江祁跳下牆頭,站在下面對她伸出手來的模樣,少年聲音淡淡的,卻很讓人安心:“下來吧,我接着你。”
我,接着你。
該死的讓人心動的四個字,小姑娘那時候并不知道心口怦怦亂跳的感覺就是‘心動’感,芷栖只覺得可以信任江祁。
于是她跳了下去,嬌小的身子飛鳥一樣的撲在了少年還并不算那麽結實的懷抱裏。
這是他們有第一次堪稱‘擁抱’的親密舉動。
芷栖柔軟的發絲擦過江祁下巴的時候,男生莫名有些局促的後退了兩步,非常謹慎又克制的放開了女孩的腰身。
一觸即放,他只有在‘保護’她的時候才敢碰觸她。
莫名的,兩個人都覺得有些別扭,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沉默着。
然而腳步卻是一致的,學校後身的那家藥店。
芷栖讓江祁坐在外面的長椅上等,自己進去買了消毒水,創口貼和棉簽,出來後幫着他清理傷口。
——場景莫名有些熟悉,實際上之前芷栖幹過好幾次這件事。
“疼不疼?”芷栖用蘸了消毒水的棉簽點在江祁唇角的傷口,結果他還沒怎麽樣,她自己就忍不住皺了皺眉,好像感同身受似的。
江祁搖了搖頭,望着芷栖近在咫尺的常常睫毛,視線有些出神。
其實,他知道芷栖是個怕疼的姑娘,以前小學的時候學校組織打針,她都會怕的躲在最後一個。
所以女孩才會對別人的疼感同身受,生怕他也疼。
可實際上他早就習慣了,似乎痛覺神經都有些麻木了。
江祁垂眸,發現自己感覺不到消毒水的刺痛感。呵,也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
“唔,好啦。”芷栖清理完傷口後把創口貼粘在了江祁的嘴角,遮住那道刺眼的破口,頗有成就感的‘欣賞’了一會兒,才嚴肅道:“不許沾水,不能打架。”
江祁乖乖的‘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