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樹洞 芷栖,記住,一次都別來
*我對你說謊,你會原諒我麽?
*會的,因為我知道你喜歡我呀。
江祁被沈磊一個電話叫出來,半強迫的帶到了劇組圍觀一場試鏡。
少年剛從被子裏鑽出來,簡單的洗漱過後出門,窩在車後座時身上都是惺忪的睡意萦繞。
他墨黑微長的發垂落到額前,耷拉在眼皮上的模樣就像個招人疼的小王子。
沈磊回頭看了一眼,就覺得江祁這貨連頭發都是會長的——十四個月前他去監獄門口接他的時候,少年尚且是短短的板寸,現在就這麽長了。
然而這沒心沒肺的樣子……
沈磊試探着問:“沒看手機?”
現在論壇裏哪兒哪兒讨論的都是‘江祁’這兩個字,沸沸揚揚絡繹不絕,除非把‘江’和‘祁’這兩個字從中華字典裏開除,要不然黑詞條根本删不幹淨。
況且江祁根本背後沒簽公司,沒靠山,哪有人幫他請水軍反黑?不趁機落井下石的施壓就不錯了。
那種黑熱搜沉沉的壓下來簡直就像枷鎖,沈磊看着就鬧心,幹脆趁機強行把人叫出來散散心。
但看着江祁的模樣……似乎也沒受到什麽影響的樣子?還能蓋着連衣帽睡覺呢。
江祁清冷的聲音被口罩遮掩着,悶悶的回答他:“沒看。”
他一向不愛看那玩意兒。
沈磊也不意外他的回答,微微松了口氣:“繼續睡吧。”
到橫店還得一會兒呢。
一年前他就知道這小子性格奇也怪哉,天生反骨,對于正常人會好奇會期待的東西,他不會好奇,像是天生沒有求知欲。
網上鋪天蓋地的黑子吵嚷或許會影響別人,但絕對影響不了江祁。
沈磊是個才華橫溢的年輕導演,因為年輕,所以他和江祁不一樣,他充滿了求知欲,他喜歡研究事,研究人。
江祁恰恰給他一種現代人很缺失的特質,那就是所謂的‘神秘感’,沈磊認識他有快兩年的時間了,他很好奇關于江祁身上的一件事情。
——那就是到底他到底有沒有真正在意的人。
江祁就像是一匹獨自行走的孤狼。
只是關于網上的風言風語,沈磊倒是不用問的。
從兩年前在監獄裏見到江祁的時候,他就知道這小子是因為什麽進去的,所以看到對着網絡上這些所謂的‘獨家爆料’無頭蒼蠅般猜測的人群,只覺得好笑。
真相往往比傳言更戲劇化,更殘忍,更可怕。
因為沈磊記得當時監獄人員告訴他的是,防衛過當殺人罪。
半個小時後,江祁閉眼小憩的昏昏沉沉間被沈磊搖醒,他艱難的直起身子,半晌後才揉了把臉跳下車。
車外熱烈的陽光照的人無處遁形,江祁有些不适應的眯了眯眼,淺色的琉璃瞳孔比陽光還要淡。
橫店外有兩個男人正要去抽根煙解解乏,碰到剛剛過來的二人腳步就是一頓。
他們饒有興趣的看了看江祁,竟然走過來攀談。
“嘿,老沈。”左邊的高個男人國字臉,有點長,看起來和沈磊挺熟的模樣,親親熱熱的拍肩問:“這就是你最近新挖出來的寶?啧,圈裏都議論翻天了,你倒是藏的嚴實。”
他這宛如談論‘商品’一樣的口氣讓江祁微微皺了皺眉。
“呵,封延,你可別往我臉上貼金了,我家男主角又沒簽我家公司,哪兒歸我管啊。”沈磊哂笑了兩聲,從善如流的打太極:“我聽說今天王導新戲試鏡,帶着小朋友來看看熱鬧而已。”
邊說,他邊拍了拍江祁的肩。
這幅顯然維護的态度和表達了立場要走人的模樣,讓那個馬臉的封延臉上僵了僵,随後他也很自然的笑笑:“嗯,王導就在裏面呢——那老沈,我們先走了。”
他說着拉着旁邊那個男人離開,臨走時看向江祁的眼神頗為意味深長。
“不用管,封延就特麽這德行。”沈磊在圈子裏混久了,不管是哪行的門道都清清楚楚,看封延走遠了就嗤笑一聲:“這兩年他給言一傳媒拉了幾個流量進去,被人吹捧了一陣子什麽‘金牌經紀人’就覺得自己特能了,沒有搞不定的人,估計想打你的主意。”
江祁面無表情的聽着,沒什麽反應。
沈磊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聽還是沒聽,不過出于朋友的角度,他還是不厭其煩的跟他說了——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簽公司的打算,不過要是想簽,最好別簽言一。封延有點能力,營銷炒作的手段一套套的,但打壓手底下的藝人也是出了名的,不少小明星被忽悠着簽了最後受不了想解約都解不了,賠不起錢,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去。“
江祁也算‘入行’三個月了,但平日裏最煩的就是聽到這些勾心鬥角的彎彎繞繞。
他長眉一蹙,狗脾氣又有點犯勁兒:“還看不看試鏡了?”
不看他走了。
。
沈磊心中暗罵,忙不疊的說:“看,要不然來幹嘛了?”
兩個人說話間走到橫店內裏,沈磊掏出工作證遞給門口層層篩查的工作人員,而後熟門熟路的帶着江祁從偏門上了二樓的試鏡廳。
他和封延口中的‘王導’是娛樂圈裏的聲名赫赫老前輩了,王兆秋,國內排名前三的導演,五十歲過後就産量降低,現如今基本是幾年才拍一部片子了。
而他每次傳言有片子在籌備中,往往還沒出劇本,就一大把人忙着搭人脈聯系了。
上至影帝影後級別,下至十幾歲憑借什麽XX少年少女團出道的小愛豆,都想分一杯羹——哪怕演個配角都行。
沈磊幾年前和王兆秋意外合作過,有了這點淵源後才算是有些交情,這次帶着江祁來就是想帶着少年開開眼界的。
他知道江祁天賦極高,想真正在這個圈子裏混就得直接接觸頂端的人物,方能達到‘開闊眼界’的效果。
王兆秋這部電影的女主角是早就定下來的——聖軒傳媒老總的千金,旗下的公主,年紀輕輕就集萬千資源為一身的岳鳶,就連王兆秋都得賣個面子。
不過岳鳶也不是單純的資源咖,她自身條件還算争氣,無論是長相還是外貌都沒的挑,演技也有。
但主要還是‘帶資進組’的誘惑力最高。
王兆秋縱然有氣,但聖軒傳媒掌控着一部電影上映後的排片量,有的時候清高的藝術家也不得不為了面包而妥協。
不過還好,劇本裏最重要的是還沒選妥的男主角。
岳鳶完全可以當個工具人用——例如這次的試鏡,王兆秋叫她過來一整天都和男演員對戲試戲,她也不得不‘敬業’的答應下來。
沈磊在耳邊同他絮絮叨叨八卦的時候,江祁就已經微垂着眸子透過玻璃窗看向試鏡間。
他們站在高處的瞭望室,通過耳機聽室內的對話。
江祁聽到鏡頭後面的王兆秋對編劇吩咐:“叫那幾個小子進來吧,就試C7那段戲。”
已經對看劇本演戲有了些經驗的江祁,明白‘C7'指的是劇本裏的第七段戲的編號。
這是一段自閉症女主遇到帶着目的接觸她的男主好一段時間後,終于敞開心扉的橋段。
女主怯怯的問:你會和我在一起麽?
而男主視線躲避卻強作鎮定的撒謊騙她:會呀。
。
十足十的欺騙。
江祁看着第一個男演員上去試鏡,演到這裏時耳機裏傳來的對話讓他淺色的瞳孔一縮,修長的手指不自覺的攥住欄杆,骨節發白。
“嗯?”沈磊注意到了他的異常,摘下耳機疑惑的挑眉:“怎麽了?”
江祁眼睛沉沉的盯着試鏡間,搖頭的動作緩慢,遲滞。
其實沒怎麽,而是……這段試鏡讓他不自覺的想起自己。
曾經,他也是如此卑劣的欺騙全心信任他的女孩的。
耳邊依舊傳來試鏡間男女主角的對話,一字一句,仿佛和他們的當年重疊了一般——
少年聲音試探的問:假如有一天……我對你說謊,你會原諒我麽?
女孩聲音篤定:會的,因為我知道你喜歡我啊。
真正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其實底線是會為他無限降低的。
有些愚蠢的姑娘,還會覺得心上人的偶爾的欺騙是‘善意的謊言’,就像芷栖對他。
江祁不自覺的就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小學畢業的那個夏天。
他承諾過要和芷栖一起去八中,他們還當同學不分開,但是他說謊了。
有的時候,江祁不想自己的記憶力這麽好,可偏偏一閉上眼睛,當年發生的情況都歷歷在目。
十三歲的夏天是他記憶裏最熱的一個夏天,宛如一個蒸籠,悶的人在沒有空調電風扇的逼仄空間裏全身是汗,被薄薄的T恤所遮掩包裹的皮肉下青青紫紫。
似乎未及時處理的傷口幾乎流膿,腐爛,鹹澀汗液劃過的時候疼的人一激靈,眉心不自覺的緊蹙。
江祁躺在不到一米的鋼絲床上,感覺自己就像是塊已經腐爛的生肉,可能随時都會消失在這片空間裏。
就在這個時候,女孩生機勃勃的聲音讓他整個人都清醒了——
“江祁?江祁?你在家麽?”
這……這分明是芷栖的聲音。
江祁整個人怔了一下,随後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支撐着他從鋼絲床上跳起來。
他臉色蒼白,整個人幾乎形銷骨立的不成人樣,但依舊強行站直了身子沖了出去。
江祁記得當時在逼仄發臭的狹小客廳裏,他和芷栖打了個照面,女孩明顯愣了一下。
“江、江祁,你一周都沒去上學了?你怎麽瘦成這樣啊?”梳着羊角辮的女孩鮮活,健康,整個人玲珑剔透,望向他的眼神卻是怯生生的:“你還好嗎?我聽李老師說你連畢業典禮都沒有去參加,我……”
“出去。”江祁打斷了女孩的話,聲音虛弱中帶着冷。
芷栖呆呆的看着他,似乎不懂江祁正在說什麽。
而男孩卻猛的焦躁了,無論是身上的傷口還是和芷栖一起待在這憋悶的空間裏,都讓他燥熱到接近難堪。
但最不安的還是,随時會到來的危險。
“出去。”江祁重複,費力的擡起手指向門口,他冷冷的給女孩下逐客令:“現在就走。”
這種态度,讓同江祁的班主任打聽了他的地址,避開家裏的司機頂着烈日炎炎坐了一個多小時公交車才來到這個‘郴空胡同’的芷栖一時間連熱都忘了。
女孩只覺得委屈,看着江祁不知道為什麽從未有過的冷冽神色,芷栖漆黑的大眼睛裏迅速的凝上一層水霧。
破胡同熱的發悶,不管是人還是密密麻麻的平房,感覺都要被熾烈的陽光烤化了。
窗外好死不死的傳來破鑼嗓子聲的叫賣:“發糕——發糕——”
是胡同裏的老頭,每天中午都走街串巷的賣發糕,收攤回來會習慣性的吆喝兩聲……老頭回來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江祁,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的握成拳。
他琉璃色的眼睛淡的幾乎泛着一層薄薄的霧,可面無表情看人的時候卻冷極了。
現在,像一只不安嗜血的小獸,像是胡同口那只肮髒不堪的野狗……一樣的眼神。
被他盯着的芷栖,在這樣的注視下不自覺的後退了兩步。
“江、江祁。”相處兩年,從未見過男孩這麽可怕的樣子,女孩的嗓子不自覺的有些哽咽,小手緊緊抓着書包帶:“你到底怎麽了?”
“我沒怎麽?你快點走。”江祁咬着牙,上前抓住芷栖纖細易折的手腕将她扯出了這肮髒破舊的環境:“以後別再來了。”
他說完,似乎生怕女孩聽不懂似的又強調了一遍,嚴苛冷漠:“芷栖,記住,一次都別來。”
芷栖一怔,随後粉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淚珠不住的在眼眶裏打轉,第一次狠狠的瞪他:“江祁,你真讨厭!”
小姑娘向來是溫軟嬌憨的,這次是委屈大發了。
芷栖說完就轉身跑開,一個不小心,腳下就踩進狹窄胡同的臭水泡子裏。
林瀾總是下雨,棚戶區的破舊胡同裏地面坑坑窪窪沒人打掃自然是積水的,被大太陽一曬都臭了。
漆黑的水珠子迸濺在女孩白皙的小腿上,芷栖下意識的‘啊呦’一聲。
可也就這麽一聲。
随後小姑娘倔強的咬着唇,不顧整只白鞋都被泥水浸黑了,她一語不發的小跑着離開。
江祁頂着熾熱的大太陽‘目送’她的背影離開,半晌後,才後知後覺的捂住手臂的傷口。
他眼睛泛着一層薄薄的霧氣,一瞬間大夢初醒。
——自己和芷栖其實是根本不配做朋友的,連站在一起基本都是辱沒了女孩。
她在雲端,而自己是最肮髒的泥,是一條病入膏肓的狗,深陷沼澤,沒人能救他的。
芷栖,江祁盯着她的背影,嘴唇無聲的開合:再見。
他要說謊食言了,關于那個不分開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