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夢魇 一個慣常冷漠的人偏偏對于一個人……
芷栖和江祁被發現的地方是島田的郊區位置,警察局離市區甚遠。
芷栖二叔恰巧在附近就先過來了,等她父母火急火燎趕到的時候,芷栖正陪着江祁坐在角落裏,兩個小孩頭碰頭的靠着。
芷栖的母親梅冉整整一晚的心境煎熬到了極致,奔跑過來的時候頭發都沒梳齊整,見到全須全尾的女兒,嗚咽一聲就抱住她哭了起來。
大抵一個女人最擔心的,就是自己的孩子出事了。
為此梅冉和芷明林在了解了事情經過後都相當的感謝江祁,甚至還要用金錢來酬謝,只是想要聯系江祁家人的時候,被男孩淡漠疏離的聲音攔住了——
“不用了。”江祁搖了搖頭,幹脆的拒絕了芷栖父母的好意:“謝謝叔叔阿姨,我不需要。”
芷明林和梅冉不免都有些疑惑。
眼前的男孩年紀稚嫩,個子雖然不矮但身上幾乎瘦骨嶙峋,看上去臉色蒼白營養不良,身上的衣服也是破衣爛衫的……
他明明是缺錢的模樣,卻說自己不需要?
這讓一向習慣用金錢衡量社會的成年人都覺得意外極了。
江祁說完就随着警察去交代了發現芷栖的經過,梅冉和芷明林在旁聽着的時候才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
原來芷栖被綁架扔在貨車裏的地方恰好是一片菜市場批發地。
各路賣菜的菜商都會在淩晨去那片進貨,江祁是随着賣菜的舅舅趁着一大早就去收菜的,好巧不巧的,芷栖綁頭發的發繩掉在了那輛殘破的貨車外面。
而裏面有隐隐約約的嗚咽聲。
江祁發現危險的感知敏銳極了,他那一刻下意識的就覺得不對勁兒,從而掀開簾子看了一眼——便看到了被五花大綁成一團的小姑娘。
如果告訴舅舅,他一定會說別管閑事兒,所以江祁只能自己帶着芷栖逃跑。
他自小生活在一片‘牛鬼蛇神’中,其敏銳程度和應機能力是芷栖這種在溫室裏成長的花朵不能比的。
就像和平年代生活的人無法憑空理解戰争時期人民的痛苦,警察局裏這些健康成長的‘普通人’,也對一個年僅十歲的小男孩一系列及時救人的措施弄的驚呆了。
更不可思議的是,在那麽險象環生的時候,江祁居然還能記得那輛貨車的車牌號!
這無疑是給了警方一個極大的破案線索。
在衆人錯愕的眼神裏男孩神色平靜,一雙琉璃色的眼珠沒有任何的情緒。
江祁只問了一句:“我可以走了麽?”
……
警察局裏莫名的鴉雀無聲。
還是芷栖打破了寂靜,她邁着短腿跑到江祁旁邊拉着他的手,顯然不想讓人走,潋滟的大眼睛裏閃爍的全是依依不舍:“小哥哥,你住哪裏?”
江祁蹙了蹙眉,并不回答。
“你說嘛。”芷栖從小是蜜罐子裏泡大的孩子,不怎麽會看人臉色,依舊不依不饒的問:“我想找你玩怎麽辦?我很想感謝你的。”
“呃,栖栖。”可梅冉作為大人卻已經看出來江祁的不方便,她把芷栖摟過來低聲說:“不許強迫哥哥回答人家不想回答的問題。”
不想回答?這個關鍵字無疑讓小不點的芷栖覺得紮心了。
但此刻不問出來江祁住在哪兒,以後該怎麽找他呢?不就是再也見不到他了麽?
芷栖不自覺的紅了眼眶,在瓷白的娃娃臉上可憐巴巴的。
似乎下一秒,她就要啪嗒啪嗒的掉眼淚。
芷明林和梅冉不禁覺得有些尴尬,忙不疊的低聲安慰着女兒。
江祁蹙了蹙眉,半晌後才開了金口:“六小。”
簡言意要,可到底是說了自己是第六小學的。
梅冉大喜,忙不疊的對懷裏的芷栖低聲說:“栖栖,你看,小哥哥跟你是一個學校的呢!”
……
原來她也是六小的。
江祁有點後悔告訴她了。
“真的麽?”芷栖一下子擡頭,盯着江祁興奮的問:“小哥哥,你是哪個班的呀?”
明明不想回答,可她眼淚巴巴的驚喜偏偏讓人覺得無法抗拒,半晌,江祁惜字如金的道:“三班。”
那個時候男孩不懂,一個慣常冷漠的人偏偏對于一個人‘無法抗拒’,那就是命中注定。
同樣的,江祁也沒想到,他過後的人生裏短暫的出現過芷栖這個小跟班,不管不顧的強行給予他一身陽光。
江祁一開始也曾抗拒過,內心天人交戰過。
可就像每個身在地獄的人抗拒不了天堂的存在,他也沒辦法說服自己抗拒芷栖。
對于江祁而言,芷栖是他整個灰色童年裏唯一的色彩,可對于芷栖而言,江祁是她見過最特殊的‘朋友’。
十歲小姑娘其實還處于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年紀,但已經可以憑借本能去判斷一個人。
孩子的喜好要比虛僞的成年人分明多了,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而芷栖那個時候就很清晰的知道,自己喜歡江祁。
芷栖被綁架的案子在江祁提供的車牌號,和林瀾各個路口的監控中很快調查的水落石出。
之所以速度這麽快,還有一個原因是綁架芷栖的男人本來就是在逃的通緝犯,專門做販賣誘拐兒童的案子。
視頻監控裏把芷栖甩上貨車的中年男子人高馬大,使用人臉辨識系統發現他就是人販子後,警察連夜出動了一個特警隊去圍剿了那個犯罪團夥。
最後竟而挖掘出來一條長長的産業鏈——原來這群人渣是專門綁了拐了孩子後賣去深山老林的。
即便這些人在發覺了芷栖失蹤後就知道不好,已經開始着手了逃跑,但畢竟法網恢恢疏而不漏,作奸犯科的人終究會被緝拿歸案。
但所有人都沒想到,破了這個案子的線索居然會是從一個小男孩身上得來的。
真就是……陰差陽錯。
如果江祁那天早上沒有和舅舅一起去郊區收菜,沒有無意中發現芷栖,可能這女孩的一輩子都會毀了。
被賣去深山裏的那些姑娘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有幾個能逃出生天的?
事後水落石出,芷明林和梅冉光是想想都覺得一身汗毛豎起,後怕的整夜睡不着覺。
他們不由得更加感謝江祁,幾乎把男孩當做了救命恩人,幾次三番要登門拜訪或者用金錢感謝……
但江祁依舊不為所動,通通的拒絕掉了。
小小少年還是那句話:“謝謝叔叔阿姨,不用了。”
男孩人雖小,但卻固執的很,芷明林和梅冉漸漸也只好作罷。
他們隐約覺得江祁有些奇怪,但又說不上來具體是因為什麽。
可能一個年僅十歲的男孩一雙小手是常年勞作的痕跡,身上帶傷,一大清早就去幫着家裏人幹活,還能有條不紊的救下一個小姑娘這些事情……從哪個角度看來都比較奇怪吧。
況且江祁自從到了警察局後,就沒有一個電話找過這個小男孩……不免讓人覺得孤零零的。
梅冉猜測江祁家庭條件可能非常不好,但詭異就詭異在江祁條件哪怕是這麽顯而易見的不好,男孩也拒絕他們的報酬和幫助。
沒得辦法,她只能諄諄告誡着芷栖在學校裏要多多照顧幫助一些江祁,心想着也許只有孩子才能治愈孩子的內心。
而這個告誡正中芷栖的下懷。
就算媽媽不說,她也下意識的就想去找江祁,想去纏着他。
在學校裏,芷栖自願去當男孩的小尾巴,她不在乎江祁的冷漠和周圍同學的不明所以,一心的想要報恩。
可惜江祁在學校裏的人緣并不好,很快芷栖就發現了周圍同學對他的排斥。
理論上十幾歲的小學生應該是不懂什麽叫‘抱團’和‘霸淩’的。
但自從認識了江祁後,芷栖處處都能聽到有同學罵他是‘殺人犯的兒子’。
殺人犯……
稚嫩的女孩聽到這個詞都忍不住一抖,漆黑的瞳孔染上一層薄霧似的迷惑。
就連和芷栖一起玩的同桌崔雙雙在發現她去隔壁班找江祁後,都忍不住小聲的問:“栖栖,你真的和那個江祁一起玩麽?”
崔雙雙稚嫩的眼睛裏掠過一絲鮮明的害怕和鄙夷:“我聽他們班的男生說他是殺人犯的兒子。”
小孩大多不像成年人一樣虛僞而勢利,在這個年紀,他們表現出來的情緒大多都是自然而然的。
喜歡,害怕,嫌棄,鄙夷,等等……
但正是這樣‘下意識’的情緒,才讓芷栖尚且什麽都不懂卻很柔軟的心髒有種微微一刺的感覺,她白嫩的包子臉鼓了鼓,聲音清脆嬌嫩:“江祁又沒有殺人,你們為什麽要怕他?不和他玩?”
語文學的很好的小姑娘心裏忍不住覺得這太不公平了。
可孩童的世界裏哪有什麽‘公平’可言?越是天真純粹,反應出來的事實卻越是殘忍。
崔雙雙似乎聽不懂芷栖在說什麽似的,她眨了眨眼睛,理所當然道:“殺人犯的兒子當然也會殺人啦,大家都是這麽說的啊。”
“你胡說!”一瞬間,芷栖猶如被踩了尾巴的奶貓,她整個人都炸毛了:“江祁才不會殺人呢,他會救人,他是好人!”
說完,芷栖不顧崔雙雙呆愣的臉,拿起自己的書包邁着小短腿就跑開了。
這還是第一次放學後,她沒等崔雙雙一起離開學校。
小姑娘心裏沮喪的要命,莫名的很想哭。
時隔多年後芷栖才明白自己當時的感覺,那叫做‘心疼’。
她心疼江祁明明什麽都沒幹,明明是個救人的好人,卻生來就因為原生家庭而被扣上了一副沉重的枷鎖。
而江祁不得不一直在為掙脫這副不堪的枷鎖而努力着。
因為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可以被打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