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夢魇 屏幕上是一個極為俊美的少年
十一年前。
林瀾。
隆冬黑夜裏的風刮在臉上猶如刀割,島田區寂靜無人的肮髒土路上只有男人急促而沉重的喘息聲。
高大的身影都湮沒在了漆黑中,只能隐隐約約見到男人粗壯的胳膊間夾着一個小小的身子,正在不斷的掙紮。
“操,別他媽動。”男人在寒夜裏都一頭的汗,狼一般的眼睛被汗液浸透的一片紅,狠厲又焦躁,不住的罵:“再動,老子宰了你!”
媽的,要不是明天之前交不了‘貨’,高利貸要卸胳膊,他才不會幹這種亡命之徒的活計。
芷栖是被人颠簸着醒來的,小姑娘嘴巴被膠帶捂的嚴嚴實實,一絲聲響都發不出來,只能無聲無息的流淚,糊了滿臉,在冬夜裏很快凝結成冰。
她又冷又怕,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好好的睡覺醒來就是這個樣子,不自覺的掙紮起來,然後就被‘抱’着她的男人惡狠狠的吼了一句。
芷栖當即就不敢再動了。
她雖然年紀小,可也已經十歲了,已經是個四年級的‘大孩子’了,小姑娘隐隐約約明白,她可能是被綁架了。
可明白過後,更深刻的寒意卻從腳底板蔓延到頭發絲。
一種根本無法形容,難以言喻的恐懼感襲上心頭,已經不是因為外界的冷,小姑娘汗毛齊刷刷的豎了起來。
在芷栖的記憶裏,她被男人帶着跑了很久很久。
幾乎颠簸的都要吐了,才被粗暴的‘扔’了下來。
那個男人是要把芷栖轉移出城,卻苦于大半夜的各路收費口的巡邏安檢,只能暫時把女孩放在一輛運白菜的破舊大貨車上。
而後也不管她的死活,自顧自的拿了貨車後面一個大棉襖裹着去到前面的位子上睡覺去了。
芷栖怕的要死,被膠帶封住的齒關咯吱作響,女孩大而明亮的眼睛被淚水沖刷過後更顯的皎潔,在漆黑的貨車後備箱裏尤為顯眼。
但她卻什麽都看不清,只隐隐鼻尖能嗅到一種生冷的,腐朽的菜葉味。
那是芷栖第一次對一種味道記得尤為深刻。
從此,她就不大愛吃白菜。
那是芷栖記憶裏最為可怕漫長的一個黑夜,她手腳被綁的結結實實,長時間之下已經麻木淤血,動彈不得,只能直挺挺的……等死一樣。
而綁着她的亡命之徒卻鼾聲如雷,睡的很香。
十歲的小孩子是不會思考為什麽厄運會降臨在自己頭上這麽深刻的問題的,他們只會害怕,無助的直發抖。
芷栖記不清自己哭了多少次,臉上因為淚水凍僵了一片,大眼睛定定的看着自己的頭頂——應該是車廂頂棚,但什麽都看不清。
直到過了不知道多久的時間,車廂外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輕微聲音。
這個運大白菜的貨車是并不是鋼鐵密封,而是用簾子布幔撐起四周垂下的,現如今,簾子被輕輕的掀開一角,蒙蒙亮的淩晨透了一絲‘光’進來。
芷栖吓的立刻蜷縮起來身子,目光驚魂未定。
她害怕是那個要把她‘宰了’的男人,一瞬間仿佛耳鳴,都忘記了如雷的鼾聲依舊持續。
直到她看到被掀開的簾子一角冒出了一個人的腦袋。
那是芷栖第一次看到江祁,她怎麽也不會想到,救她于水火之中的‘蓋世英雄’會是一個跟她年紀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可偏偏就是的。
小小年紀臉色蒼白,眉眼卻很是淩厲的男孩看到貨車內被綁成一團的少女,神色竟然是平靜無波的。
“別出聲。”
江祁聲音壓的很低,幾乎是用氣音在說話,手下動作卻利落的拆開女孩手腳上的束縛——他應該是經常拆東西,極為熟練。
在獲得自由那一瞬間,停滞的血液重新回到小手小腳,酸麻的芷栖差點叫出聲。
幸虧江祁仿佛早就知道,并沒有揭下她臉上的膠帶。
男孩背對着她,輕輕的說:“爬到我背上來。”
芷栖實際上已經手腳酸軟的幾乎失去知覺了,但可能是該死的求生欲作祟,可能是太害怕了,她硬撐着爬到了江祁的背上。
就像是做夢一樣。
只比她高了一點的男孩背着她在淩晨清冷無人的島田區,不要命一樣的跑。
只要離這裏越遠越好。
離開了這裏,似乎就離開了那些魑魅魍魉的夢魇,痛苦……
第一次見到江祁,他就救了她。
此後芷栖的每一個夢裏,從男孩到少年,就只有江祁一個人。
他蒼□□致的面孔,墨黑淩厲的眉眼,如夢如幻。
男孩在背着她奔跑,芷栖青青紫紫的手臂環着他的脖子,明明是險象環生的處境,卻莫名感覺無比安心。
直到颠簸的力道越來越大,江祁忽然長高,面容邪肆狠厲。
芷栖一愣,下意識的直起身子把手拿開,卻發現自己白皙的手上全都是熱乎乎的血……鮮紅的,江祁的。
“江祁!”
芷栖猛的坐了起來,滿頭冷汗,幾乎浸透了額角栗色的頭發。
與此同時寝室的燈也亮起,柔和的暖色系燈光一下子打破了黑暗中沉重凝固的氛圍。
室友孟春雨只隐約聽到芷栖叫了一聲倏的坐起來,就下意識的開了床頭燈,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問:“栖栖,你又做噩夢了麽?”
芷栖依舊沉浸在剛剛無休無止的夢魇中,半晌後才遲鈍的眨了下眼。
“……抱歉。”她轉過頭,向來輕柔明亮的聲音此刻啞透了,慢吞吞的說:“春雨,你繼續睡吧。”
顯然是還沒有緩過來,芷栖手腳都是麻的。
直到臺燈暗滅,寝室重新陷入一片黑暗,芷栖才慢慢的蜷起膝蓋用手臂環住——就像尋求母體保護的嬰兒一樣。
芷栖呓語似的說:“江祁……”
她真的好想他。
每次夢到江祁,芷栖都會睡不着覺,近乎睜着眼睛看天亮,直到隔壁床的孟春雨醒來,踢踢踏踏的去洗漱。
而後回來發現芷栖‘也’醒了。
“栖栖,你醒了?”孟春雨坐在桌子前對着她那一堆瓶瓶罐罐的化妝品塗抹,見到她睜眼忍不住笑了笑:“你昨晚上又做噩夢了。”
之所以用了‘又’這個字,是因為大學三年和芷栖住一個寝室,這樣的狀況頻繁發生,孟春雨都見怪不怪了。
“對不起。”芷栖也沒解釋她是一直都沒睡,索性坐直了身子,蒼白的巴掌臉上笑容柔和恬靜:“是不是又吵到你了?”
“沒有沒有。”孟春雨毫不在意的擺擺手,只趁機捏了下芷栖的臉‘吃豆腐’:“啧,真嫩,你也知道我睡覺一向和死豬差不多,沒什麽的。”
因此,才一起住了三年孟春雨都沒聽清過芷栖做噩夢時喊的名字是什麽。
芷栖笑了笑,垂眸安靜不語。
也許遇到過這麽個好室友是她的幸運,因為她并不想掙脫自己的夢魇。
畢竟能在夢裏看到江祁也是好的。
“栖栖,今天周末,你還要去圖書館麽?”吃早飯時孟春雨叼了個包子,含含糊糊的問她:“不如你這周放松一下吧,我覺得你平日裏愛做噩夢就是因為壓力太大,咱去看電影怎麽樣?據說沈磊導演的新作剛剛上映,雖然題材小衆但特別好看!”
孟春雨是個不折不扣的追星女孩,提起和娛樂圈相關的事情就忍不住眼前一亮。
這樣的女孩,讓芷栖很好奇她當初是怎麽會選擇和自己一樣的‘野生動植物與自然保護區管理’這個專業的。
這個專業只有林瀾的林業大學有分設,且每年只招四十個本科生左右,其中女生少之又少,她們這一屆甚至只有她和孟春雨兩個人。
可芷栖覺得‘傳媒’這個專業才更适合孟春雨。
“好啊。”她不想打消孟春雨的興致,想着自己也很久沒放松過了,便答應下來:“什麽時間?”
“唔,中午有一場,就去看那個吧。”
孟春雨低頭刷刷的購票,完事兒擡頭就看到芷栖坐在窗邊垂眸看書,瓷白的貝齒咬着一杯粥的吸管,十分專注。
窗邊陽光透進來剛剛好灑在少女身上,映射的她瓷白的皮膚近乎透明,猶如淋了一層牛奶般的巴掌臉上瞳仁極黑,五官精致。
好似象牙塔裏不見光的公主。
不知為何每每被芷栖的貌美驚豔到,孟春雨腦子裏就會浮現這個形容詞。
她知道芷栖和她不一樣,甚至和整個學校的女生不一樣,相處越久就越有這種感覺。
芷栖看起來乖巧,柔順,不會拒絕別人,可孟春雨知道除了自己以外她總是有點拒絕和別人深入交往,就像……十足的沒有安全感。
大學三年,芷栖大多數時間都用來學習。
全額獎學金拿着,學分績點都高的驚人,而因為她們這個專業的特殊性是屬于‘艱苦專業’,還要選修很多別的專業課程,包括出外實習,天南地北的飛,做實驗……
所以芷栖從來不和她一樣把心思用在其他的地方,是個不折不扣的‘2G少女’。
孟春雨感慨佩服的同時心裏也特別有數——她是永遠不會成為芷栖這樣明明可以憑借外貌當公主,實際上卻是個勤奮刻苦的仙女的。
但她可以當守護仙女的‘女騎士’。
孟春雨笑眯眯的挽起了芷栖的手臂,就把女孩拉出了門。
去電影院的一路孟春雨都在說這個新銳導演沈磊如何如何牛逼,拍的電影入圍過多少電影節之類的,言辭之中顯然非常崇拜。
芷栖不了解這些,雖然聽的一頭霧水卻很認真,只是時不時的一句發問讓孟春雨啞口無言。
例如——
芷栖一本正經的問:“你說咱們今天看這個電影是七重人格神經病罪犯的殺人故事,可現在審核嚴格,這種電影會有血腥鏡頭麽?都删減了也就表達不出其中含義了吧?”
……
還真從未調查過這一點的孟春雨啞口無言了。
半晌後,她弱弱的說:“應該……有吧?”
懸疑驚悚犯罪片,七重人格的變态神經病罪犯當主角,沒點血腥鏡頭還有什麽意思?
芷栖一聽,本來随波逐流的心态反而産生了幾絲興趣,對于她來說,這種電影反而要比什麽愛情片好看多了。
路上有點堵車,兩個人到了電影院時距離開播就差三分鐘,幾乎是一路飛奔到了放映廳裏。
也許這個沈磊導演的電影真的比較叫座,黑漆漆的放映廳裏一片人頭。
兩個人貓着腰悄聲溜到自己的位置,芷栖坐下剛擡起頭,幾乎占滿了整片視線的大屏幕裏就突兀的出現一張近距離的怼臉特寫。
屏幕上是一個極為俊美的少年。
發色和眉目都是墨的黑,規整又淩厲,琉璃色的眼珠空洞洞,毫無感情,臉色蒼白,嘴唇卻很紅豔……他整個人幾乎英俊出了邪肆的味道。
芷栖看到卻是一愣,一瞬間大腦當機,渾身像是過了電一般。
她呼吸都沉重起來了,使勁兒閉了閉眼又睜開。
沒錯,屏幕上那張臉她死也不會忘,分明就是江祁!
芷栖倏的站了起來。
伴随着她無意識的動作,身後頓時一片嘩然。
“呀,栖栖,你站起來幹嘛?”孟春雨吓了一跳,連忙拉她,聲音壓低:“快坐下啊。”
芷栖像是木偶一樣被她操控着,不得不機械的坐了下來。
她手心裏迅速泌出一層薄薄的汗,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屏幕上的江祁,聲音卻在問旁邊的孟春雨:“這是……這是誰?”
“據說是一個新人演員,叫江祁,被沈磊挖出來的。”孟春雨深知芷栖2G少女的德行,小聲同她解釋——
“業內不愧一向稱贊沈導演眼光好,這男的帥死了,這部電影就是出道作。出道就能演沈磊的片子,一直猜他有後臺,結果你猜怎麽着,前段時間有網友扒出來這男的以前竟然坐過牢!”
“我天這消息太勁爆了,一開始我都不信,但是錘太實了又沒人否認……啧啧,這世界果然主要看臉。”
孟春雨的聲音萦繞在耳邊,就像是活生生能把人拉回到過去的晦澀繩索一樣。
芷栖忽然覺得極度痛苦,這痛苦想讓她閉上眼睛,卻又舍不得,舍不得錯過江祁的每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