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抓鳥
顧相檀只覺眼前黑影一閃,接着肩膀一重,一個偌大的物事便停在了側臉,他微微轉頭就對上了一雙炯炯鸱目,那鷹眼滾圓深亮,滿含獸性,仿似饒有興味地盯着自己一般,而它那鋒利尖刻的鳥喙則閃出幽幽的冷光,像兩片薄刃一樣在顧相檀不過一寸遠的頰邊搖來擺去。
這場面看得眼前衆人皆不由心下一抖。
太子早吓得沒了主意,而趙界則眉頭緊蹙,似是在想要如何是好,只有趙則,忍不住叫了起來。
“靈、靈佛,你別亂動啊,亂動它要啄你!”
“公子……”蘇息和安隐也被駭得面白如雪,不由左左右右地朝周圍的人喊去,“你們怎麽都傻站着,快想法子啊!”
半晌,和喜苦着臉輕喃了一句:“不能妄動,萬一驚着了,它張嘴就是一口。”自己前日才親眼見過這鹯鳥狂性的,野雞野鴨在他手裏根本不夠碰,那爪子輕輕一撕就能變成兩半,鳥嘴更是比刀還利,好比剛才叼陳彩的那下,要是一個不察叼了靈佛的臉,或者是眼睛,又或者是脖子……
和喜打了個激靈,不敢繼續想了。
那頭的顧相檀倒是比他們都冷靜,腰杆始終挺着,見沒人言語,只小心道:“你們尋個東西,引開它的注意力,然後……”
誰知他一開口,那窮奇便又湊近了幾分,好奇地看着顧相檀一動一動的粉色嘴唇,細細的翎羽擦過他的脖頸,讓人冷汗都滴了下來,也讓顧相檀的後半句話不得已地吞了回去。
“……尋、快尋,捉個麻雀來,或者什麽其他的活物……”趙勉已是失了方寸,忙回神吩咐道。
尋了活物自是要給那窮奇當吃食的,到時在這佛學課的學堂之內殺生喋血,實在是太過不妥,而兩旁本要進來講經的禪師則聽了也忍不住大搖其頭,但又無甚主意,只能口中不停念着“阿彌陀佛”,閉眼不看。
“再捉個鳥兒要到何時,”趙界打斷這不着調的辦法,“還不如用人來得快,撒點血在身上,叫他往前頭那麽一跑,這畜生聞着味兒保準會随過來。”說着,還覺得很有意思地要笑開,一勾唇才覺形勢不對,忙又把那弧度壓了回去。
趙界這話一落,堂內的奴才都不由緊了緊頭皮,這三世子平日看着人模人樣,但大家私下都風聞過他脾氣暴戾狠毒,對待下人從不留情面,在王府內更是無法無天草菅人命,而眼下聽他想了這辦法自然害怕自己是被惦記上的那一個,奴才的命還比不過一只畜生,運氣好些的丢兩塊肉,運氣不好的,瞎了殘了都沒什麽大不了的。
而其中,又以陳彩收到的目光最多,他倒是未作猶豫,朝前跨出一步就要擔下這任務。
這時,一只手卻攔住了他,那手膚若凝脂細長若蔥,半隐在月白的袖中,指間則夾着一塊雪白的娟帕遞到了陳彩面前。
陳彩呆了呆,擡頭去看,竟是六世子?
趙鳶見陳彩不動,徑自上前拍開他捂着傷處的手,用娟帕敷在他的血洞處,沒半刻就将那白色的帕子染紅了一塊。
趙鳶将沾着血的帕子收回,又示意陳彩站得遠些,牟飛在旁要說話,卻被趙鳶一個眼神直接打斷了。
趙鳶沉沉地望着顧相檀,眉頭微蹙,似是在想要怎麽把那鳥兒的目光給喚過來,此時,卻忽的響起一陣輕輕的哨聲,那聲音極遠,卻很綿長,悠悠地從窗外飄來,趙鳶聽見了,學武的人應該都能聽見,自然那鹯鳥也聽得見。
雖不過一瞬,但趙鳶要的,正是這樣的好機會!
趁着窮奇被哨音攪得微微偏頭,趙鳶忽的足尖輕點,一個翻飛,将手裏的帕子往風口扔了過去,帕上的血腥味順風而起,鹯鳥嗅得,猛地張開翅膀,仰頭一聲長嘯,鳥鳴之聲清越若磬,又隐含着兇猛的殺伐之氣,震得場內之人皆頭眼昏花,嗡嗡耳鳴,更別提離他不過分毫的顧相檀了。
顧相檀腦袋一懵,眼前猛地黑了,整個人搖了搖就要摔倒,卻在頓覺肩膀力道下沉時,又勉力咬牙撐着牆穩住了身體,睜開模糊的視線往趙鳶看去。
鹯鳥的爪鈎撕破顧相檀的衣袍陷入了肉裏,伴着“刺啦”的碎裂聲,窮奇驀地自顧相檀的肩上躍起,往趙鳶的方向滑去。
同一時刻,趙鳶再度借力淩空一躍,順手抄起書案上鋪着的桌帏便栖身上前,布帛一抖,雙手張開,不偏不倚将那鹯鳥兜頭罩在了裏面。
只是那鹯鳥也是兇悍,鋒利的爪子當即就将帏布撕開了一個口子,眼看着它又要掙脫,顧相檀瞥見臨到近前的牟飛,反手就從他腰間抽出了佩劍,朝趙鳶一丢。
“六世子!”
趙鳶眼角餘光睨到兵器冷光,側身擡腿一踢,就将那劍鋒的路線改了,直直往鹯鳥處飛去,“叮——”的一聲铮鳴,劍刃穿過鐵環插入了堂中柱身,竟将那拴着鹯鳥的鏈子直接釘在了原地!
鹯鳥又是一陣撲騰後,意識到逃脫無門,終于慢慢地安靜了下來。
堂內寂靜了半晌,像是被這過程給驚到了,須臾蘇息地一聲輕忽才将衆人給拉回了神。
“公子……你沒事兒吧?”
蘇息瞪着顧相檀的臉,又去看他的肩膀,吓得嘴都閉不上了。
顧相檀只覺肩頭有些火辣,又擡手摸了摸臉頰,指尖帶出點點血絲。
他看向趙鳶垂着的手,對蘇息搖了搖頭,嘴裏卻還是道:“傳太醫。”
……
國子寺的一間偏殿內,太醫在給顧相檀診脈。
顧相檀臉色有些微白,但還是笑着道:“一點小傷而已,沒什麽大礙。”
太醫院的掌院卻抖着一把白胡子,皺眉良久,躊躇道,“就怕……那鳥兒有獸疾。”
“那要用什麽藥?!”蘇息急了。
顧相檀打斷他,“太子殿下的鹯,怎麽會有疾?太醫莫要多慮,開些調養的藥即可。”
太醫也覺得自己說錯話了,忙點頭稱是。
顧相檀轉而看向一旁,問,“六世子如何了?”
趙鳶的手方才在抓鹯時不察也被那利刃豁開了一條口子,剛經由太醫一起診治了。
掌院道:“也是外傷,靈佛的比較深。”
趙鳶輕道:“我無事。”說着,又從懷裏掏出了一瓶東西,遞給太醫看:“這個外傷藥可否适用?”
太醫把瓷瓶放到鼻尖嗅了嗅,眼睛一亮,點了點頭,“蜂蜜、雞子皮、石榴花……都是止血愈合的好東西。”
趙鳶“嗯”了聲。
太醫還要來給顧相檀處理傷口,趙鳶朝安隐看了看,安隐便會意地上前把掌院領出去開方子了。
待屋內只剩下二人時,顧相檀憋了憋,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真不能小瞧了他,随時随地都讓人不省心……”
話說一半,卻被起身的趙鳶擡手一把掐住了臉。
趙鳶俯下身,轉過顧相檀的頭,湊近細查着他臉上的傷口。
顧相檀頓了下又勉力張開嘴含糊道:“……這下皇上又要尋我的麻煩了,之前好不容易才能不收他的東西,現在好了,這須彌殿才清淨多久啊……”
趙鳶聽着他叨叨地說着,眉眼卻一眨不眨的把那傷處觀察了個透徹。
似是終于确認無恙後,這才打開瓷瓶,用指尖沾了藥膏往顧相檀的臉上抹去。
顧相檀往後微微避讓了下,但一對上趙鳶冷冽的目光,那動作又緩了下去,他閉上嘴,片刻又忍不住輕道,“你自個兒用吧。”
趙鳶卻不理他,冰涼的手指點上顧相檀的腮邊,在那兩道破皮處來來回回的撫過。
那微癢的觸感讓顧相檀想好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藥膏冰冰涼涼,敷在傷口上一下子就緩解了痛感,顧相檀遏制着要往臉頰上竄得熱度,只目不轉睛地望着前方,腦袋裏思量着太子還有什麽可數落的地方要對趙鳶說的。
好容易趙鳶抹完臉收回了手,顧相檀沒來得及呼口氣,趙鳶的手指又下移到了顧相檀的領口盤扣處。
顧相檀一怔,竟然呆呆地問了句,“你要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