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 願同塵與灰(3) 大結局(上)
夢中, 豫州的天,連日來都灰蒙蒙的,每每黃昏的時候,落日卷着毛邊兒發着黃。風烈得很, 帶着些塵沙從北邊兒來。
行宮裏生着炭火, 正準備過除夕。門窗都封得死死的, 門檻下的縫隙裏還是不免落了一層泥沙。婢子們添炭來的時候, 一開門,那層泥沙便在門前被風卷着亂舞,那是惡魔在狂歡。
翊兒在書桌前看着圖畫冊子。長卿正陪着一旁,白日裏她忙着領着宮人布置新年,身子乏得緊, 趁着這會兒功夫,托着腮打了一會兒盹。肩頭卻忽的好像被人敲了敲,她本就睡得不沉,緩緩睜開眼來,便見得那小人兒湊在她眼前。
“阿娘,嬷嬷說這樣睡覺會着涼。”
翊兒抿着嘴沖着她笑, 長卿忽的覺着眼前景象真實而陌生,是上一世瓦剌攻來了京城的時候…殿下壓下那些遷都南京的谏言, 便是為了鼓舞士氣,與瓦剌殊死一搏,這是大周子民最後的骨氣, 又怎能輕易便輸給了瓦剌。
可他到底下不了狠心,讓妻兒與他一起赴死,便讓世子爺護送她與翊兒,來了豫州行宮避難。
想起來這些, 長卿眼眶忽的有些濕潤。卻聽得面前小人兒問她,“阿娘你怎麽哭了?”
長卿忙揉了揉眼睛,“阿娘沒哭,這幾日沙塵大,眼睛裏頭總落沙子…”
話正說着,房門被人敲着響了,門外是世子爺的聲音,“娘娘,除歲開始了,小皇子原想要去看看的。”
雖是在行宮裏,侍衛們卻依然依着宮中舊俗,要□□舞蹈除歲。翊兒年歲小,頭兩年還被抱着懷裏,不曉事兒,今年不知是聽那個婢子說起來宮中這等舊習,便吵着長卿,一定要帶他去看看。
翊兒聽得世子爺的話,一溜煙兒從椅子上滑落了下去,拽着長卿的衣袖,“阿娘,翊兒要去看除歲。”
長卿方讓一旁婢子與世子爺開了門,外頭的風沙總算消停了些,也正趕上了好時辰。長卿親與小人兒捂好了襖子,又披上了鬥篷。方自己也着了一件厚襖,又戴上圍帽和鬥篷,方拉着的小人兒一道兒往外頭去了。
走在行宮小巷裏,鑼鼓铿锵,唱詞喜氣兒,卻透着幾分蒼涼。許是天寒和風沙的緣故,又或是國運危難多有人嗚呼悲哉。
翊兒卻高興得很,直掙脫開長卿的手,與婢子們跑去了前頭。長卿跟不上了,便喊着婢子們跟緊些,莫讓他摔着了。世子爺見她幾分氣喘兒,擡手扶了扶她的手臂。
長卿這才望着世子爺,笑容一閃而過,更是憂愁了幾分,她問道,“世子爺,可有京都城的消息了?”
杜玉恒微微嘆氣,“娘娘,暫且還沒有。”
長卿腦子裏轟隆隆的一聲,她卻忽的記得起來一些事情,“元宵節…”
“怎麽了?”杜玉恒見她神色不太對勁,一旁溫聲問着。
她記得起來,她帶着翊兒回到京都城的時候,已經是元宵節了,那時候她便只見到了殿下的棺椁…
“世子爺,可否幫我備馬車,我想回去京都城。”
杜玉恒忙勸着,“眼下正是戰亂,娘娘就算回去了,該也入不了城,怕是路途之中還會遇上瓦剌人。娘娘又是為了什麽要回去呢?”
“殿下有難。”長卿反手捉起杜玉恒的手來,“我得回去救他。”
杜玉恒遲疑着,“殿下領兵守城的确危險,可也并未得來什麽不好的消息,娘娘可是多慮了?”
長卿搖頭,“就快了,殿下就快與瓦剌決戰。風沙大,守城兵士都看不清楚,瓦剌人放了火箭,城牆上亂極了。殿下了下死令,凡大周子民不許後退。他自己也立在風沙裏,中了瓦剌人的冷箭,受了重傷,卻不吭不響,扛到瓦剌退兵之時,血已經都流幹了…”長卿邊說邊哭,霎時間眼淚已經止不住了。
翊兒從身後回來,拉着她的袖口,“阿娘怎麽了,誰惹你傷心了?”
長卿掖了掖眼淚,蹲下身去,捧起小人兒的臉蛋兒來,笑着與他道,“阿娘沒有傷心,翊兒要乖乖聽話,在這兒等着阿爹回來接你。”
“阿爹不是在京都打仗嗎?”翊兒年歲雖小,卻也察覺出來幾分不對了,“阿娘你要去哪裏,你要扔下翊兒不管了嗎?”
“阿娘…阿娘要去一趟豫河,接你外公外婆過來行宮。”她笑着,編織着謊話,心中卻難掩住愧疚。可她深信不疑,她原本就不屬于這裏,她回來便是要救殿下的。
夜深。
翊兒在床榻上已然睡得香甜了。小人兒心思純淨,方才還在吵鬧着讓長卿與他說故事,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便已然咿嗚夢語,喊着阿娘,又喊着要吃紅糖糍粑。
長卿再親了親那張小臉蛋兒,方起了身,披上鬥篷出了門。
行宮門前,馬車已經備好了。杜玉恒牽着馬立在車下,“臣,送娘娘去與殿下會和。”
長卿與他福了一福,“多謝世子爺了。”
馬車從行宮緩緩駛出,便往北邊去。逆着風沙,行路艱難,方到了豫州邊境卻見得北邊百姓南逃的人流。貧苦農戶,富足商家,衣衫褴褛,皆不敢露財。還有些許趁火打劫之人,長卿此時卻也無暇顧及了。
杜玉恒命人将馬車隊伍護好,繼續往北邊行去。
兩日之後的傍晚,迎着夕陽,長卿終是在馬車之中看到了那座岌岌可危的城池。南邊城門重兵把守,見得來人是杜玉恒,方将城門拉開一道兒小縫兒,迎着馬隊入了城。
杜玉恒将人送入了東宮,方要告退,臨行之前與長卿道,“娘娘莫急,臣先去知會殿下一聲娘娘回來了。”
長卿答應了聲“好”。
可等得入了夜,風沙卻更烈了些。她記得這樣的風沙,與那夢中城樓之上的情形一模一樣,然世子爺剛出去不久,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她咬了咬牙,自己行出了宮來。
夜色濃重,逆着風沙,只能扶着牆角摸索前行。東宮明明該有重兵把守的,她卻見不到旁人。她記得,瓦剌人是從北邊打來的,殿下該在北城門城樓上。
皇宮去那裏,要行過東街和西街。原本興盛繁榮的大街,現如今已然染了一層黃沙,空無一人的模樣,長卿已然不太認得,心中也起了疑問:這竟是她自幼長大的京都城麽?
城樓之下,兵士隊伍卻依然緊緊有條,她遠遠望見那抹銀色的盔甲,正立在城樓上,揮着手中長劍,發號施令。
她心頭緊着,對他喊,“長卿來救你了…殿下。”
“您且下來吧,別站着高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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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
“娘娘…”
眼前火光驟起,她正往城樓上奔了過去。身邊兵士無人敢攔她,耳邊卻忽的響起了舒嬷嬷的聲音,還有襁褓中嬰孩的哭鬧…
“宸兒…”她口中念着那個名字,忽的一時間分不清楚哪邊才是夢境。
舒嬷嬷又道,“娘娘,小皇子正要找娘親了…”
她忽的覺得頭疼,眼前的景象山搖地裂。她還要去尋城牆上那抹身影,可耳邊是小人兒的哭聲,生生将她從這個世界抽離了出來…
她緩緩睜開眼來,屋子裏火光昏黃,安靜得很,卻能隐約聽到外頭的風響。舒嬷嬷湊着她面前,懷中正抱着小人兒,擰着眉頭道,“娘娘可醒來了,您午覺這一睡,便是亥時了…”
“亥時了…”她側臉看了看身邊的位置,下午的時候,殿下抱着她午睡,怎的一場大夢,便就到了亥時了…殿下也不見了身影…
舒嬷嬷懷裏傳來小人兒的哭鬧聲,長卿忙撐起身來,“快讓我抱抱他…”
舒嬷嬷笑嘆着,“小皇子吵鬧許久了,我們哄都不管用。嬷嬷無用,只好來喊醒娘娘了。不過娘娘也該要用些吃食了,這般下去,身子該吃不消的。”
那夢境太過真實,以至長卿到現在方才發覺,自己說話發聲都已經有些虛弱了,“嬷嬷去幫我尋些吃的來吧。”
等舒嬷嬷走開,長卿方哄着懷中的小人兒,見得小人兒停下來哭聲,她方才恍惚了少許,漸漸恢複了感知。她卻覺着不太對了起來,殿下雖是軍務政務繁忙,可近日來,下午和晚上都是在書房裏辦公的,可眼下書房的燈火黑着,殿下好似并不在佑心院裏…
小人兒被她一抱,望着她依依哦哦地,活潑又可愛。興許是還沉浸在夢境的情緒之中,長卿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舒嬷嬷端着湯食入來的時候,卓公公卻也一同在外頭向長卿報,“娘娘,江弘江公公來了。”
長卿自是知道,蘇瑞年已因得牽連秦王謀反,被殿下正法,而江弘如今是皇帝身邊的紅人,夜裏已過了亥時,江弘此行過來,該是緊要的事情。
長卿未曾顧及得上舒嬷嬷端來的湯食,直将小人兒交給了舒嬷嬷照看,方自己出去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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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弘一路從秦王府回來,懷中抱着的是秦王長子,淩翊。
他那聲義父叫了蘇瑞年半年,收效不菲。如今蘇瑞年伏法,皇帝将他捧上高壇,他年不過而立,已然成了司禮監大總管。雖朝堂尚未穩定,太子亦是與他大權,讓他協理政務。
昨日夜裏聽得殿下的旨意,他更是知道自己大權在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指日可待。他卻從不曾想,當年江家滿門性命,換來的竟是他的榮耀…
入來佑心院書房,見得良娣娘娘已然候在殿中,他方與她行了禮。“娘娘,殿下讓江弘,将這小皇子送來娘娘屋子裏。”
長卿坐着一旁太師椅上,見得他懷抱着小人兒,并不覺着陌生。
那個夢境之中,這小人兒已經被抱來她懷中一回了,她只是不想,此生還能與他再有一回母子緣分…
“翊兒…”不稍得江弘解釋,長卿已然喚出了小人兒的名字。秦王和妃伏法,可這小人兒尚未經世事,不該要同罪。定是皇帝陛下網開一面,饒過了他的性命…
長卿起身迎着那小人兒,江弘便直将襁褓遞過去長卿手中。
早過了亥時,本該是小人兒睡覺的時辰了,長卿卻見得他還睜着眼,一雙眼眸靈動着,望着她笑。長卿只見得他生得男生女相,不自覺笑了笑,“你可得好生替你爹娘活下去…”
哄了一會兒懷中小人,長卿方才想起來,問江弘道,“殿下怎讓你将他送來佑心院了?他人呢?”
江弘對長卿一拜,方才揚聲道,“瓦剌兵臨城下,殿下帥重将領,鎮守京都城樓。正在迎戰。”
“什麽?”長卿想起來夢中那些,竟是早有預感,不想如今預感成真…“殿下不是說,淮南王還在居庸關迎戰?怎會兵臨城下了?”
“瓦剌人兇狠,淮南王的兵力只能周旋…現如今已經攻來了京城了。”江弘卻是幾分鎮定,又與她道,“殿下讓江弘好好輔佐娘娘,還有兩位皇子成年。”
屋子裏靜籁了片刻,悄無聲響。
江弘覺着氣氛詭異,方又與長卿道,“殿下說,他此行鎮守城門不論生死,江弘都得好生輔佐娘娘和兩位小皇子…江弘受得殿下恩惠,定不愧對于娘娘…”
長卿這才明白過來,殿下他是早有打算了。
不論是翊兒和宸兒如今都在東宮裏養着。江弘身居司禮監大總管要位,又受得了他的恩惠,輔佐兩位皇子成年,不論是誰繼承皇位,都能保她一生榮耀…
她幾分悵然,忽的又笑了笑。
“他怎的就如此打算好了?也不問問我?”
她起了身來,踉跄了幾步,又捉起江弘的手來。
“他可還與你說了些別的?”
江弘搖頭,“再沒有了。”
她擰着眉,兩顆淚珠順着臉頰滑落,“他便就這樣,将我棄了,自己去城樓上赴死了?”
江弘低頭垂眸不語。
懷中翊兒哭鬧,寝殿中,舒嬷嬷抱着的宸兒也一同哭了起來。
長卿卻道,“兩個孩子都知道了,他們阿爹棄他們不顧。将來即便他們長成了,我再怎麽跟他們交代,他們心底裏怕是都有一根刺兒的…”她笑了笑,方湊去了江弘面前。
“江公公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定能與我尋得一身盔甲來的?”
江弘卻是幾分遲疑,“娘娘…想讓江弘尋什麽?”
長卿只淡淡道,“勞煩江公公,替我尋得一身京都守城兵士的盔甲來…我想去城樓上見見殿下,我要親口問問,他該怎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