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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帝京詞1 狗太子作死 (1)

西州的風沙很大, 撲得人眼迷離,天還沒亮,光線朦朦胧胧,夾雜着漫天的黃沙, 有一種晦澀的陰霾。

守營的士兵們繃着神經, 緊緊地握住手中長戈, 在風沙中睜大着眼睛, 警惕地注視前方。

周國和匈奴這場戰鬥, 雙方都已經精疲力竭, 但越是這樣, 士兵們越是不敢松懈。

太子賀成淵已經半年沒有露面了, 太子屬下的幾位将軍一口咬定太子只是生病了, 任誰都看得出其中蹊跷, 軍營中人心動搖,前幾日還起了一場嘩變, 雖然很快被鎮壓下去了,但惶恐的情緒卻不可抑制地大軍中蔓延開來。

大約匈奴人說的是真的, 大周的戰神、太子賀成淵已經死了, 如山岳崩,這世上再無人能鎮住這亂世之局。

一個士兵沮喪地嘆了一口氣。

風又大了起來,黃沙撲面而來,灌入了人的口鼻,士兵“呸呸”地吐出了口中的沙子,揉了揉眼睛。

咦,遠處好像出現了一個黑點。

士兵們緊張了起來。

黑點越來越大,是一匹白馬,馬上一個衣衫破敝的騎士, 朝着西州大營直奔而來。

“軍營重地,不得擅闖!”士兵沖着那騎士大聲呵斥。

那馬匹速度未減,直沖到了轅門之前,馬上的騎士猛然勒住了馬,白馬揚起前蹄,幾乎人立而起,發出“咴咴”長鳴。

騎士翻身躍下,氣勢威武迫人,他徑直向營地裏去。

守營的士兵大怒,“锵”的一下,兩柄長戈交錯在一起,阻住了那人的去路:“大膽,來者何人,還不停下!”

那個男人腳步未頓,出手如電,“喀喇”一下折斷了長戈。那股巨大的力度傳遞過來,持戈的士兵身不由己地“噔噔噔”倒退了幾步。

天色将明未明,落在那個男人的臉上,有半面濃重的陰影,他的面容仿佛刀刻,俊美如天神、冷酷如鬼剎,充滿了嚴厲的威壓。

“你們看我是何人?”他的聲音亦如同鋒刃,帶着森森寒意。

士兵們呆滞住了,一個個張大了嘴巴,忽然全部跪倒在地上,震驚且狂喜,失聲叫喊:“太子!太子殿下!”

賀成淵冷哼了一聲,大步向營中走去,沉聲道:“傳令,唐遲、朱三泰即刻過來見我,不得有誤。”

“是!”

賀成淵向來以鐵腕治軍,他的士兵軍紀嚴明、上下做事皆雷厲風行,震驚過後,馬上就有人飛奔着将命令傳了下去。

如同一滴水滴入了沸騰的油鍋,黎明的薄霧中,西州大營“刺啦”一聲震蕩了起來。

唐、朱兩位将軍是賀成淵的心腹部屬,驚聞主公歸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飛過來,連衣裳和鞋履都來不及穿好,踉踉跄跄地撲進主帥大營。

賀成淵高座在上方的交椅上,看見他的部将衣冠不整的情形,眉頭微皺:“不成體統。”

冰冷而嚴厲,這熟悉的語氣簡直讓兩位将軍熱淚盈眶。

“太、太、太子!”唐遲乃高門貴族,一聽太子斥責,就打哆嗦,馬上下意識地開始整理衣冠。

朱三泰本來草莽出身,不講究這個,一下就撲到賀成淵腳下,好歹他還記得太子的脾性,不敢抱着太子的腳,只好抱着椅子腿,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子,在那裏哭得涕淚交加:“太子殿下、殿下,我的老天爺,您總算回來了,老朱我就知道,您不會有事的,您肯定會回來的。”

賀成淵一腳将朱三泰撥開:“起來,休得啰嗦。”

唐遲已經回過神來了,難掩激動之情,用沙啞的聲音急切地道:“太子,您這段日子身處何處,這半年來我們尋遍了安西各處,都快把地面翻過來了,就是找不到您,可把我們急死了。當日白河谷一戰究竟出了什麽變故,按說是十拿九穩的局面,怎麽就把您給陷進去了?”

朱三泰在那裏紅着眼睛摁鼻涕:“老李和您一起出去,一個人回來,我們問了他幾次,一問他就拿頭撞牆,愧疚萬分,這段日子他都瘦得脫形了,這下可好,您終于回來了,他也能放心了。”

唐遲略一遲疑:“老李呢,怎麽還不過來?”

賀成淵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殘酷的笑意:“李宕嗎?大約他以為我必死無疑吧,還敢回來,好膽識。”

底下二人臉色大變:“這,莫非……”

賀成淵冷冷地道:“唐遲,去,着人将李宕拿來。”

唐遲不敢有任何疑問,馬上領命而去。

朱三泰虎目裏還含着眼淚,瞪得比銅鈴還大,氣得嗚嗚大叫:“這無恥匹夫,居然敢謀害太子,枉他平日還裝作赤膽忠心的樣子,賣主之徒,豬狗不如,待我徒手将他撕成兩半,方能洩我心頭之恨!”

過了不久,唐遲又回來了,他身後跟着幾個士兵,擡着一句屍首進來,放在了地上。

那死者赫然就是李宕,他的脖子上有道劍痕,鮮血尚未凝結,一路流淌而下。

唐遲肅容,對賀成淵抱拳禀告:“小人剛剛過去,和李宕說了太子之命,他就拔劍自刎了,一句話都沒有說。”

賀成淵看了那屍首一眼,面上冷冷的沒有什麽表情:“死得太快,便宜他了。”

唐遲額上有汗,拿出了一封信函,雙手呈給賀成淵:“這是在李宕的營帳裏找出來的,就放在顯眼的地方,好像是故意要人看到。”

賀成淵接過那信函,一目十行地掃過,一言不發,轉手又遞還給唐遲。

唐遲和朱三泰把腦袋湊到一塊看那信函。

信函中道,李宕的幼子失手錯殺了魏王府的一位長史,被官府拿下,以殺人之罪定名,待秋後問斬。魏王許諾李宕,若能按他的安排行事,他就會叫長史家人出面,為李家幼子脫罪。信下沒有落款。

朱三泰看完,當場嗷嗷大叫:“賀成弘狗賊,太子為護江山黎民,在此浴血征戰,他為了争權奪利,竟如此不顧大局,惡毒之至!愚蠢之至!”

唐遲嘆息了一聲。

李宕年過半百,膝下原有三子,三年前長子次子皆戰死沙場,夫人因此悲痛而亡,僅餘一幼子,不意被魏王拿捏住了。慈父之心,大約煎熬不過,犯下大錯,幹脆一死了之了。

唐遲對李宕之事不予置評,只道:“太子威望日甚,此次若擊敗匈奴人的進犯,更是一樁天大的功勳,難怪魏王忍不住了。”

魏王賀成弘乃馮皇後所出,論起武略之才自然不能與長兄賀成淵相較,但其頗具文韬之能,胸有丘壑、筆下錦繡,連幾位當世大儒都贊賞有加,且其生性謙恭溫和,在朝野上下中素有賢名,與賀成淵的暴戾之名大不相同。

本朝向來重文輕武,肅安帝本身就是一位文治之君,他嘗多次對人言:“魏王類朕。”

振武王姬家已經覆滅,姬皇後也不在了,沒有人知道太子賀成淵在肅安帝心中到底還有多少分量。唐遲和朱三泰擔心,若賀成淵失蹤的消息傳回長安,保不齊第二天肅安帝就要另立太子,屆時,哪怕賀成淵再度歸來,也于事無補了,故而這兩人死死地瞞住了這個消息,寧可被匈奴人打得節節敗退,也咬牙不向朝中求援。

如今守得賀成淵歸來,卻又出了李宕和魏王之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複起,不能省心。

賀成淵倒是冷冷地笑了一下:“賀成弘竟然能和匈奴人勾搭到一塊去,有點長進,我往日是小瞧他了。”

唐遲皺眉:“魏王這厮素來狡詐,又有馮皇後為他撐腰,單憑這一封信,恐怕不好治罪于他。”

朱三泰怒道:“老唐你說什麽喪氣話,難道我們就這麽善罷甘休不成?”

賀成淵微微擡手,止住了下首二人:“你們不要再多議了,賀成弘乃我必殺之人,何需憑據?此乃後話,暫且不提。當務之急是匈奴人,你們且說說看,目下是何情形,我這一路過來,聽說你們又把安西五鎮給丢了?”

說起這個,唐、朱二人頭上就一起冒汗,期期艾艾地把戰況報了一下。

賀成淵長身立起,一邊聽着,一邊吩咐侍從為他更衣披挂。

他在帳中脫下了那身滿是塵土的青布短衫,□□着身軀,直接穿上了黑色的铠甲。這半年的時間,他沒有絲毫變化,那厚實的肩膀、精壯的胸膛、勁瘦的腰身,無一處不顯示着渾厚的力度。

他接過了長劍,劍光映在他的眉宇間,如烈日灼灼。

“一群蠢才!”他冷着臉斥責,“耶魯阿齊已死,餘下的不過是蝦兵蟹将,你們居然連這都撐不住,真是丢盡了我的臉。”

唐遲和朱三泰羞愧難當,恨不得把臉埋進土裏,但聽着賀成淵的斥責,他們反而覺得身心舒泰,只要有主心骨在此,百戰不懼,被罵上幾句又何妨。

其實論理說,唐、朱二人加上李宕,跟随賀成淵征戰多年,皆是當世名将,亦可抵擋匈奴殘部,但唐、朱二人憂心忡忡、李宕做賊心虛,三位将軍皆無心作戰,導致一退再退,失了戰機。

但現在賀成淵在此,兩位将軍精神抖擻,恨不得立馬殺出去和匈奴人大戰三百回合。

朱三泰揮舞着砂缽大的拳頭,嚷嚷道:“太子,讓我打前鋒,這些日子我真是憋夠了,今天定要大幹一場才舒坦。”

賀成淵邁出了營帳。

此刻,天已經亮了,一輪白日磅礴而出,陽光刺眼。他立在晨晖下,身形如同山岳之巅的青松,蒼勁挺拔。

“傳令三軍,出戰!”

戰鼓聲轟然敲響,沉重而雄厚,急促的鼓點擊打在人心上,激起了熱血沸騰。黑底金字的主帥大旗再次升起,在風中獵獵作響,狂沙飛卷,戰馬仰首嘶鳴。

是年夏末,賀成淵複出,率部出戰,不負鐵血之名,大敗敵軍,匈奴部三十萬人幾乎被屠戮殆盡,千裏赤血,萬骨枯白。

匈奴人在賀成淵瘋狂的攻勢下,完全退出了安西都護府,一路逃竄到烏蘭多大漠的腹地,此後數年一蹶不振。

很少有人知道,從戰場上歸來後,賀成淵抱着頭,從馬上一頭栽倒下來,昏迷了數日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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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裏點着迦南沉香,這是肅安帝喜愛的一種味道,安靜而清冷,仿佛是山澗底下的泉水裏生出了青苔,袅袅的煙氣彌漫開,在這初秋的時節,無端端地又平添了幾分涼意。

肅安帝端坐在龍案後,看着跪在下首的賀成淵,他已經大半年沒有見到這個兒子了,此際見面,臉上也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是略一颔首:“起來吧。”

若是外臣立此大功,肅安帝少不得要多多體恤、好言褒獎一番,但對着賀成淵,他仿佛是理所當然的,絲毫沒有獎賞之詞。

畢竟,那已經是太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已經不能再進一步,何況,那是他的兒子,為他效命自是天經地義。

故而,肅安帝只是道:“這次的戰事時間拖得太長了,固然打退了匈奴人,但是損耗的糧草和錢財都十分驚人,戶部和兵部的人在朝堂上三番兩次為了這個争吵不休,鬧得朕頭疼,太子,這次朕對你有點失望。”

“我在西州大病了數月,耽擱了一點時間。”賀成淵也不辯解,只是簡單地回了一句。

肅安帝淡淡地掃了賀成淵一眼:“如今大好了吧?”

他想起了賀成淵幼時,這孩子那時候十分嬌氣,打個噴嚏都要說自己病了,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躺半天,須得姬皇後千哄萬哄才行。

當年肅安帝與姬皇後伉俪情深,對長子亦是異常疼愛,饒是如此,他也氣不過,總是板起臉來呵斥長子。

姬皇後卻笑着,輕聲細語地勸他:“五郎莫心急,阿狼還小呢,且讓我多疼他一下又何妨,等他長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私下裏,姬皇後喚肅安帝為“五郎”,美人解語花,盈盈燈下笑,他們之間,曾經有過那麽美好的時光。

然則,往事已亦,不可追思。

賀成淵對肅安帝也是一板一眼,生疏而冷漠:“是,已無大礙。”

這個兒子不像肅安帝,無論是長相還是體魄,都十足像了姬家人,肅安帝其實不太相信賀成淵會生什麽要緊的病,他看了看賀成淵那張俊美無俦的臉孔,都說外甥類舅,那張臉就和當日姬揚霆一般無二。

肅安帝沒來由地生出一股說不出的煩躁,他本來想對安西的戰況多問兩句,眼下也沒了心思,就揮了揮手:“既如此,下去歇着吧。”

“是。”

賀成淵不再言語,沉默地退了出去。

禦書房外,侍奉的太監和侍衛都低下了頭,不敢正視賀成淵,太子殿下兇名愈盛了,便是不言不語,也自有一股凜冽的氣勢,令人怵然。

只有肅安帝身邊掌案的宋太監跟随着一路相送,一邊走,一邊弓着腰絮絮叨叨地說話:“太子在外的這段時間,皇上其實十分憂心,日夜不安,太子見了皇上,很應該多敘敘父子之情才是,怎麽還是這般疏遠?”

宋太監是肅安帝身邊的老人,看着賀成淵從小到大,旁人皆敬畏這位太子,只有他能平常視之,偶爾還會自恃身份說上兩句,比如現在。

賀成淵安靜地聽着,未置可否。

宋太監看了賀成淵一眼,別有深意地道:“您看看魏王殿下,幾乎三天兩頭入宮向皇上請安,恭順孝悌,這樣的人誰不喜歡呢?就方才他還剛剛離去。皇上聽到太子班師回朝的消息,今天原本興致很好,也不知道怎麽了,魏王走了以後就有點龍顏不悅,故而也沒和太子多說上幾句話,往後,太子還是要常來才對。”

賀成淵目光一動,朝宋太監微微點頭。

宋太監話已經傳到,當下就留步了。

賀成淵獨自行走在皇城中,宮殿高樓的檐角勾錯,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去,只有在頭頂露出一片天空,還是陰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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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醫令屏住呼吸,撚動着細長的銀針。銀針已經深入了賀成淵的頭部,僅留一寸在外,趙醫令的額頭也有些汗。

東宮的詹事張熹在一旁虎視眈眈,恨不得在趙醫令的身上瞪穿兩個洞。

良久,趙醫令手一抖,張熹的眼睛一花,還未看清,銀針已經拔了出來。

賀成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張熹急急問道:“殿下,如何?”

賀成淵沒有理會張熹,而是對趙醫令道:“有勞趙醫令,且先在東宮暫時一段時日。”

太子之疾在頭部,瘀血其中,傷及神思,在趙醫令看來不是大事,但若傳揚了出去,以太子素日的名聲,好事之徒免不了非議太子癫狂,東宮自然不欲聲張。

趙醫令忙不疊地弓腰:“太子客氣,折煞下官了,但憑太子吩咐,只是先要和太子說一聲,這個病不可操之過急,下官接下去這些日子,會每日為太子施針,少則一月,多則百日,方能有痊愈之期。”

趙醫令是太醫院的首屈一指的好手,尤以針灸之術見長,賀成淵的頭疾頗為棘手,掌院的唐老太醫偷偷過來看了幾次,也搖頭說沒什麽把握,轉而向賀成淵推舉了趙醫令。

唐老太醫是唐遲的伯父,既有他作保,賀成淵對趙醫令姑且是信任的。

趙醫令收拾了針具下去了。

張熹圍着賀成淵轉來轉去,不住口地問道:“殿下,您現在覺得如何?頭還疼嗎?以前的事情都記得吧,您看看小人,您沒把小人忘了吧?哎呦,我的殿下,您這回都遭了什麽罪啊,我看您臉都瘦了,唐遲和朱三泰就是兩個笨蛋,沒把您照顧好,我早就說了我要一起去,您偏又不讓,我這心裏急得跟火燒似的。”

大約是為了彌補賀成淵的安靜冷漠,東宮這位詹事特別愛唠叨,話多,嘴碎,用朱三泰的話來說,娘們唧唧的,和女人似的,賀成淵心中頗有同感,但張熹此人,是昔年姬皇後指派給他的,對他一直忠心耿耿,基于此,賀成淵勉強忍了下來,忍了幾年,如今也習慣了。

賀成淵看了張熹一眼,冷厲的目光成功地把張熹後面的話打斷了。

張熹馬上閉嘴,利索地把一疊宗卷抱了過來:“殿下,您要的東西,從青州調過來了。”

賀成淵翻開了那一疊宗卷,這是青州府一年以來所有奴隸賣身契約的造冊,他黑着臉翻了許久,終于看見了自己熟悉的手印,他抽了出來。

上面赫然寫着“家貧無以為繼,茲以紋銀三兩,典身為奴……”

原來他還值三兩銀子,而不是三百三十文,真是令人欣慰哪,賀成淵咬牙切齒地想。

太子殿下周身的氣息明顯不對了,暴戾狂怒,卻壓抑着沒有發出來,象是火山之下翻滾的熔岩,更是駭人,旁邊服侍的宮人們大氣都不敢喘,額頭上都冒出了汗。

連張熹都咽了一口唾沫,不着痕跡地後退了兩步。

賀成淵的頭又開始突突地疼了起來,記憶混亂地交錯在一起,他在方家為奴隸的那段日子在腦海裏隐約地浮現起來。

那個小姑娘,用一只羊的價錢買下了他,她使喚他劈柴、掃地、還有喂雞,她家那只小雞仔竟在他腳上拉過屎。

他,堂堂大周太子,百戰不敗之将,這世上沒有他不能逾越的高山、沒有他不能踏平的河川,他卻栽倒在一個鄉野少女的手中,在她面前百般折腰,真真匪夷所思。

賀成淵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但他放在書案上的手指微微地顫動了起來,臉上一片青灰。

張熹見勢不妙,飛奔出去,把趙醫令又拉了回來。

趙醫令一進來就皺眉,二話不說抽出幾枚銀針,雙手連動,飛快地在賀成淵的頭頸之處紮了幾下。

過了良久,賀成淵的臉色才慢慢地恢複過來。

趙醫令收了針,擦了擦頭上的汗:“方才還好好的,怎麽就一會兒工夫反而比原來更糟糕了。殿下,唐老太醫應該也和您說過了,您眼下這病症,忌大喜大怒,宜心平氣和,下官給您再開一些安神的藥,趕緊服下,至少今天之內,什麽都別想了,您先去睡,好好休息一下。”

賀成淵面上也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是擺了擺手。

趙醫令退下去後。

賀成淵抓住那份賣身契的冊子,三五下撕了個粉碎,而後沉聲對張熹吩咐道:“去,派人前往青州,抓拿一個名叫霍安的商戶,即刻斬首,其家眷盡數沒入奴籍。”

“是。”張熹應了一聲,擡起眼睛小心地看了賀成淵一眼,猶豫着問,“此人……要以何罪論斬?”

真是火上澆油,賀成淵從來不知道張熹居然這麽不識眼色,這一問,又勾起賀成淵心中怒氣,恨不得将張熹一起拖出去斬了。

偏偏不能訴諸于口。

賀成淵黑着臉,怒道:“随便安個罪名,自己想,不要問我。”

賀成淵平日向來冷靜自持,如此怒形于色,已是罕見,張熹的腿開始發抖。

“是、是、是,小人曉得了,殿下放心,小人肯定辦得妥妥的。”

張熹一邊說着,一邊偷偷向門口移動。

但賀成淵又把張熹喝住了,他的怒氣愈盛,用淬了寒冰一般的聲音道:“青州刺史鄭懷山,玩忽職守,私受賄賂,縱容下屬貪贓枉法,致青州府衙上下沆瀣一氣,欺良民、護惡霸,目無法紀,着令将鄭懷山革職,青州府衙上下諸人全部拿下,嚴加審問,這些年,他們到底都做了什麽,凡有違法亂紀之舉,一律嚴懲不貸。”

“是、是。”張熹的弓着腰,頭都要低到地上去了,他繼續向門口移動。

“還有……”賀成淵咬牙,他想起了最壞的那一個。

她叉着腰,驕傲地翹着小鼻子,她說,你是我的人,一切須由得我做主。

那得意又嚣張的小模樣,簡直可惡極了。

好像是刻意壓抑着不去想她,但是,一旦想起來,賀成淵就恨得牙癢癢的,身體裏仿佛有火焰燃起,炙熱難當。

楚楚、楚楚……這個名字在賀成淵的舌尖上打了幾個滾,又惡狠狠地咽下去了。

“青州府守軍有宣節校尉,名方戰者,此人尤為可惡,責令杖責五十軍棍,以儆效尤。”

對,養女不教父之過,方楚楚的錯,理應由她的父親來擔待。

張熹點頭喏喏。太子殿下并沒有說出這位方校尉所犯何罪,張熹學乖了,不敢再問,橫豎還是自己安個罪名。

賀成淵黑着臉,一字一句地道:“命人即刻啓程前往青州,按我的吩咐行事,不得有誤,記住,方戰杖責五十軍棍,要狠狠地打,嚴禁徇私。”

依着太子往日的脾性,小事不問,大過斬立決,如此千裏迢迢遣人去青州,斷不會只想不輕不重地打幾個板子而已,這大約是要取此人的性命吧,張熹心中揣摩着,馬上領命去辦理諸般事宜了。

打發了張熹出去,也到了夜裏,賀成淵服了藥,上床就寝了。

這一夜,他睡得很不舒服。

趙醫令的安神藥物功效是極好的,賀成淵陷入了深沉的睡夢中,但是,總覺得心裏有一件什麽事情記挂着,令他不安,他像是掉入了泥潭中,四周粘糊糊的,他輾轉反側,一直試圖醒過來,卻怎麽掙脫不開睡意,越來越着急,出了一身大汗。

到了天快亮的時候,賀成淵終于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汗水已經把衣裳都濕透了,他難耐地扯了扯衣領,領口敞開,一樣小小的東西滾了出來。

他伸手摸了過去,是一枚扳指。

一枚青色的扳指,就着淡淡的天光看過去,灰撲撲的,很不起眼,像是牛角做的,這種鄙陋之物,原本他連正眼都不會瞧一下的,如今不知何故,卻帶在了身上,還貼身收在胸口處,藏得很深。

賀成淵躺在床上,手指摩挲着那枚扳指,一遍又一遍,如同他這段日子一直做的那樣。扳指的觸感溫潤光滑,夢中那股焦躁難安的情緒似乎正在慢慢地平息下來。

這東西是她送給他的。

不值錢的、可笑的禮物,他已經忘記了那時候是懷着怎樣的心情收下它的,大約是鄙夷吧。這麽想着,他卻收緊了手,把那枚扳指握在了掌心裏。

賀成淵猛然翻身坐起:“張熹!”

宮人聞得太子召喚,趕緊去把張熹叫過來了。

張熹匆忙間連鞋子都穿錯了,跑了進來:“殿下有何吩咐?”

賀成淵沉聲問道:“派去青州的人出發了嗎?”

張熹殷勤地道:“我辦事,殿下大可放心,早出發了,我特意派了王宗和前去,他帶着人手昨夜酉時就已經動身,我已經再三叮囑他們,務必快馬加鞭,日夜兼程,一路直奔青州,不可有片刻耽擱,這是殿下的命令,違者以軍紀論處。”

王宗和乃金吾衛統領,生性剛直,為人嚴苛,終日黑着一張臉,冷冰冰的總不見半點笑意,金吾衛諸将士背後皆以“閻羅”戲稱之。

張熹自以為十分妥帖,滿臉自得之色,結果說着說着,卻見賀成淵的臉色越來越沉,幾乎要滴出水來,張熹的聲音慢慢地就越來越低,到後面都細若蚊聲了。

賀成淵盯着張熹,他的目光宛如利劍,幾乎能令皮膚泛起刺痛,這世上沒有幾個人能經得起,至少張熹不能。

張熹顫聲道:“殿下,有何不妥?”

“沒有不妥,實在是妥得很,張熹,你真是十分能幹。”賀成淵慢慢地道。

張熹從賀成淵的語氣裏聽出了一股森冷的怒氣,他的腿開始打哆嗦:“小人愚鈍,請殿下明示。”

賀成淵忽然又沉默了,他的嘴唇緊緊地抿着,勾勒出剛硬而冷酷的線條,氣勢低沉壓抑。

他有點後悔了,這對他來說,是一種異樣的情緒,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種情緒,只能以沉默來克制自己。

過往的那段時間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好像所有的記憶裏都是她的影子,兇巴巴的、淚汪汪的、笑眯眯的,還有,她的嘴角有兩個漂亮的小梨渦,鮮明而生動,就這麽想着,仿佛四周的夜色在漸漸褪去,天都要亮起來了。

好吧,其實她救過他的命,照顧過重傷的他,連家裏的兩只小母雞都讓他吃了,她終究有恩于他。

算了,她什麽都不懂,是個傻乎乎的姑娘,不和她計較了。

賀成淵想起了自己發出的命令,狠狠地握住了拳,那枚扳指硌得手心生疼,但是,他總算記得身為太子的威嚴,言出如山,不可朝令夕更。

他冷冷地看着張熹,快要把張熹看得暈過去的時候,突然又發話了:“去,叫張鈞令過來見我,現在,馬上。”

“喏!”張熹飛奔而出,親自去請兵部尚書張鈞令了。

他一邊跑,一邊在心裏悲泣,殿下原本就夠嚴厲了,現在又添了一個喜怒無常的毛病,越來越不好伺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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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大營,主将的帳篷裏。

方楚楚跟在方戰的身後,像一只小小的跟屁蟲,轉來轉去,啰嗦個不停:“爹,你的頭還暈嗎?腳還疼嗎?要不要我幫你揉揉肩膀?今天營裏也沒什麽事情,不如早點和我一起回家去吧,崔嫂子在家裏熬好了骨頭湯等着呢。”

方戰放下手中的文書,嘆氣道:“楚楚,爹和你說過好幾次了,爹沒事,不要緊,你別瞎緊張好嗎?還有,別成天老往軍營裏跑,有違風紀,要叫人家說起來,以後你爹還怎麽管教手下人。”

方戰在前次與回纥人的戰鬥中受了傷,他畢竟比不上年輕小夥了,傷了元氣,好久都沒緩過來。方楚楚擔心得要命,天天跟到北山大營來盯着父親看,方戰欣慰之餘,又不免頭疼。

鄭朝義站在方戰的身邊,幫腔道:“是了,楚楚你別擔心,方校尉身子骨壯得很,這點小傷算得了什麽,我幫你看着他呢,不會讓他勞累到,不礙事。”

方楚楚一過來,鄭朝義就把手頭所有的事情都擱到一邊去了,樂颠颠地跟在方楚楚後面,怎麽趕都趕不走。

他殷勤地道:“楚楚,你老杵在這裏,方校尉都不能安心做事了,我陪你出去轉轉吧,我和你說,老嚴的那匹大宛白馬被你家阿狼騎走以後,他又弄了一匹紅馬過來,這幾日已經馴得服服帖帖了,那紅馬又漂亮又精神,跑起來和風一樣快,我帶你過去看看,讓你騎上去玩,要不要去?”

結果馬屁拍錯了。

方楚楚眼角都紅了,怒視鄭朝義:“不許你在我面前提阿狼,那個壞蛋,我讨厭他,不想聽到他的名字。”

鄭朝義趕緊後退了一步,笑嘻嘻地擺手:“好、好,你不喜歡,我就當沒這號人,以後都不說他了。”

方戰看着眼前的兩個小兒女,笑了笑,心裏打起了小算盤。

這邊正說着,突然有人直接掀開門簾闖了進來,一陣風似的,直沖到方戰面前:“方校尉、不好了、不好了!”

那是營地裏的一個副尉,平時最是穩重的一個人,此刻卻慌慌張張地沒個章法,他沖進來後才看見鄭朝義也在,轉而又朝鄭朝義叫道:“鄭校尉,你也在這裏,不好了、不好了!”

方楚楚大叫一聲:“你好好說話成嗎?到底誰不好了?”

那副尉結結巴巴地道:“鄭大人不好了。長安來人,傳東宮太子令,說鄭大人貪贓枉法,将他革職查辦,府衙上下一幹人等,全部被抓起來了,要一一審訊,追查不法之事,這會兒,府衙的大門都被封住了。”

“什麽!”方戰和鄭朝義同時失聲驚叫。

鄭朝義身體晃了兩下,差點跌倒,方戰急忙一把扶住了他:“鄭三,你穩住。”

鄭朝義面白如紙,推開方戰的手,拔腿就往外跑:“我要回家看看。”

方戰放下手中事務,一瘸一拐地追上去:“等等,我和你一起過去。”

兩個人匆匆而行,還沒走出大營,忽然看見從轅門外來了一隊甲士。

那隊甲士行進間步伐一致,踏步之聲整齊劃一,肅穆而威嚴,一股凜冽之意迫面而來。他們身披玄鐵铠甲,手持金刀,頭盔低低地壓着眉目,領頭的是一位高大威猛的黑面将軍,顯然不是北山大營的人。

北山大營的一位士兵在前面引路,看見了方戰,停了下來,戰戰兢兢地道:“大人,這就是方校尉。”

方戰心裏一咯噔,迎了上去:“下官方戰,見過這位大人,敢問大人何許人?來此有何賜教?”

領頭的将軍上下打量了方戰,點了點頭:“你便是方戰,很好。”

他倏然一揮手,沉聲喝道:“給我拿下!”

立即有兩個甲士出列,一左一右按住了方戰。

方戰又驚又怒,攝于那将軍的氣勢,不敢十分反抗,只怒道:“敢問大人這是何意?方某亦是朝廷命官,不知身犯何罪,引得大人如此對待?”

北山大營的士兵們見狀已經圍了過來,仗着人多,将這一隊甲士團團圍住,長戟指向他們。

那些甲士無動于衷,沉默而冷靜,卻有一股森然的煞氣散發出來。百戰之師,方能有此氣勢。

那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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