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塞上曲4 你還不如一只羊
方楚楚歪着腦袋想了一下,果斷地道:“那肯定不止了……”
阿狼一口氣還沒有轉回來,方楚楚已經接下去繼續道:“這段時間給你看病抓藥,還花了我不少錢,你現在少說要值五百文了。”
她把手掌攤開,伸到阿狼面前:“來,要贖身是吧,五百文,給我。”
阿狼氣得眼前一陣陣發黑,老半天才找回理智來,咬牙切齒地道:“好,我給你……”
他下意識地伸手入懷中,沒錢,他怔了一下,摸遍了全身上下,什麽都沒有。他的手尴尬地停在那裏了。
“嘿嘿嘿。”方楚楚得意地笑,“你哪裏有錢,還想贖身?你身上一個子兒都沒有。”
眼看着阿狼身上的氣勢明顯不對了,個頭大的人生氣起來就是吓人,即使只是站在那裏不說話,也覺得一股凜冽之意撲面而來。
饒是方楚楚也有點吃不消,她倒退了一步:“那這樣吧,你的家人在哪裏?你叫他們拿錢來贖你,我也不要多,給我一兩銀子就好。”
她還坐地起價。
阿狼幾乎氣笑了:“從三百三十文馬上就漲到一兩銀子了,真是多承你看得起我。”
方楚楚認真地板着指頭:“花在你身上的本錢五百文,我就翻個倍,賺個利錢而已,又不算貪心,喏,你家住在哪裏,我叫人給你家裏送信去,快點把銀子給我,我們兩清。”
阿狼沉默了半晌,閉上了眼睛,片刻之後又睜開,眼神已經恢複了平靜,他低聲道:“我記不得了,我忘了家在哪,也忘了父母是誰,除了‘阿狼’這個名字,我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方楚楚訝然,圍着阿狼轉了兩圈:“前頭大夫就說過,你的腦袋傷得厲害,好大一個口子,他原本還擔心你會不會變成傻子,這樣看來,傻倒是沒有傻,不過腦袋确實是壞掉了,這可糟糕了。”
阿狼冷冷地道:“我更記不得我怎麽會典身為奴,不過,我記得是你救了我,日後我會賺錢還你的。”
方楚楚搓了搓手,瞥了阿狼一眼:“你既是我的奴隸,你日後賺的錢自然都是我的,你還想藏私房錢嗎?我可告訴你,那是不行的。”
阿狼還沒來得及發火,方楚楚又嘆了一口氣,用軟軟的聲音道:“你也怪可憐的,不過放心好了,既然到了我家,我會對你好的,別擔心,先把你身上的傷養好,其他的事情再說吧。”
阿狼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把積在心頭的那股郁氣吐出來,他看了方楚楚一眼。
溫暖的陽光下,那個小姑娘的肌膚上仿佛有一層淡淡的光,她漂亮的眼睛裏似乎總是帶着一點濕漉漉的水汽,就像山林間的小鹿。她的頭發又細又軟,小腦袋看過去有種毛絨絨的感覺,不知道是讓人想摸一下、還是想敲一下。
阿狼不想和方楚楚說話了,他自己又去搬了張小凳子,就坐在那裏眯着眼睛曬太陽。
那凳子太矮了,阿狼伸直了雙腿,手随意地搭在腿上,更顯得他的雙腿筆直又修長。
方楚楚蹲了下來,托着腮在那裏看着阿狼:“喂,阿狼啊,我問你,你會幹什麽活計?”
“什麽都不會,我全部都忘記了。”阿狼說得理直氣壯。
這下輪到方楚楚呆了一下,她的小嘴巴張了張,不肯死心,追問道:“做飯會嗎?”
阿狼還沒回答,崔嫂子不樂意了,在旁邊插了一句:“楚楚,你是嫌棄嫂子的飯做得不好嗎?”
好在阿狼馬上回答:“不會。”
“農活會幹嗎?”
“不會。”
“養豬養雞會嗎?”
“不會。”
阿狼的臉雖然被頭發胡子遮住,但連方楚楚也能感覺到,他臉都黑了。
方楚楚“哼”了一聲,她才更不高興呢:“這麽大個頭,這也不會、那也不會,你這個人到底會什麽?”
她皺着鼻子,眼中的嫌棄之情滿滿地都溢出來了。
阿狼被她那樣看着,有點受不了,他努力地想了想,遲疑地道:“我……好像會打架。”
方楚楚為之氣結:“這個很不需要你,我自己也會呢。”
崔嫂子“嘁”了一聲:“楚楚你在瞎說什麽,你會什麽打架,小心落到別人耳朵裏,你要嫁不出去的。”
方楚楚沮喪地耷拉了腦袋:“不是吧,我用一只羊就換了一個什麽都不會做的人,羊還能吃呢,你有什麽用,我錯了、我好後悔,我要我的羊,你賠我。”
阿狼的嘴巴抿得緊緊的,反正他的臉上也看不出什麽表情。
方楚楚望着阿狼,神情泫然欲泣:“家裏的肉都吃完了,我明天要到鎮子後頭的山上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打點兔子什麽的回來,你個頭大,特別能吃,我還要養你,唉,這往後的日子越發難了。”
阿狼的喉結動了動,想說點什麽,又咽回去了,忽然有點愧疚,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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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母雞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那幾只麻雀又來了,落在牆頭上叽叽喳喳地吵着,嚣張得很。
方楚楚從外面回來,牽着她的小紅馬進了院子,從馬背上拿下了一只兔子和一只山雞。春天到了,這些小東西們都從窩裏鑽了出來,滿山亂蹦達,看過去挺肥的,雖然比不上羊肉好吃,但打個牙祭也不錯。
平日裏方戰都不許女兒上山去打獵,唯恐她遇到虎豹豺狼什麽的,方楚楚也就這會兒趁着父親不在家,偷摸溜上山去一趟,所幸收獲還不錯。
“崔嫂子,過來把這兩個拾掇拾掇,趁着我爹不知道,我們這兩天趕緊吃完它。”方楚楚提着兔子和山雞走進了廳堂。
崔嫂子不在,一個男人坐在桌案邊。
那個男人聽見方楚楚的聲音,眼睛望了過來。
方楚楚倏然覺得眼前一亮。
他的容顏是無法形容的俊美,劍眉斜飛,眼睛宛如明亮的星辰,鼻子又高又挺,嘴唇的顏色淡淡的,帶着冷酷嚴肅的意味,整張臉的輪廓英挺而深刻,仿佛精工雕刻出來一般。他身上穿的衣服小了點,緊繃繃的,勾勒出他身量的線條,流暢而堅韌,那結實的肌肉幾乎要鼓出來了,充滿了一種侵略性的力度。
那個男人坐在那裏,破敝的廳堂好像也變得敞亮了起來。
方楚楚瞪大了圓圓的眼睛,舉起手中的馬鞭指向那男人:“喂,你是誰?怎麽會在我家裏?”
“不是你把我買回來的嗎?”
男人的聲音渾厚有力,聽過去還是熟悉的。
“阿狼?”方楚楚的嘴巴和眼睛一起都變得圓圓的。
阿狼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看過去神情十分冷漠,但方楚楚楞是從他的姿勢和眼神中瞧出了一點驕傲的味道。
方楚楚終于回過神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忍不住用鞭子戳了戳他肩膀:“看不出來啊,收拾幹淨了,還挺像模像樣的,不過你也太不聽話了,這天氣乍暖還寒的,你好不容易恢複一點,急匆匆地就去洗澡,着涼了怎麽辦。”
阿狼被戳了那一下,也紋絲不動,甚至面無表情:“是你一直嫌棄我太臭。”
方楚楚心虛地縮了縮脖子,打量了他幾眼:“好吧,洗都洗了,等下叫崔嫂子熬點姜湯給你喝。我爹的衣裳你穿着都太小了,先湊合着吧,等過了年,再看看給你弄幾套合身的衣裳。”
她說着,抽了抽鼻子:“咦,好香,你們在家吃什麽了?”
這時候,崔嫂子進來了,她從方楚楚手裏接過了兔子和山雞,道:“楚楚回來得正好,那碗雞湯還熱乎着呢,快去喝了。”
方楚楚這才注意到桌上放着一碗黃澄澄的湯,只有一點微微的熱氣了。
她過去坐了下來,捧起了碗:“哪來的雞湯?”
“我把家裏的小母雞殺了一只。”崔嫂子泰然自若。
方楚楚一口湯含在嘴裏,差點嗆了一下:“兩只雞是用來下蛋的,怎麽就殺了?”
“咭,你又不愛吃雞蛋,留一只也就成了,兩只母雞做什麽呢,要我說,得去弄一只公的來,多生點小雞才好。”
方楚楚無奈,嘟着嘴:“那就切半只腌起來吧,等我爹過兩天回來再吃,不過到時候都不新鮮了,可惜的。”
“阿狼已經吃完了呀。”崔嫂子很自然接口道,“他還特意留了一碗湯給你。”
方楚楚劇烈地咳了起來,差點把自己嗆死了。
崔嫂子趕緊過來摸她背:“哎,你這孩子,好好喝個湯,別總說話。”
不,她一定要說。方楚楚放下了碗,抓住崔嫂子的袖子,氣鼓鼓地道:“我的母雞,你為什麽給他吃掉了,我、我、我還只喝到一碗湯,我好氣!”
這下崔嫂子有點心虛了,為什麽,她也不曉得,看見阿狼洗完澡出來,胡子剃幹淨了,頭發打理好了,全身上下拾掇清楚了,仿佛換了一個人似的,這麽英俊的男人,她這輩子第一次見到,簡直震撼。
想想他受了那麽重的傷,看看他蒼白的臉色,崔嫂子就覺得心疼了,趕緊殺了小母雞給他補一補。
這會兒方楚楚生氣了,崔嫂子想了一下,幹笑了兩聲:“大夫不是說過嗎,阿狼需要滋補滋補,才好把身子骨調理恢複,你看他前頭傷成那樣,一腳都踏進鬼門關了,那得多虛弱,小米黃豆什麽的哪裏夠,就一只小母雞,楚楚你別小家子氣,橫豎他是你的人,吃足了才有力氣給你幹活,不虧。”
羊也沒了,雞也沒了,她可虧大發了。方楚楚的眼淚都快滴下來了,她含淚望着阿狼,那灼灼的目光,幾乎要把他瞪出一個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