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網(3)
安州城南,鐘靈毓秀,人傑地靈。文脈彙聚的大學城三面傍山,一面臨城。越來溪從山頂奔流而下,流過師範大學、理工大學、美術大學,最後流經大學城邊的安州大學。
車子沿溪而行。兩岸垂柳依依,柳絮随風起舞,飄入空中,落到水面。溪水映照出兩岸的人,有學生戴着耳機大聲跟讀着英文,有情侶緊靠在一起你侬我侬,有一群學生拿着籃球嬉笑打鬧而過…
賀青看着窗外的景色,一草一木都讓他覺得新奇,這樣的校園和這樣的大學生是他陌生的世界。
“孟隊是哪個大學的?”
“這兒。”車子停穩在路邊,賀青擡頭看向正前方,安州大學四個字蒼勁有力。
校門的左邊,瓜子黃楊圍繞着如茵綠草,草地中央豎立着創始人的銅像。校門的右邊,勤工儉學的報刊亭前擺滿了當天的報紙和當月的雜志,亭子裏的學生穿着紅馬甲,專心致志看着手上的書。
保安看見了校門口的陌生車輛,并不打開護欄,而是慢悠悠從保安室走出來,踱到了副駕駛這邊,略顯不耐地敲了敲車窗。
賀青把車窗打開。保安五十上下年紀,帽子底下露出幾近全白的頭發,額間的皺紋因為蹙眉而愈發明顯。保安居高臨下看了看車裏的兩人:“找誰?大學校園沒有登記的車輛不能随意出入。”
孟夏剛想掏警員證,賀青的手覆在了他手上,制止他的動作。掌心溫熱,孟夏不自覺低頭看向兩人交疊的手。
賀青微垂下眼眸,聲音裏帶着一絲顫抖:“先生,您好。我是白雲的堂哥,我叫賀青。今天早上剛到安州,和黃老師約好了,來拿白雲的東西…”
保安帶着狐疑看了看賀青,又看了看孟夏:“那他是?”
“是我朋友,怕我開車走神,特地送我過來。”孟夏眼中閃過一絲波動,擡起頭,朝保安笑了笑。
保安直起身,敲了敲車門:“帶上你的證件,跟我來登記一下。”
賀青跟着保安走到保安室。保安室內幹淨整潔,書桌上放着幾本教科書。左上角的相框裏,眼前的保安摟着一個小男孩,站在安州大學校門前。賀青依着保安的指示,一邊在訪客本上登記,一邊開口:“先生您貴姓?”
保安在一旁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免貴姓張。”
賀青用筆指了指相框:“這是您孩子吧?和您長的真像。”
保安放下茶杯,伸手拿起相框,用手摩挲着孩子的臉,露出欣慰的微笑:“是啊,我兒子。”
賀青看了看保安的神色:“您兒子怎麽稱呼?也在這安州大學嗎?”
保安放下相框,面帶笑意:“是啊,叫淩雲,我給他取的。讀大二啦,馬上升大三了。要不是因為他,我也不會跑這麽遠來這當保安。我老家在東北鄉下,離這可遠了。”
“您以後就享福了。”賀青一邊收拾紙筆,一邊看向門口的書報亭,“現在讀大學都這麽辛苦,我看門口的女生邊打工還一邊看書。”
保安順着他的目光看向遠處的書報亭:“你說那姑娘啊?是個好孩子,每次都早來,節假日還替其他孩子頂班…”
賀青把訪客本還給保安:“這麽辛苦,碰到考試怎麽辦?”
保安伸手接過訪客本:“能怎麽辦,熬夜呗。現在的大學生啊,像她這樣的不多了。一周打好幾份工,要是她媽知道她這麽辛苦,該多心疼自家閨女噢…”
保安按下橫欄的按鈕,看向門外的孟夏:“讓你朋友把車開進來吧。我們學校大,走路進出也很遠的。”
“謝謝張叔。”賀青走出保安室,朝孟夏揮了揮手,示意他把車開進校門。
孟夏把車開到賀青身邊,側過身打開副駕駛的車門。賀青拉開車門,孟夏仍舊側着身子撐在副駕駛位上,從下往上看着他。雙眼漆黑發亮、脖頸白皙修長,身姿…柔軟妖嬈…賀青甩了甩頭,試圖把這些無知所謂的形容詞甩出自己腦中。
孟夏已經起身,面露疑惑看着賀青:“怎麽了?”
“沒事。”賀青不再多想,快速坐進了車裏。
兩旁的梧桐遮天蔽日,斑駁的倒影透過擋風玻璃,映照着賀青棱角分明的臉上。
孟夏側過臉看着賀青:“為什麽你有時候說話要故意裝出老外不熟悉中文的口音?”
賀青把頭轉向窗外。後視鏡裏,雙目失神的少年抱着一堆素描本靜靜走在路上,簡單的白T被他穿出了遺世獨立的效果。
少年的身影越來越遠,賀青淡淡開口:“你知道,人是種很奇怪的動物,他會因為不了解而産生盲目的權威崇拜。我雖然也是黑頭發黃皮膚,可是只要我的英語足夠流利,或着說普通話的口音足夠像初學中文的外國人,人們對待我的态度就會不一樣。只有能達成目的…”賀青轉過頭,定定看着孟夏,“哪個是真實的我,又有什麽關系呢。孟隊你說是嗎?”
孟夏的臉色出現了一瞬間的蒼白。他張了張嘴,喉嚨微啞:“到了,下車吧。”
賀青擡起頭,貼着白色瓷磚的教學樓上方,“敬文樓”三個大字熠熠生輝。兩人看了下大堂裏的樓層說明,徑直上到了三樓的商學院辦公室。賀青擡頭看了看門牌,輕輕敲了敲門。
門很快被打開。黃蘭若穿着清新的碎花裙,披着齊肩的黑直發,站在門後對賀青展顏而笑。
賀青上前一步,從口袋中掏出一朵紙做的黃玫瑰,遞到黃蘭若眼前:“黃老師,今天早上初見時就覺得黃老師與衆不同,永生玫瑰最襯你的氣質。”
黃蘭若面露嬌羞,接過玫瑰,把門打開讓到一邊:“賀先生,孟警官,快進來吧。”
賀青面帶微笑點了點頭,幫黃蘭若扶住門,跟着她走進了辦公室。
賀青身上那套煙灰的傑尼亞忽然有點刺眼,孟夏心口發悶,低着頭跟了進去。
會議室裏,兩箱資料已經打包好放在桌上。黃蘭若饒到圓桌的另一側,把箱子推向賀青:“白雲的作業、考卷和其他一些參加活動的資料都在這裏了,賀先生你看一下。”
孟夏把資料拉到自己跟前,一本一本拿出箱子檢查。
賀青示意黃蘭若給孟夏留出空間,邀請她坐到了圓桌的另一側。
賀青替黃蘭若拉開扶手椅,扶着椅背示意她坐下。黃蘭若雙頰緋紅,攏了攏裙子的下擺小心翼翼坐到了位子上。賀青跟着坐到她邊上,目光中露出期待:“黃老師,白雲平時在學校人緣怎麽樣?”
“他…”黃蘭若的目光忽然變得飄忽,似乎不敢直視賀青般看向了圓桌對面的孟夏,“白雲很特別…”
賀青挑了挑眉,起身往杯中倒上水,遞到她手上:“特別?”
努力斟字酌句的臉上露出一絲羞赧,黃蘭若的目光落在滿桌作業本上:“白雲一開始的時候不怎麽合群,後來加入了學生會,情況好了很多。我們學校是很包容的,我們老師也都很關心學生。如果沒有那件事的話,白雲…和大家都玩得很好…”
“黃老師…”賀青皺起眉頭,外露出一絲憂傷看着黃蘭若,“白雲出過什麽事?是不是犯了什麽錯?”
“不是不是…”黃蘭若目露驚慌,朝賀青連連擺手,“他也沒有做什麽,就是……大一迎新晚會,白雲他們反串表演的灰姑娘,全校師生都很喜歡…然後,然後就有學生看見白雲…穿着女裝和其他男生在學生會辦公室裏…有比較親密的舉動……”黃蘭若目色閃爍,不敢直視賀青,“賀先生你也知道白雲平時喜歡穿女生的衣服,流言就在論壇上流傳了起來……不過,”黃蘭若忽然目光炯炯看着賀青,“我發現有這樣的帖子之後,就馬上讓論壇管理員把帖子删除了。我們所有輔導員也都跟班委們開了會,嚴令禁止大家傳播流言……”
賀青看着黃蘭若正義凜然的神色,忽然覺得一陣反胃。
孟夏擡起頭,神色晦暗看了看神情各異的兩人。
“黃老師,這些就是白雲參加迎新晚會時的照片嗎?”孟夏把箱子中的幾張照片攤開,放到兩人眼前。
照片中的白雲笑靥如花,一席粉色長裙襯的他膚若凝脂、眸若秋月。賀青微微皺起眉頭,白雲在對着相機後的人笑。
賀青起身拿起照片,朝黃蘭若道:“這些照片是誰拍的?”
黃若蘭的臉上閃過一絲茫然:“可能是學生會的幹事吧,迎新晚會就是學生會辦的。”
見兩人不再說話,孟夏重又拿出一本素描冊,攤開放在桌上:“黃老師,這些素描都是白雲畫的嗎?”
畫面上是一張簡單幾筆勾勒出的年輕臉龐,線條流暢分明,畫中人陽光而明亮。
賀青快速翻過,一整本畫冊都是同一個人,正面、側面、微笑着的、沉思着的、站着的、坐着的…賀青隐隐覺得畫中人有種莫名的熟悉感。畫冊的最後一頁,白雲娟秀的筆跡留下了兩句詩:羁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
黃蘭若看了看賀青幽暗的神色,緊跟着起身朝孟夏道:“是啊,白雲畫畫很好,所以才入了學生會。”
“黃老師,”孟夏一邊收拾着資料,一邊看向黃蘭若,“我記得安州大學的學生必須住校。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們白雲的宿舍在哪裏嗎?”
黃蘭若看了看賀青,轉頭回答道:“當然可以。就在西區的男生宿舍B5樓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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