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網(1)
“啊!親愛的王子,我要怎樣告訴你,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是我擺脫不了的夢魇。鐘聲過後,我只是公爵家的灰姑娘,而你,是我可望不可及的夢…”
黑暗四合,舞臺上只剩一束追光燈,“灰姑娘”穿着破舊的連衣裙,跪坐在地上。他張開雙臂,神色凄楚诘問着天邊的圓月。他的目中閃着盈盈波光、雙肩微微顫動,纖細瘦弱的身形我見猶憐。
舞臺邊的黑暗裏,黑色的眼肆意盯着燈光裏的人,如雄鷹盯着無處可逃的野兔,貪婪、專注、野心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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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悉尼四月,秋意正濃。路邊的紅楓如荼,随秋風缱绻飄落。
賀青和教授讨論完自己的研究生畢業論文,走出教學樓的大門。教學樓前的梧桐亭亭如蓋,陽光透過濃密的樹葉,灑下斑駁跳躍的光點。賀青走到草坪上席地而坐。秋風過,梧桐沙沙作響,一片枯葉搖搖晃晃落到手邊。賀青拾起葉子,朝向太陽的方向。脈絡清晰,輪廓分明,像某個偶爾造訪夢中的側顏。
“嗞——嗞——”賀青取出手機,是賀岚的電話。
“老媽,怎麽了?”賀青接通電話。陽光穿過葉上的細縫,淺漏出一道金色的光。
“賀青,我給你買了今天晚上回國的機票。你爸說你堂弟出事了,你姑媽一個人忙不過來。你也三年沒有回去了,正好回去看看你爸。”賀岚一邊說着電話,一邊把機票鏈接發了過來:“單程票,你忙完了再回來。”
“好,我回去打包行李。”賀青挂了電話,把梧桐葉夾在論文資料中,起身往公寓方向走。
“尊敬的旅客您好,您所乘坐的航班已抵達安州國際機場……”
飛機跨越太平洋,把賀青帶回了久違的地方。早班機抵達時不滿七點,機場空空蕩蕩。賀青搭上出租車,給了司機姑媽家的地址。
出租車駛出機場,上了繞城高速一路疾馳。
三年未見,安州城的天際線又有了新高點。新落成的摩天大樓有着流水型的曲面,樓與樓之間都有天然綠植點綴。朝陽刺破雲層,落在大樓側面。光影跳躍,城市美景映照其中,有着步移景異的時尚美感。
一道不和諧的灰色出現在賀青的視線裏。那是個占地面積很大的建築,四四方方占據着城市的中心地段。無論是牆壁、窗棂還是玻璃本身,都采用了壓抑的深灰色,放眼望去,就像在安州這件錦繡旗袍打上了一道突兀的補丁。
賀青搖下車窗:“那是什麽?”
司機順着賀青的手勢朝遠處看了看,灰色的建築外有一道籬笆狀的裝飾,不知是哪位設計師不知所雲的設計靈感。“你說那個灰色的火柴盒啊?當代藝術館,剛建好不久,先生你很久沒來安州了吧…”司機轉過頭看着前方,順手打開了車載收音機,“藝術家的世界我們不懂。”
春風裹挾着暖意鑽進車內,那棟以藝術之名卻與藝術相去甚遠的建築在後視鏡中越來越小。司機調大音量,電臺主持人元氣滿滿的聲音響了起來:“各位已經在路上的朋友早上好,安州城迎來了又一個晴天。今天是踏春的好日子…本期排行榜再度蟬聯第一,簡兮的同名主打歌《兮》送給大家,祝願大家一路出行平安…”
清冽幹淨的聲音,好像情人在耳邊絮語:“你是水中圓的月,鏡中開的花;你是羁鳥戀的林,池魚思的淵;你是生之意義,是人間妄想…”
出租車已經在門口停穩,賀青取下行禮,同司機揮手道別。電臺主持人的聲音在身後越飄越遠:“……這首歌一推出就占據了各大榜單榜首,樂評人對簡兮的創作才能贊不絕口…”
這是個已有年歲的別墅區,兩旁的梧桐生的粗壯,此時又長出了一輪翠綠的新葉。滿樹翠綠在春風裏輕擺,似在歡迎遠歸的故人。
賀青站在熟悉的門牌號前。眼前的獨棟已過了風姿綽約的年紀,斑駁的牆面寫滿了歲月的印記。窗棂鐵門上鏽跡斑斑,久無人打理的前院已經雜草叢生。門廊窗框懸挂着缟素紗幔,春風好像忘了把春色留在這個地方。
“叮咚——”賀青按了按門鈴。片刻,唐姑媽的臉從門後探了出來。姑媽穿着黑色的唐裝,剛過五十卻像是年逾古稀的老人般形容憔悴。滿頭銀絲在風中輕顫,姑媽佝偻着身子,擡起紅腫的眼眶看着賀青。賀青抱住姑媽。成串眼淚沾濕了賀青的肩頭,唐姑媽的聲音喑啞:“賀青,白雲走了。”
賀青擡眼看見了大堂裏懸挂的照片和安置在一旁的靈柩。喉頭酸楚,賀青輕撫姑媽的後背哽咽道:“姑媽,帶我去看看白雲。”
素白的紗幔上裝點着粉色的永生花,花叢裏的白雲像是熟睡中的小貓,安穩躺着一動不動。小巧的臉,乖順的顏。齊劉海梳的整整齊齊,粉裙套裝平整而妥帖。
“白雲,哥哥回來了。”賀青蹲下身,隔着玻璃和死神遙遙相望。
春風裹挾着不知名的花香,檐下的風鈴輕顫。去澳洲的第一年,賀青整日在海邊發呆。第一次回國時,那些海邊收集的貝殼,在白雲的手裏變成了那串風鈴。
“哥,沒有那麽難的。你看,這些破碎的貝殼都能發出這麽好聽的聲音,總有一天,我們都能找到獨屬于我們自己的幸福的方式…”賀青記得窗棂外透進來的光,記得那些光線灑在白雲的臉上,他舉着那串風鈴,笑的輕松而恣意。
“姑媽,白雲是怎麽…”賀青坐回姑媽身邊,輕輕摟着她的肩。
姑媽別開了臉,輕輕抹着眼淚。“他…他從藝術館的樓上跳了下去…”
賀青想起那棟壓抑的灰色建築。
賀青環顧四周,這個家的布置還和幾年前一眼:“姑媽,我能去白雲房裏看一看嗎?”
姑媽點了點頭,讓賀青自己進去。
房門上,一朵白雲在自由飄蕩。賀青推門而入。
房間裏沒有開燈,窗簾仍然拉的嚴嚴實實。單人床上,白色的被單平整順滑,粉色的被子疊的整整齊齊。床頭櫃上,藍色的小熊玩偶無辜瞪着雙眼。靠窗的書桌上,書本從高到低排列,圓珠筆筆尖一致朝外,排列的整整齊齊。
“強迫症?”賀青微微皺起眉頭。
“叮咚——”門外傳來門鈴聲。賀青聽到姑媽起身開門的聲音,來人在門口和姑媽說話。
賀青沒做多想,順手打開了白雲的衣櫃。
房門忽然被人推開,輕快的聲音從身後響起:“老大,他是男生女生,怎麽衣服全都這麽粉嫩?”
“呲啦——”窗簾被人一把拉開。
衣櫃裏的秘密盡數曝露在陽光下。顏色從深到淺,長度由高到底,滿滿都是少女服裝。
賀青面色微沉,轉身回過頭。
春日透過窗棂,斜照過整個房間。窗簾輕顫,帶起滿屋浮塵飛揚不止。
賀青的眼中拂過一絲波光。他剪短了頭發,輪廓更加清晰深邃。皮膚不再那麽蒼白,卷起的衣袖漏出一截線條優美的小臂。
孟夏愣在了門口。房裏的人是武陵人的夢,突然闖入了現實中。孟夏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