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1)
禮物流水一樣地送進來,只不過都堆着,現在衆人都顧不上這些,只能草草将名單記錄下來,在馮霜止房外面伺候着。
和珅回來的時候,便覺得有些不對勁,自己料想之中,來送禮的人應該比較多,外面卻沒見幾個接應的人,走進去了,反倒是劉全利索地給打了個千兒,“恭迎主子回府,府裏上上下下的奴才丫鬟們托奴才來求個打賞,爺要得給了賞錢才能進去。”
這劉全兒,幾日不見膽子倒是大了起來,“好崽子,你倒是膽大,竟然要向爺問賞錢來了。”
和珅老覺得怕是有什麽喜事兒,自己升官這一樁,這些個奴才就興奮得不得了了,真是個沒大小了。
随手将腰間的荷包裏的銀锞子拿出來,賞了劉全兒,“今兒也的确算得上一樁喜事,懶得與你計較。”
他不跟劉全兒計較,劉全兒今日膽子大了,竟然笑着要跟自己主子計較起來:“爺,今日可是雙喜臨門,您這必須給個雙份兒的賞。”
和珅還站在門外,沒能進去,後面一幹奴才丫鬟在府裏悄悄地望着,探頭探腦的,和珅老覺得這事兒有些不大對,他皺了眉,看向劉全:“你且說說是哪兩件喜事兒,我再給你賞錢。”
後面藏着的奴才和丫鬟們都笑了,劉全兒也笑,看和珅也沒生氣的樣子,今日是在喜興兒上,即便是做了什麽過分的事情,肯定也不會受罰,他搖頭道:“天大的喜事兒呢,爺您不給賞錢不進門,府裏的奴才們都不依。“
也不知道是誰大着膽子喊了一聲“不依”,後面就跟着鬧騰起來。
略微有些一頭霧水的和珅想着左右該治治這些奴才了,他站在這門外,依舊是那種長年累月的波瀾不驚模樣,穿着石青色的錦緞袍子,便小踹了劉全兒一腳,将自己手中的荷包都扔給了劉全兒,“說吧,什麽喜事兒?”
劉全兒忙将那有些沉的荷包接住,今日畢竟爺從宮裏面出來的,升官之後肯定也在宮裏準備了東西賞人,這些金銀锞子都是剩下了,他一張臉笑開了,“這事兒得爺您自己去看才驚喜。快些給爺讓開道——”
前面的丫鬟奴才們給和珅跪下來,“恭喜爺,爺您裏面走。”
這群奴才,膽子真是越來越大,和珅心裏想着,還是往裏面走了,要到正屋了,卻才想起一茬兒來,忽然隐隐約約有了預感。
沒道理霜止不出來迎接自己,好歹現在已經是個有了實權的二品武官,怎麽……
他加快了腳步,忽然進屋去,推開右側房間的門,便見到有個郎中站在外面,跟婆子說這事兒。他心緊了一下,皺眉,眼底有冷光,“出了什麽事兒了?”
婆子被和珅這冷臉吓住了,竟然沒來得及回答,只嗫嗫道:“夫人、夫人……”
“有喜了”幾個字還沒來得及出來,和珅便已經不耐地直接走了進去,喊了馮霜止的名字,“出了什麽事兒了?”
馮霜止只在坐在榻上,手摸着自己的腹部,眼神有些怔忡,她見和珅回來了,也還在一種呆呆的狀态。“和珅……”
和珅坐到她身邊,捏了她的手,見她面色紅潤,也不像是有病有痛的模樣,心放了一半下來,才道:“外面郎中是怎麽回事?”
馮霜止擡眼看他,“郎中?是請回來給我把脈的。”
“有哪裏不舒服嗎?”和珅這些月大多時間都在宮裏,很晚才回來,有時候直接就在內廷之中守夜了,生怕馮霜止在家裏出什麽事兒了,所以如今看到大夫,有些緊張得亂了分寸,他這才想起來,回頭便叫那婆子領郎中進來,問道,“夫人可有什麽病痛?”
那郎中一瞧,就知道是和珅還不知道喜訊。
他也算是京城裏頗有名的郎中了,剛剛進來的時候就知道和珅是個加官進爵了的,現在又給他夫人號出了喜脈,這可是件大喜事,怕是賞錢不少呢。
“恭喜和大人,貴夫人是喜脈,已經有孕三個月了。”
和珅怔住,轉眼去看馮霜止,這才看到自己的妻子有些嬌羞的埋下頭去,耳垂有些微紅,他頓時笑起來,只朗聲道:“劉全兒,去給大夫封賞銀來!”
“嗻!”劉全兒聽着和珅那聲音,就知道府裏上上下下有好日子過了,趕忙去了。
之後那大夫才慢慢地退了出去,天降喜事,走出去的時候,他接了銀子,掂量了掂量,回頭一看這簡單甚至有些簡陋的宅邸,忽然感嘆了兩聲,像是個要平步青雲的啊。
他名為周望淵,乃是京城名醫,原本這樣的人家也沒什麽了不起,可他走的時候竟然對劉全兒道:“日後你家夫人或者老爺有什麽病痛的直接來我府上找便好,我周望淵什麽都不行,就醫術行。你家爺出手真是闊綽。”
誇自家爺,劉全兒心裏聽着舒坦,他滿口的應承,“您周老大夫可是名醫,能得了您這話兒,我們也放心,您這邊請。”
他親自過去給周望淵簽了馬車,即便自己的主子現在眼看着要發達了,劉全也不敢擺什麽架子。沒站穩之前,那是一個人也得罪不得的。
送走了周望淵,劉全兒也就回去了。
和珅在屋裏,伸手就将馮霜止的臉掰過來,“夫人,你方才怎麽不親口告訴我?”
馮霜止現在還跟做夢一樣呢,小心翼翼地撫着自己的腹部,都有些不敢相信,她抿了一下嘴唇,“我還沒反應過來。”
和珅越看她這模樣越喜歡,便将她一下抱起來,“我便是要做父親的人了。哈哈……”
“你快放我下來,一會兒丫鬟們看見了成何體統?”馮霜止給他吓得不清,忙叫他放下來。
和珅不過是一時高興得過了頭,如今真是雙喜臨門,想到進門之前那些丫鬟奴才們的話,頓時就搖頭笑起來:“有這樣天大的喜事,外面劉全兒那幾個還敢藏着掖着,回頭我得好好修理修理他們。”
她笑出聲來,“好了,他們也難得高興一回,你升官的消息大家讀知道了,這府裏的喜事,一樁接着一樁。我看旁人送進來的禮物都已經堆了半屋子了。”
“總歸多的是人願意錦上添花。”和珅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他摟着她坐下來,伸手去摸她小腹的位置,三個月的胎兒還感覺不出什麽來,只不過大約是因為知道有,還是覺得跟平時不一樣,兩個人的手交疊到一起,馮霜止感覺出他掌心有些粗糙的痕跡。
将他的大掌翻開,于是看到了掌心指節下面的繭皮,她皺了皺眉:“說是侍衛的職位是尊榮,還是這樣苦。”
和珅吻她額頭,笑道:“天下間那份兒尊榮不苦?文官還要逮筆杆子呢。”
“對了,你怎麽忽然就……”忽然就成了禦前侍衛,還授了二品武職的副都統?
這變化來得太快,和珅發跡的速度甚至遠遠地超過上輩子,馮霜止一面是高興,一面又是心驚膽戰。
她知道他抱負不小,也願意配着他一起走,也不想去算計那路是對是錯,盡頭又是什麽。
面對馮霜止這樣的目光,和珅将白日裏發生的事情一一地說了過來。
“你瑪法說,讀書出來總歸會有一日派上用場的,這個機會我等了很久了。”
和珅今日,是真的拿着命去搏的,昔日只是個庶吉士的朱珪,已經是朝中重臣,文華殿大學士李侍堯與孫士毅口誣朱珪不盡職教授十五阿哥永琰,且去幹涉山東政事,又兼有軍機大臣阿桂上報多爾衮四代之後詹岱逃離永禁地的消息,頓時引得乾隆大怒。
他笑着,問馮霜止:“你可知,‘虎兕出于柙,龜玉毀于椟中,是誰之過欤’?”
馮霜止笑道:“這不是出自論語嗎?季氏第十六。這句怎麽了?”
“猛獸跑出來了,珍藏的寶物被毀壞,是誰的過錯——”和珅一笑,“十年寒窗不負我,萬歲爺當衆說這話,竟然無一人能接上,我便冒着砍腦袋的危險說了。”
竟然是這樣?
馮霜止只覺得脖子根一涼,看着和珅現在輕描淡寫的模樣,忽然道:“你膽大包天了?”
“膽子大,野心更大。”和珅一點也不否認,摟着她,看着窗外明媚的景色,唇邊淺笑不曾消下,只道,“我有了很大的野心,便要有足夠大的膽子來匹配這樣的野心。”
只一句“典守者不能辭其責耳”,便是在當時無一人說話的時候,和珅回出來的。
當時乾隆似乎沒有想到,叫了人出來,和珅也就出來來,接着乾隆面無表情地考校了他幾番,卻發現和珅是對答如流,之後行轎過程之中又幾番問訊,竟然在回宮之後直接給了嘉賞。
“其實這并非是一步登天。”和珅心裏明鏡一樣,他道,“這些年我鞍前馬後,真正做事如何,皇帝不是看不到的,這一切不過是機緣了巧合,我恰好抓住這個機會,所以皇帝就給了我這個機會。霜止,咱們的好日子,總算是要來了。”
馮霜止想想也是這個道理,即便是內廷之中當侍衛的有真才實學的不多,和珅在裏面算是出挑,可皇帝既然當了那麽多年的皇帝,又怎麽會不清楚下面的人的能力就随意委派和封賞呢?所以和珅這看似是一步登天,實則還是他自己的積累。
她心裏安定了不少,手搭在和珅的手上,便覺得開心了不少。
兩個人說了一會兒宮裏的事情,又說了一會兒府裏的事情,正要讓下面備膳的時候,劉全兒卻捧着賬本上來了:“爺,這是今日收到的賀禮,記了個賬本。”
“呈上來吧。”和珅說了一聲,便叫劉全兒進來,拿了賬本,翻開來看。
馮霜止道:“今日收了這些禮,不打緊嗎?”
和珅粗粗一翻,并沒有什麽異樣的表情,只是一笑:“今日還不打緊,現在我不過是個二品的武職,京城裏品級高的數也數不過來,送來的都是小禮,這是正常的禮尚往來,這賬本也不必遮掩着。”
皇帝的耳目多着呢,有些事情讓皇帝知道,反而能夠增加好感。
和珅算計得精明,後面馮霜止也聽得明白,只覺得這人簡直是混成了個人精。
劉全兒本來打算将賬本重新接回去,卻不想和珅已經随手翻到了最後一頁,見到上面一個名字,頓時眼神一冷,劉全兒也跟着發了一下抖,知道和珅是看到了。
這府裏,和珅明着不說,其實暗着還是有些忌諱的。
比如老宅子裏的人,比如福康安,比如錢沣。
馮霜止何等聰明的人物?一下就感覺到了和珅的異樣。
她眼簾一壓,便向和珅伸手道:“賬冊給我看看吧。”
妻管嚴的氣勢一上來,和珅拗不過她,只能遞給她了,同時道:“劉全兒你先下去吧,賬冊放在夫人這裏,回頭你再來取。”
“是。”劉全兒巴不得早點退出這風暴圈,喜滋滋地就走了。
他自然知道那後面記着的是什麽,也知道和珅為什麽變了臉色。
這邊馮霜止一接過賬本,便翻到了方才和珅翻着的那一頁,伊阿江的名字就不說了,後面竟然還有錢沣,這也倒罷了,左右現在錢沣不過是個小官,雖然進士及第,現在也難以與和珅媲美。他送東西過來,一半是因為與和珅之間的交情,一半是因為馮三小姐是他的妻子,現在馮霜止跟錢沣這還是二姨子跟妹夫的關系呢,沾着親帶着故,錢沣送東西是再正常不過的。
偏生這一串名字後面,跟了個福康安。
馮霜止頓時糟心起來,也知道和珅覺得這事兒糟心。
陳喜佳跟馮霜止已經許久不曾聯系了,她是嫁了福康安,可是福康安在新婚之後不久就參與了平定大小金川的戰役,現在——不對,現在已經是第二年的初夏了,這禮單上出現福康安的名字,又不是後宅之中的女人們相互送禮,這分明是來慶賀和珅的升官的,只能是男人出面……
所以……
和珅道:“阿桂已經回來,金川之亂已平,他是凱旋而歸,我竟然不知道……興許是今日事兒多,我出宮的時候都忘記有這一茬兒了。”
他的意思是,福康安随軍出征幾年,這個時候已經是回來了嗎?
想到陳喜佳,又想到福康安,馮霜止搖了搖頭,“他消息倒是靈通,你剛升官,他的賀禮便來了。”
“怎麽說也是傅相的公子,哪裏有不靈通的道理?”和珅今日一升官,原本應該是朝中的新貴,現在竟然回來了個福康安,以皇帝對他的器重,只怕風頭瞬間就要蓋過和珅去。
和珅嘆了口氣,道:“怕是他今日送禮給我,來日我得雙倍地還回去。不過……我和珅不是什麽吃虧的人,只好将我夫人有孕的消息傳出去,讓旁人嫉妒羨慕一會兒,再給我們府上送些賀禮來。”
這語氣,一副哀怨又吝啬的感覺,刻意做出來,反倒是給人一種十分自然的感覺。
馮霜止讓他給說笑了,只道:“你就拈着酸,吃着醋,緊着你荷包裏的二兩紋銀吧!”
和珅将她攬進自己的懷裏,“他今日送了我賀禮,他日他加官進爵也快得很,我定然要回禮,太寒酸了拿不出手,必定得挑些不寒酸的。他送了什麽如意,想必也花了心思。我和珅窮得緊,一窮二白,不能跟他比,只好卑鄙無恥地以夫人有孕的喜事兒,多收些禮了。到時候,折價折價,也給他福康安送去,他方平定了金川,我這賀禮,送得如何?”
分明是有青雲之志的人,現在竟然摟着自己說這些不要廉恥的話來,活靈活現一副市井小民的潑皮和小肚雞腸模樣,馮霜止真是不知道怎麽說和珅了。
可是這模樣,反倒讓馮霜止心裏暖,如今丈夫事業有成,自己身懷有孕,有良人,甚至即将有自己的孩子,似乎便已經足夠滿足了。
“懶得管你怎麽做,反正我不理會。”
馮霜止随手将那賬本丢到一邊,便起來吩咐人準備晚上的膳食。
入夜之後,和珅抱着馮霜止,只是擁着,也不動作,馮霜止忽然道:“要我給你找通房丫頭嗎?”
和珅一愣,忽然咬她耳垂:“好酸。”
旁人家的規矩都是這樣的,正妻有了身孕,一般都将自己的貼身丫鬟給丈夫做通房,馮霜止這一問,看似是在情理之中的。只是馮霜止早在成親的當日就跟和珅說過了這個事兒,和珅愛重她,不會違背自己的諾言。他只擁着她嘆氣,“人說孕中的女人要瞎想,未想我的霜止也是要多想的。”
“和大人厲害,當然是不會多想的。”馮霜止哼了一聲,依舊背對着他。
和珅知她拈酸,只笑她道:“還沒給我通房丫頭,你已經酸成這樣,若真是給了,日後我們府上便不必備醋了。”
她惱了,轉身捶他,“你再說——”
和珅哪裏還敢再說,将她抱緊了,疼惜得跟什麽似的,只哄着她:“好霜止,你快些睡吧,你睡了,孩子也就睡了。”
馮霜止也不過跟他玩笑兩句,也實在是有些困,也不說話,閉了眼睛,就在他懷裏睡着了。
和珅眉眼之間一片溫和,輕輕地撫着她的秀發,只覺得人生得意,怕是就從此時開始了。
次日起來,已經是日上三竿,馮霜止沒想到自己睡得這麽久。
和珅今日上午不必進宮聽差,只是在書房裏坐着,已經讓人給馮霜止備好了食膳。孕婦有頗多的忌口,膳食尤其需要注意,和珅有些不放心,去查了許多書,心裏又惦記着馮霜止肚裏的孩兒應該起什麽名字,一忙就已經是一上午了。
馮霜止起來用過了銀耳蓮子粥,又喝了些保養的湯羹,回頭讓劉全兒領了之前的賬冊走,不想劉全又說府上開始受到了一些府裏女眷們送來的禮。她愣了一下,便知道是自己有孕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
她翻了翻禮單,便知道有哪些人了。
自家的庶姐和庶妹都送了禮來,英廉府那邊的也沒少,還遞了話來,說過兩日讓惜語來伺候。馮雪瑩送來的不過是簡單的一些福寶和小氈子,還有些銀錢,馮霜止看了一眼就讓收進庫房裏去了。
嫁給了伊阿江之後,馮雪瑩的日子似乎挺難過,原以為第一胎能生個兒子保住自己地位的她,卻偏偏生了個女兒,現在伊阿江照樣在外面花宿柳眠,冷落着馮雪瑩,通房丫頭都要了不少,只是還是拴不住伊阿江那心。
當初伊阿江娶馮雪瑩本來就是陰差陽錯,根本覺得這女人又粗俗又不知禮,沒本事還要處處管教着自己,本來就不喜歡馮雪瑩,一開始婚前有一段甜蜜期,只不過後來看穿了馮雪瑩的真實情況,卻越發地厭惡起來。
這事兒到底誰對誰錯,馮霜止是鬧不明白的,別人家的事情,她也不想管。
現在和珅的官位起來了,自己也有孕了,馮雪瑩借着這個機會送了禮來巴結讨好的意味,卻是很濃的。她知道這些應酬都是逃不過的,以前沒有或者少,那是因為和珅還沒發跡,如今一切都已經起來了,應酬也就跟着來了。
後面還有馮雲靜送來的東西,簡單的幾件玉器,還有一些頭面首飾,感覺着倒是比馮雪瑩要混得好,只不過馮霜止對馮雲靜當初帶走的嫁妝是一清二楚的,這些東西分明是從馮雲靜的嫁妝裏面拆出來的。
錢沣清廉,現在也不過是個翰林院的修編,那種地方哪裏有什麽油水?錢沣又不像是伊阿江,還有家裏的庇佑,即便是個閑職也還能如魚得水。馮雲靜如今送這些東西來,怕只是為了撐面子。
這一回,馮霜止不過是一笑,看也懶得看,直接讓人将東西收下去了。
方想要去找和珅,就聽見外面又有人來,梅香似乎跟人說了一會兒話,之後就已經帶着一封燙金的請帖進來了。
這請帖的樣式熟悉得緊,馮霜止一看就知道是哪裏送來的的。
果然,梅香開口道:“傅相爺那邊,因為福三爺凱旋歸來,升了內大臣,還授了嘉勇巴圖魯的稱號。那邊的人遞了帖子來,夫人請看。”
馮霜止自然地接過了那帖子,一看便冷笑了一聲:“往日裏他春和園什麽喜事沒有,慶生什麽的也沒見着要請我們,爺剛升了官,這帖子就發來了,雖說是個巧合,可若是爺沒這升官的事兒,也就沒這帖子的麻煩了。”
自打之前幫陳喜佳處理了事情,兩個人之間就有些莫名地疏遠了,馮霜止自己不在意,陳喜佳自己也覺得尴尬,所以不曾聯系,現在這帖子發來,參加的倒都是熟人了。
已經成了福晉的毓舒,成為軍機大臣阿桂兒媳的熙珠,福康安的正妻陳喜佳……
左右想着,去的怕都是熟人呢。
指不定因為福康安當年在鹹安學宮之中的關系,連自己那兩個庶姐庶妹也要來。
馮霜止心裏思量了一陣,背對着門坐着,和珅從外面走進來,之前就聽劉全兒報了這事兒,他背着手,走到了馮霜止的身後。
“可是在心煩宴會的事情?”
和珅的聲音忽然出現在她的身後,倒是吓了她一跳。
馮霜止回頭,知道他這也是知道了,于是道:“倒沒有什麽心煩不心煩的,總歸還是要去。他們勢大,還輪不到我們甩臉子。”
“總有一日,也有別人看我們臉色的時候。”和珅背着的手,從身後拿了出來,卻将一朵時興的點翠宮花簪到了她鬓邊,“過兩日,便戴着這朵花去吧。”
這宮花精致,馮霜止擡手一摸,便笑道:“你是哪裏找來的東西?”
和珅雙手擡起來,按住了她的肩膀:“左右肯定是找哪個漂亮的宮女讨來的,奪了人家的心愛之物,回來孝敬我夫人。”
揶揄的口氣,聽着真是有些欠扁。
馮霜止只道:“我若是那宮女,便要背地裏咒你。”
“你切莫當真,不過是內務府的小太監随手孝敬上來的,這東西看着精致,其實也不花多少的,重要的是個心意和身份。官家小姐太太們喜歡這些東西呢。”和珅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馮霜止沒舍得将那宮花摘下來,只道:“你這才剛升官,就已經是收得一手好賄賂了。”
“水至清則無魚……随大流,否則會翻船。”和珅淡淡地來了這麽一句。
三日之後傅恒府春和園宴會,馮霜止當真将這宮花簪到了鬓邊,與和珅一道上了馬車,便向着春和園而去。
這是晚宴,算是一場洗塵宴,專為了福三爺開的。
至于大功臣阿桂,見過的事情多了,這點事情根本沒放在眼裏,出征回來之後竟然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和珅對比這兩府之間的情況,在馬車上便跟馮霜止說:“姜還是老的辣,阿桂是個厲害的人物。”
做人已經到了阿桂這樣的份兒上,其實虛名已經不是很重要了。他年紀不小,功名利祿什麽都有了,心态放得平,也不會因為平定金川叛亂,就大肆慶賀。
“我倒是覺得……阿桂真心是個聰明人。”馮霜止的想法,跟和珅似乎是有些不一樣的,她看和珅沒說話,于是分析道,“阿桂畢竟是個老臣了,固然是你說的姜還是老的辣,但這辣的地方,其實不是他不看重虛名,而是他不跟福康安争。前些天皇上親自在宮裏擺了宴會,給他們接風洗塵,只誇了阿桂幾句,後面卻都是說福康安怎樣怎樣,這是皇上在給福康安做面子。阿桂聰明,不會猜不透皇帝的心思,所以回去之後低調得很,不跟福康安搶,還要給足了傅恒府的面子。”
和珅一聽,仔細一想,果然如此,他看着坐在車裏,雙目之中帶着慧黠光芒的馮霜止,忽然嘆道:“有此賢內助,何愁不展抱負?”
馮霜止道:“你事兒多,認識的人也多,我不如你,不過是為你想着漏掉的事情罷了。那禮送福康安也是送,出征金川有功之臣那麽多,總不能只給福康安祝賀,我前兒借了你的名義,找了劉全兒,已經挨個送東西上門了。”
“哈哈……”
和珅忽然笑出聲來,只一把将她抱緊,伸手來捏她臉,“鬼靈精,就你會做人,我們送的不是福康安,是所有平定了金川叛亂的有功将領,怎麽都不偏頗。跟傅恒府的關系也就這樣了,在他們身上下功夫,還不如換一家,我竟然不如自己的夫人看得清楚了。女諸葛,你這麽聰明,還要夫君幹什麽呢?”
馮霜止伸手掐他,“你越發沒個正型兒了。”
事實上,一切也如馮霜止料想的一樣。
阿桂知道乾隆要給福康安做面子,連巴圖魯的勇士稱號都給出去了,他哪裏還有不清楚的?阿桂也就是面子上風光,其實心裏苦。傅恒府這邊緊鑼密鼓地準備着洗塵宴的時候,他卻在自己家裏看三十六計,英廉就坐在他對面,兩個沾親的老家夥也算是熟人了。
英廉摸着自己的胡須,嘆道:“老了……萬歲爺還真是偏心那個小家夥的。”
阿桂笑了一聲,放下書本,站了起來,走動兩圈,“還是你那女婿懂事,是個有眼色的。”
英廉奇道:“怎麽說?”
其實一直知道和珅非池中之物,只不過阿桂作為馮霜止可有可無的長輩,一直不說什麽,也似乎不怎麽看好和珅,今日忽然說出這樣的話來,自然是讓英廉很是驚奇的。
阿桂嘆氣道:“你可知道你那女婿幹了什麽事兒?”
英廉在朝中的消息不如阿桂靈通,這是肯定的,畢竟阿桂是個軍機大臣,可英廉只是個直隸總督,這官位不一樣,接觸到的人和手裏的資源也不一樣,阿桂知道的事情英廉不知道,那是無比正常的事情了。
英廉只說不知,要阿桂言明。于是阿桂将和珅府上給平定金川之亂的所有有功臣子送賀禮的事情說了出來,直将英廉聽得一愣一愣的。
過了許久,英廉才撫掌道:“這小子,好算計,好心機!”
阿桂道:“唉,你選了個好女婿啊。因為福康安那邊事情的對比,這衆人心裏總是不平衡的,皇上給福康安做面子,把我們這些老家夥晾在一邊,這個時候若是出來個人,即便只是送點微不足道的東西,也足夠籠絡人心了。”
“和珅這是在為自己的平步青雲鋪路啊。”英廉也感嘆着,只不過他心裏高興,霁丫頭挑了這麽個好夫婿,現在又這麽聰明,自然是頂好的。“阿桂啊,你也收了和珅的禮,總不會以後為難他吧?”
“此子才華蓋世,卻因為多方的算計落榜,我本以為就此打住,誰知道殿試之上原本的一甲竟然一問三不知,從那兒我就知道他不簡單了。”阿桂心裏門兒清,做官幾十年,什麽門道不清楚?他笑道,“這樣的心機太缜密,這時候我想起來,都覺得腦袋後面冒冷汗的。他太年輕,城府也太深。”
太年輕,城府也太深。
這也是馮霜止對和珅的印象。
眼見着到了春和園,外面的馬車已經排起了長龍,裏面燈火輝煌,亮如白晝,來來往往真是個門庭若市,進進出出的都是達官貴人,衣香鬓影,說不出地華貴。
到了之後就有傅恒府的下人出來幫着牽馬,到了門前,和珅先下了車,向着裏面伸出手來,在不少人的注視之下,将馮霜止扶了出來,這才要往裏走。
過往的不少都是朝中官員,見到和珅也打一聲招呼,順便問馮霜止好,只不過是幾步路的功夫,和珅就已經跟七八人寒暄過了。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識到和珅交游之廣泛,她只悄聲道:“我怎麽覺得你有反客為主的架勢?”
和珅也湊到她耳邊道:“我倒是想這樣做,可是不敢。”
于是馮霜止促狹地笑了。
這兩人在大庭廣衆之下也做出這樣親你之态,不免使人側目,只是和珅一身坦蕩,馮霜止也無半分忸怩,兩人郎才女貌,站在一塊兒便是一對璧人,不知多讓人羨慕。
今日的和珅并沒有很高調,只有一身藏藍色的長袍,箭袖挽起來,顯出幾分謙遜來。現在他已經是二品大員,年紀之輕,官位之高,實屬罕見,卻還這麽沉得住氣,并沒有立刻就趾高氣昂起來,頓時就讓原本還對和珅處于觀望狀态的不少人刮目相看。
和珅是春風得意,福康安卻也是不遑多讓。
今日和珅不能搶了福康安的風頭,低調得厲害,便是馮霜止也不過只是挑了一件粉藍蘇繡錦緞旗袍,腕子上挂了只算得上貴重的和田玉手镯,只是一點也不顯眼,在袖口裏面遮住了,渾身上下最亮眼的便只有頭上那一支宮花,樣式新穎別致,制作的手藝也不錯。
赴宴的長輩們是傅恒及其夫人接待的,他們這些小輩的直接被引到了花廳裏。
許多年沒進來,整個春和園卻還有原來的框架,只不過因為傅恒的次子福隆安尚了公主,整個府邸翻修過一遍,于是更見華貴起來。
馮霜止只隐約記得路,一路跟着丫鬟來了地方,剛進了花廳便瞧見了裏面的福康安和陳喜佳。
福康安也一眼便看到了馮霜止,只不過也看到了旁邊面帶微笑,扶着馮霜止的和珅。福康安身邊的陳喜佳已經是婦人打扮,身上還殘留着江南女子的婉約柔媚,原本丈夫遠征歸來,她不必獨守空閨,也是件高興的事情,可是在這個時候,陳喜佳忽然高興不起來了。
這些年不聯系馮霜止,一是因為福康安當年與馮霜止的舊事,二則是因為看到馮霜止,她便要想起那已經不知所蹤的王傑來。
她不願承認是自己貪慕榮華富貴,也不想承認自己的變心,久而久之自然疏遠了馮霜止,如今這樣的情景之下見到,倒是尴尬極了。
只可惜,和珅跟馮霜止真是泰然自若,這夫妻倆的表情簡直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只差那唇角的幾分弧度都要一樣了。
這便是世人說的夫妻相嗎?
福康安征戰歸來,身上帶着些冷厲尖削的煞氣,雖然解下了戰袍,換上了長袍馬褂,卻也掩不住那沙場之上磨砺出來的銳氣,還有眉峰之間隐約着的肅殺。
他毫無顧忌地先看了馮霜止一眼,再轉過頭去看和珅,這才跟和珅打招呼:“多年不見,和兄越發豐神俊朗了。”
和珅也道:“如今福将軍的威名,京城內外誰不知曉?這一身鐵血男兒氣,未嘗不是吾輩羨慕。”
大家都是在恭維,男人們見過了禮,便是女人們了。
和珅還挽着馮霜止的手,道:“拙荊馮氏。”
馮霜止擡眼,看向福康安,只覺得這一瞬,福康安眼底似乎有什麽格外冷厲的東西滑過去了,她這輩子估計都忘不了在江寧行宮外面那恐怖的一幕。淡然的垂眼,甚至無視了陳喜佳忽然之間有些扭曲的表情,馮霜止輕聲道:“見過福将軍跟夫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因為和珅升官的時間調整過了,所以這個文之後的時間多半不會按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