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1)
惜語牽着馮霖站在門裏,迎接了馮霜止,她下來了,手握了一下惜語的手,道:“辛苦了。”
惜語臉上堆着笑,現在馮府裏面一下就冷清了不少,也沒多少人能出來接馮霜止。
畢竟惜語只是個通房丫鬟,現在見了馮霜止還得行個禮,順便給一旁的和珅問了安,和珅只是略略一點頭,并不多言語。
接着馮霜止便蹲了身子下來,抱了一下尚且年幼的馮霖,道:“他最近還好吧?”
這便算是英廉唯一的支系血脈了,雖不說怎麽高官厚祿,多少家産也是要留給他的。
惜語一副溫婉的模樣,早已經沒有了早些年的争強好勝之心,現在英廉只有馮霖這一個孫子,馮霖也還乖巧懂事,英廉雖不說自己有多喜歡這個孫子,可是畢竟血脈相通,也不會有什麽冷血無情的模樣。
“勞二小姐挂心,無病無災,他也不懂大人的煩心事,快活得很呢。”
這言下之意就是,大人有什麽煩心事吧?
馮霜止一猜,就知道她指的是誰了。
之前大小姐出嫁的時候,馮霜止還是在的,不可能由着馮雪瑩獅子大開口添嫁妝,更何況她那婚事本來就不光彩,雖然是明媒正娶,但誰不知道是落水在先,迎娶在後?馮雪瑩也不敢向着娘家開口,要添多少多少的嫁妝。
只不過為着英廉府的臉面,府裏也沒給她添少了,好歹她到了永貴府上也不會太丢臉。
只是馮雪瑩能夠這樣打發,馮雲靜能嗎?
現在惜語是幫着操辦這件事,英廉那邊也有小妾通房幫着,只是馮雲靜這一次畢竟是錢沣那邊提親了的,她左右磨着要給多少多少嫁妝的,或者操辦這個操辦那個,一會兒這個喜服又不好了,那個頭冠又不好了,或者沒有當初馮霜止出嫁時候的好看了之類的……
要多麻煩有多麻煩。
惜語膽子不大,不怎麽敢惹馮雲靜,于是馮雲靜越發地肆無忌憚起來。
惜語也想借着馮霜止的這一次回門,壓一壓三小姐,怎麽說呢——說沒有私心那是假的,添給三小姐的嫁妝越多,以後留給馮霖的就越少。
馮霜止幾下猜透了她的心思,也不戳穿,只是跟和珅一起進了門,瞧見前面的照壁,繞過山牆下的游廊,過了西廂,便到了正屋裏,給早早等在那裏的英廉請了安。
“孫女霜止,給瑪法請安。”
“孫婿和珅,給瑪法請安。”
兩個人同時行禮,倒是讓早上就開始憂郁起來的英廉高興了一下。
英廉讓和珅坐下了,卻讓馮霜止到了自己的身邊來,爺孫倆說說知心話,直接将和珅晾在了一邊。
和珅也只能聽着,知道這是在煞自己的威風,給下馬威呢。
說得差不多了,英廉才道:“後院裏估摸着也在等你,你回去說說話,我與你這夫婿聊一聊。”
馮霜止看着英廉那笑眯眯的表情,總覺得自己脊背發寒,道:“瑪法您——”
“怎麽,這才成親不久,胳膊肘就往外拐了啊?”英廉一副陰陽怪氣的模樣,揶揄了兩句。
和珅看馮霜止有些窘迫,倒是笑了,站起來道:“瑪法何必笑她?她是說別人的事兒的時候精明,一到自己的身上就糊塗了。不過,似乎不是什麽胳膊肘往外拐,這是往裏拐呢。”
英廉立即瞪眼,馮霜止眼看着這倆人要掐起來,不過氣氛并不是自己想象之中的那樣,她笑了一下,道:“得,您兩位談話,霜止去看看後園。”
她走的時候,和珅捏了她的手一下,只囑咐了一句,”當心着涼。“
馮霜止點頭,沒說話,出去了。
順着熟悉的道路往後面走,馮霜止身邊跟着喜桃。
“喜桃,現在看着這府上的景色,卻都覺得不是原來的感覺了。”
“那是,小姐你已經嫁人了嘛,看着這府裏的景色自然是不一樣的。”喜桃笑着,覺得馮霜止說的話其實沒有多大的意思。
其實馮霜止這話并非是說給喜桃聽的,因為旁人聽不懂,她只是說給自己。
不是因為嫁人,而是因為嫁了不一樣的人。
上一世回門的時候是什麽情況?馮霜止還記得,甚至有些記憶猶新的感覺。
那個時候沒有什麽庶姐妹和姨娘,只有一個英廉。
可是她那個時候是什麽情況?平白遭受夫君的冷落,她自己似乎也不怎麽在意,根本渾渾噩噩,也沒把別人異樣的目光當回事,可是現在想起來,去忽然有些難受。
她到底是為什麽,要嫁給錢沣的?
好歹這一輩子,她不會認錯人,也不願意放棄自己所愛。
因為心境不同,所以看周圍的東西的感覺,也差了很多。
馮霜止見到馮雲靜的時候,她正從東花園走出來,手中握着紅梅,這場景,讓馮霜止想起當年馮雪瑩用一枝紅梅攔住剛剛走到小橋上的自己,又想起當年帶着丫鬟在梅園裏剪了許多梅花,還說了“病梅館記”諸多典故的三姨娘。
“今日是二姐回門的日子,真巧,剛折了梅花就見到了。”馮雲靜微微一笑,走上前來,拿着那梅花,倒更襯得人在花側,人比花嬌了。
回門就是一場戰鬥,馮霜止早就知道了。
只不過現在馮雲靜也是待嫁的人,不敢怎麽鬧騰,馮霜止只覺得她可憐。因為她知道錢沣是個怎樣的人,愚直不說,清廉也有,不肯貪污受賄。她上一世被推入水中離世的時候,錢沣還沒出事,只不過她走後不久,錢沣也就積勞成疾沒了。
只記得有人附會,說是和珅故意用許多的事務來使之積勞成疾,活生生将錢沣累死的。
馮霜止當初看這一段的時候,總以為是野史,可是想起來,又覺得可能有別的原因。
總之一句話,錢沣的下場不好,馮霜止上輩子也沒覺得錢沣是個怎樣的好人清官。
她是嫁了個清官,結果被人家的小妾玩兒死了。
丢着正妻在家冷落着,納了幾房小妾,馮霜止是不懂錢沣的。
興許,馮雲靜懂?
馮霜止的表情一下就變得似笑非笑起來,恭維了一句:“三妹哪裏還需要折梅回去插瓶?我倒是覺得,只要三妹站在那瓶子旁邊,就足夠養眼了。”
馮雲靜不可能不知道馮霜止不是真心稱贊她,當下也假笑了一聲:“二姐如今有了良人,說話火氣也小了不少,真是可喜可賀。”
這人如此不識趣,偏要說什麽良人之類的,馮霜止也由着她。
“也是,我們還是進去說話吧。我那吹雨軒怕是還在收拾,不如到妹妹屋裏吧。我不能在雪地裏面站久了,回頭他會說的。”
一開始馮雲靜還想了一下,這“他”指的是誰,可是看到馮霜止那一臉帶了些暖意的眸子,便知道是和珅了。
和珅的名頭馮雲靜也聽過,聽說還跟錢沣關系不錯,只不過始終沒有錢沣出名,因而馮雲靜還真的沒怎麽将和珅看在眼裏,也不曾有意去結識什麽的。
之前聽說和珅去提親的時候,她還驚詫了好一陣,更讓人驚詫的是英廉跟馮霜止竟然都同意了。那個時候她不是沒竊喜的心情的,畢竟這就意味着,二姐沒有自己的妹妹嫁得好——這一般是不合規矩的,只不過嫁人這種事情,誰又能說什麽?
嫁不到個好人,只怪自己沒本事,馮霜止倒黴,她比誰都高興。
現在聽着馮霜止這話,她又有些懷疑起來。
馮霜止嫁得是很風光的,甚至比一般人都風光得多,剛剛嫁人就按照三品朝官夫人的禮儀走,誰能比得上?
恨只恨那錢沣,只是個普通的士子。
不過他才滿京城,日後出頭不在話下。
馮雲靜安慰着自己,倒是一路走着将馮霜止迎進了自己的院子裏。
一看就是在準備着嫁人的事情,繡架什麽的擺了不少。
馮雲靜請馮霜止在裏面坐下了,才給她倒了茶,就說錢沣明年要與和珅一起參加春闱的事情,
馮霜止只說自己這個現代穿來的不知廉恥也就罷了,怎麽馮雲靜這還沒嫁人就關心起人家科舉不科舉的事情來了?
她反應了一下,才懂了馮雲靜說話的重點。
和珅與錢沣同一年科舉,若是名次出來……
感情她一直以為錢沣的才學超過和珅嗎?
馮霜止真是笑都沒法兒笑,只能附和了她兩句。
姐妹二人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只能扯些不着邊際的,馮霜止本來以為這樣雲山霧罩地扯完,回頭在府裏睡一個晚上,便能夠回去了,哪裏想到在她想要走的時候,竟然聽說馮雲靜說起了馮雪瑩的事情:“大姐也是可憐,懷孕了還差點被推倒,如果不是運氣好,肚子裏的孩子早就沒了。不過也虧得是肚子裏忽然多了一塊肉,否則就憑她敢把自己丈夫關在門外這種事兒,都犯了七出,要被休的。”
也就是說,在馮雲靜的眼底,大小姐是自己找死了嗎?
馮霜止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只能嘆氣:“只要有個孩子就好了,大姐這一下不用擔心了。”
“對了,二姐準備一起去看大姐嗎?不如我們約好了去看看吧。”馮雲靜忽然這樣提議。
馮霜止卻不想去,也不知道馮雲靜心裏到底打的什麽算盤。她想了一下永貴家的情況,一個幺子伊阿江之外,上面兩個哥哥都已經娶妻生子,下面似乎只有一個小妹,在京城名嫒這一個圈子裏面,還算是比較活躍。
只是不知道,馮雲靜的心思到底是打在哪個上。
馮霜止跟永貴的兒子伊阿江有過節,不會自己上門找死的,她頂多自己找人送東西去而已。
“我才嫁出,不便出門亂走,妹妹沒嫁人之前,也不宜随意走動,若是再出一樁大姐那樣的事情,誰能控制得了呢?”
馮雲靜冷笑了一聲:“二姐跟大姐有過節,知道大姐是頂了你的位置嫁了那樣的好人家,所以心裏不舒服吧?”
這話拆開來看,似乎是對的,可是馮霜止知道她是什麽意思。
那一刻,她差點沒按住自己手指,直接給這不知廉恥也不知道怎麽說話的三妹一巴掌。馮霜止手中端着茶,緩緩地吹冷了,只閑閑道:“禍從口出,三妹這嘴,還是收着點。這樣的混賬話,若是讓別人聽了去……或者是你在永貴大人府上說了這樣的話,只怕永貴大人直接讓人撕爛了你的嘴,亂棍打出去呢。”
她這話,說得冷厲無比,有一種懾人的味道。
馮雲靜是不了解永貴府上的情況,也不知道馮霜止是不是在哄騙自己,可是她看着馮霜止這一臉的狠辣,蘊藏着危險,只覺得即便是永貴不這樣對自己,馮霜止也肯定會這樣做的。
她露了怯,有一會兒沒說話,便見到馮霜止将那茶杯一扔,裏面殘留着的茶水灑下來。
之前她冷笑了一聲,現在馮霜止也冷笑一聲回給她。
“別把什麽事情都扯到我的頭上,你會後悔的。我乏了,這便回去了。好妹妹,你還是好生鑽研一下自己的詩詞曲賦吧,別嫁了人,漏了餡兒,回頭見着了,又跟我哭訴說什麽你是頂了我的名義去的,壞我名聲,那就不好了。”仿佛是覺得自己這一劑強心針還不夠猛,馮霜止又加了一句,“要知道啊,我在這京城的名聲可不怎麽好,和珅又寵着我,怕是短時間之內不會休了我,到時候趁着那惡婦的勁頭上來,可就不好玩了。”
換句話說,她馮霜止在京城的名聲本來就不怎麽好,沒人在乎,即便是馮霜止真的做出了什麽事情來,怕是也沒人敢說什麽,更何況現在馮霜止是嫁了人的,別人說什麽都與馮霜止無關,只要和珅的心意不變,馮霜止管他們去死。
好生地點醒自己那個整日做白日夢的妹妹,馮霜止讓喜桃給自己披上了披風,這才回了自己的吹雨軒。
這裏還是她做姑娘時候的擺設,似乎沒怎麽變過。
她在屋裏做了一會兒,不一會兒惜語便已經牽着馮霖來了,馮霜止給了個大大的紅包,心裏還是比較喜歡馮霖這個聰明的孩子的。
馮霜止跟惜語說着話,只讓她注意着馮雲靜,太過分的要求別搭理她,她若是要追究之類的,就讓她找老太爺去,這邊的惜語應了兩聲,也沒告馮雲靜什麽狀。
這人現在倒是成了一盞省油的燈。
馮霜止跟她說了兩句,之後老太爺那邊就傳膳了,衆人上桌吃飯,難得做出了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
只不過席間,她看到和珅的表情似乎不是很對,強忍了沒問,等到之後才拉了他出來。
“我席間瞧着你神色不大對,是我瑪法為難你了嗎?”
和珅知道她是擔心過了頭,瞧見她皺着兩道柳眉,忍不住伸手将她皺了的眉心撫平,笑道:“哪裏有什麽事情,不過都是說了一些兒官場上的趣聞,瑪法怎麽會為難我?”
英廉現在對和珅還是相當滿意的,的确不怎麽可能出言為難他。
和珅的口風太緊,還不是馮霜止能扒得出來的,更何況在回門期間,說這些也不合适,她就暫時放下了。
在回門的這一夜,小姐跟姑爺是要分開睡的。
馮霜止一個人躺在吹雨軒這邊的床上,睜着眼睛,竟然覺得有些冷,叫喜桃添了火炭,還是覺得被子都是冷的。
喜桃添了幾回,只覺得這屋裏都要跟夏天一樣了,才奇怪道:“奴婢都覺得這麽熱了,小姐您竟然要添炭,是不是病了啊?”
馮霜止躺着,嗔她道:“說的這是什麽話,我好着呢。罷了,別添炭了,将就一夜。”
喜桃竊笑了兩聲,放下了火鉗,睡到了外間去。
第二天早早地就起了,去跟英廉那邊道了別,便上了回和府的馬車,路上馮霜止有些困,和珅也沒說話,怕吵到她,只是摟着她,讓她舒服一些。
可是等到下車,馮霜止就醒了,院子裏不好說話,二人回去了,坐到書房裏,和珅才看着她,笑道:“夫人可有什麽要問的?”
“你知道我要問什麽,卻還明知故問。”馮霜止也跟他打啞謎。
于是和珅無奈地一笑,道:“你想問英廉大人跟我說了什麽吧?你還想要問的是……成親那一天,到底出了什麽事情……”
都中了。
馮霜止看着他,緩緩點頭:“不過你若是不願意說,我一句不問。”
“哪裏有什麽不能說的?有一句話叫做紙包不住火,即便是我現在不告訴你,你日後也會知道的。”這一刻的和珅的表情,說不出地平靜。
他終于将那一日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她,之後說了英廉告訴自己的消息。
馮霜止半天沒有反應過來,澀聲道:“你的意思是……福康安到過我們的婚宴上,還想要搶親?”
“他自己不甘心,怪不得別人。”和珅起身,将書桌下面的一只盒子翻出來,又走回到了馮霜止的身邊,将盒子翻開,給她看裏面的東西。
這是……
馮霜止忽然皺眉,“這是我……”
當年送給和珅的傷藥的藥瓶。
和珅問道:“當日你這藥瓶,哪裏來的?”
馮霜止看和珅那波瀾不驚又似笑非笑的眼神,莫名覺得有些奇怪的心虛,她道:“春和園的婢女們給的。”
“這哪裏是什麽普通的傷藥?便是皇宮裏也不多。”和珅将這傷藥瓶子的底部亮給了馮霜止看,“這上面,景德鎮,禦窯。這瓶子就不是普通人能用的,拿得出這東西的,不是傅恒本人,就是下面受寵的爺們兒。”
馮霜止這一回是真的頭皮發麻了,“你的意思是……”
“看來你是不知情的,不然也不敢将這東西這麽草率地贈給我。”和珅看她難得的呆愣模樣,心裏有些發苦發酸,擡手來摸她的頭頂,只說道,“霜止,日後這樣的東西,我們也會要多少有多少的……”
馮霜止一下擡頭看他,只覺得他這話含着驚濤駭浪,然而和珅只是靜靜地回望她。
馮霜止知道有些事情自己改變不了,也就不去想了,她道:“這傷藥,跟成親時候的事情,有什麽關系?”
和珅把玩着那精致的藥瓶,說道:“我故意将這東西給了福康安看到。”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覺得和珅的膽子真的不是一般地大。
“現在是不是覺得自己嫁錯了人?只可惜,沒反悔的機會了。”和珅伸手掐她的臉,讓她回過神來,“我這人,外表君子,內裏是個小人。能娶到你,是我步步算計;能嫁給我,也是你步步算計。”
設身處地地想,如果福康安看到這個瓶子,便會知道馮霜止到底是屬意于誰的,後面如果再有和珅的引導,不管馮霜止是不是真的喜歡和珅,至少在別人那裏,會有這麽一個假象。
本來和珅方才說的事情,就已經很是震撼了,了是偏偏這個人一句接一句地,幾乎将馮霜止給炸暈了。
“在上門提親之前,我跟福康安談過話。”
和珅十幾年來做過的得意事情不少,可是最得意的卻是他正在說的這一件,以至于他總是忍不住要拿出來炫耀一下。
現在也是這樣。
馮霜止聽着聽着就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好了。
原來在和珅到馮霜止這邊提親之前,曾與福康安在酒樓有過一個賭約。
“我說你喜歡的是我,又有藥瓶為證。你不喜歡他,他卻強求,這沒意思,于你于她都不好,不如賭一賭,我能不能成,他若是不信,我用提親證明給他看好了。”
和珅說這話的時候,只覺得心中暢快,說道後面笑了起來,“所以我就直接來提親了。”
“所以……”
所以其實根本就是和珅一手将福康安算計得死死的,根本不給對方任何翻身的機會。
他來求親,肯定是會成功的,其實福康安唯一勝算是在英廉拒絕和珅這一點上,然而可惜的是——英廉最終還是為和珅所折服。
一開始就是不對等的。
只有馮霜止在聽到第一句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後面的發展了。
想到那少年在江寧織造府的行宮掐住自己脖子的時候,馮霜止就忍不住地心裏發寒,“他若是知道你本來就是诓騙他……”
“他早知道了。”和珅一點也不擔心,“你是我算計來的。人心是最禁不起算計的,萬歲爺曾經敲打過他,不願意他娶你——在萬歲爺看來,你們出身不配。之前你進宮,不是因為各方的算計差點出事嗎?他若是真心喜歡你,便會為了你着想。昔日你能因為令貴妃的算計被罰跪在鹹安宮前,他日也能因為皇帝的算計,血濺五步。”
馮霜止手指掐緊了,卻沒忍住自己唇邊的一分冷笑,“一個個的都是好算計,我哪裏算計得過……”
“你算計不過,我來幫你算計好了。”和珅解釋着這些天來發生的很多事情。“其實福康安不過是因為相信你喜歡我,對自己沒有信心而已……我倒是想起來,你是不是曾對他說過什麽?”
當時福康安看着他,說了很奇怪的一句話:“原來是你。”
那是什麽意思?
這一下倒是提醒了馮霜止,她明白過來了,只将江寧織造府那邊發生的事情三言兩語地話說了,最後道:“我說他來晚了,我已經答應了別人了。他問我是誰,我沒說。”
于是和珅這一次撫掌而笑,只說道:“你是我算計來的。”
馮霜止也笑:“你也是我算計來的。”
兩個人心有靈犀,最後都笑成了一團。
只可憐福康安,最後想明白了有的東西必須自己争取一回,要來要個明白的死法,可惜——
傅恒是不會容許自己的兒子這麽丢臉的,所以他說“叉出去”。
一切都在還沒開始的時候就結束了。
“你瑪法說的事情,也跟這個有關。”和珅頓了一下,道,“傅恒已經決定給福康安提親了,你可知道現在的吏部漢尚書陳宏謀?”
“難道是……陳宏謀的孫女?”這一個馮霜止倒是認識的,只是沒有想到會這麽巧,陳喜佳到京城沒兩年,跟陳宏謀有關的也就她一個了,找不到別人。
所以說……
和珅點了點頭,“只是拟,還不知道是哪一日,不過消息已經傳出來了,那就不遠了。”
“這樣也好……”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總有些擔心。
陳喜佳畢竟還是馮霜止在江寧時候的一位好友,到了京城之後,也不是沒有聽說過馮霜止跟福康安的事情,當時陳喜佳還打趣她呢,沒有想到轉眼之間,陳喜佳竟然要嫁給福康安?
事情真是……
神轉折。
馮霜止已經無法說出自己的感受了。
“明日我便要去官學準備着,鹹安學宮那邊雖然肄業了,但還有好一些事情沒有處理完,春闱之前,都要過去,沒辦法在這邊。到時候家裏把劉全留下,你一個人在家,可得緊着些。”
和珅早就說過自己過兩日要走,不過真正說出來了,馮霜止又覺得有些不舍。
她主動抱住了他的腰,将臉貼到了她的胸膛。“我省得。”
于是一夜好夢,第二日天還沒亮和珅就走了,馮霜止也起來都很早,中午一個人食不知味地吃過了午飯,就聽到喜桃進來報消息,說是傅恒府向着陳宏謀的孫女陳喜佳提親了。
昨日才與和珅說過這件事的馮霜止,自然沒有什麽驚訝的,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不擔心別的。
讓喜桃她們準備了一些禮物,整理了一下,下午就送到了永貴府。
不管怎麽說,面子上的功夫還是要做的。
怎麽說,馮雪瑩也是她庶姐,如今庶姐有孕,她不表示一下也不好說,所以直接就送了東西。
不過裏面沒有吃食,都是些擺設和頭面首飾。她生怕別人拿了什麽東西栽贓到自己的身上,可就不好玩了。
聽人回來說,伊阿江聽說馮霜止送東西來,之前還沒什麽反應,笑呵呵的,後來不知道是想到什麽,差點就直接綠了臉,将送禮的人吓了個不輕。
回來梅香與馮霜止一說,差點将馮霜止手裏握着的書卷給笑掉了。
“伊阿江,要跟我鬥,他還嫩着呢!”
馮霜止難得這樣笑兩次,沒想到的卻是因為跟伊阿江之間相互掐才笑得這樣開心。
喜桃簡直納悶了:“他那樣給咱們送禮的人甩臉子,這不是看不起咱們嗎?小姐你竟然還笑得出來!”
“什麽看不看得起的?伊阿江跟我,根本就從來沒相互看得起過。他敢膈應一下我,我日後每日都膈應着他。一個馮雪瑩在他面前,只怕讓他以後都要怕着我了,哈哈吧……”
還記得當初這傻子去找先生算命,說馮霜止跟伊阿江這根本就是克星,沒有想到現在這一切看來,還真的是克上了。
笑過這一茬,馮霜止便叫喜桃收拾收拾準備睡了。
夜裏風大雪大,正要吹熄最後一盞燈的時候,院子外面忽然有了聲音,外面的奴才們似乎是聽到了敲門的聲音,丫鬟們也被吵醒了。
馮霜止覺得奇怪,還沒睡,便重新披了衣裳,“外面怎麽回事?”
“回夫人話,似乎是有人叫門,要您救呢。”梅香倒是才從外面進來,三兩下解釋了一下外面發生了什麽。
馮霜止直接走到門外面,擡聲便喊道:“劉全兒,外面出什麽事兒了?”
劉全兒趕忙上來打了個千兒,報道:“外面有位姑娘,說是認識您,讓您收留她一下,給救救命,只不過奴才不認得她,不敢貿然地放進來。她說她姓陳,是在江寧的時候跟您認識的。”
聽到這一句,馮霜止立刻有些似笑非笑地看劉全,劉全是個聰明人,怎麽可能想不到外面叫門的可能是陳宏謀的那個孫女陳喜佳?
想到自己跟陳喜佳這些年來的交情,馮霜止雖不知道她是出了什麽事情,也不能放任在這大風大雪之夜讓陳喜佳在門外,不讓她進來。
白日才說了傅恒府上門提親的事情,她晚上就跑過來了,事情左右有些不一般了。
馮霜止冷着臉,吩咐了劉全,将人接進來,又讓所有人都把嘴巴閉緊不要出去亂說,回頭卻特意對着劉全多說了兩句。
劉全自然是懂馮霜止的意思的,想到自己這兩位主子也是奇怪,有的事情還真的是相互瞞着不能說的。
要在兩位主子手下讨生活,這度可是很難拿捏的。
不過劉全已經決定了,夫人跟爺都是主子,如今夫人說什麽,自己聽着就是了,若有一日爺聞起來,那也得爺問起來再說。
于是馮霜止有驚無險地将陳喜佳接到了自己的屋裏坐下來,看着她帽檐上還挂着雪花,忙讓人給她除了外袍,遞上了暖手的爐子,又将炭盆搬到她身邊去,讓她暖和起來。
現在的陳喜佳,大約是因為在外面凍久了,臉色通紅,雙眼裏還含着淚,似乎是要哭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沒有哭出來。
馮霜止看她情緒平穩下來了,才問道:“可是出了什麽事情了?”
陳喜佳抱着自己手中的爐子,哭哭啼啼道:“霜止姐姐,我在京城真的是跟別的人不親厚了,只能投奔姐姐這裏來了……”
馮霜止皺眉,只問道:“今日中午才聽說傅恒府的人到你祖父那裏提親,怎麽你晚上就跑到我這裏來了?”
陳喜佳哪裏想到今天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傅恒府的提親,她根本就沒有想過,更何況福康安當初準備大鬧婚宴,被人強壓住了,才什麽事兒都沒出,她怎麽可能自讨沒趣兒,嫁了福康安去?
“我若是與姐姐說了這事兒,姐姐怕是定然要嘲笑我傻的。”她說着,抹了一下眼淚,又覺得心裏又說不出的委屈,只看了一眼周圍的丫鬟們。
馮霜止立刻會意,道:“你們都下去吧,喜桃也下去,給陳小姐準備些吃食上來。”
“是。”下面的丫鬟們都知道主子們是有事情要談,所以走遠了,喜桃也走了,還小心地帶上了門。
“現在喜佳妹妹有什麽話可以說了,這裏沒外人。”
這些年,陳喜佳跟馮霜止的交情也算是不淺了,如果陳喜佳有什麽難處,她不是不可以開導的,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看上去知書達理大家閨秀一樣的姑娘,今日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準确地說,這一件事,完全超出了馮霜止的想象。
陳喜佳聲音裏還有哭腔:“霜止姐姐,我已經跟人私定終身,可是現在傅恒府的人來提親,我爹已經答應了,可我……可我……”
馮霜止心下駭然,怎麽也沒有想到竟然有這麽一樁事兒,差點吓得喊出聲來,“你——喜佳,你怎的……”
忽然之間,她像是想到了什麽,馮霜止皺眉道:“即便是你現在不想嫁,也可以商量好啊,你且告訴我那人的身份,與你若是相差不遠,我想陳大人是個講理的人,不會不答應吧?”
“他是什麽人我還不清楚?”陳喜佳慘笑了一聲,一開始她自己都沒拿定主意,現在事情忽然之間堆着全部上來了,簡直讓她有些措手不及,所以今日才如此狼狽。
“那人姐姐是知道的,我們來京城之前,你們還談論過他呢,就是那個犟師爺王傑,我爹和祖父都不喜歡他,直說他太直,不會有什麽好前途,說他如果一門心思地讀書,興許還有出頭的可能。我已經與他在來京之前就私定了終身,明日他就要來找我,我現在卻已經答應了別人的提親……”
馮霜止忽然覺得有些荒唐。
“你既然真心喜歡他,已經私定了終身,在傅恒府的人來提親的時候,又怎麽肯屈就了呢?”
不喝水,強摁頭這樣的事情,陳宏謀難道還會做嗎?
不說逼不逼着陳喜佳嫁,現在陳宏謀官運亨通,也不需要用這種跟傅恒聯姻的手段來鞏固自己的地位,只要陳喜佳肯堅持到底了,又哪裏會真的逼她去?
那犟師爺王傑,馮霜止知道,她還托福康安救過這人一命,阻攔了他去告禦狀,這人已經有了鄉試成績,卻偏要替人打抱不平,也是一朵奇葩了。
當下馮霜止就知道自己是接了一個大麻煩。
許是馮霜止的聲音太嚴厲,吓住了陳喜佳,她頓了一下之後,竟然哭得更厲害:“那我現在怎麽辦?霜止姐姐,我是真的不知道了……我跑出來只是想要見王傑一面的,我也不知道……他在廣濟寺,可是路上府裏的人已經在找我了,我怕被發現,我也怕他被發現……所以……”
所以果斷地找了馮霜止這裏,希能夠暫避一下。
現在馮霜止一點也不想過手跟福康安相關的事情,要是她支持了王傑跟陳喜佳的私奔,回頭讓人知道,人家怎麽想?
無非是說她懷恨在心,要報複福康安吧?
看着陳喜佳這模樣,她也覺得可憐。
馮霜止與和珅也是私定終身,卻沒有陳喜佳這樣的發展,他們幾乎是很順利地就在一起了的。
當下馮霜止嘆了一口氣,這些年的交情也不是擺設,“喜佳,你若是有了決定便只管說出來。我一直覺得,你并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