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借我】 (1)
冥主略一挑眉,“只有你看見了?”
吳朝摸了摸後脖頸,就覺得有點寒啊,此刻……他明明見着林琳頭頂上方,正倒懸着一只巨大的,還血糊淋漓的眼睛,時不時骨碌碌地轉兩下,估計是看的忙得慌。
他尋思着,這種場面真是不太好形容出來給姑娘家聽啊,這多滲人,再說了,還煞風景。
冥主适時地打破了沉默,“話說這姑娘……哪位?”
看着穿一身白,別不是跟小白有什麽不好的勾當……
幻術結界外,剛出“禁閉”的顧師父正跟小白圍着這周圍直晃悠呢,心說——我一把玄火燒了這陣仗,他們是不是就能出來了?
小白斜眼瞄他,心說你倒是想想你萬一燒光這陣勢,他們在裏頭也就全挂了咋整?
于是顧師父繼續抓耳撓腮地繞,同時嘴裏碎碎念,“嗳呀我好想兒子,你說他最近胖了瘦了?吃好沒?麒妄欺負他沒?嗳我的不孝徒……”
話說到這,顧師父忽然一頓,随後目光眨也不眨地盯着某地,就像是透過那處虛空,直接看到了什麽人一樣。
他确實看到了,看到了他那個真正的不孝徒。
“你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顧濁泥再開口時,聲色明顯冷了許多。
別說,他平日不靠譜的時候多了去了,今次突然嚴肅下來,仔細瞅瞅還挺是那麽回事的。
白棋也發現了這個異常,不過他這次倒是沒像以往一樣擋在老顧身前。
有些事,真的是需要他自己去面對、去想通的。
畢竟他們不可能騙他永生永世,讓他一直跟個糊塗蛋似的,就這麽渾渾噩噩過吧?
再說了,之前正是因為沒告訴過他真相,故而現在才有機會,讓那些奸人有機可乘!
麒昀此刻依舊一頭柔順的長發,一身幹淨的月白長袍,未見任何血跡斑駁。
他靜靜地站在那個角落裏,攏袖笑的正溫和,甚至看到顧師父瞧見他了,還微歪了歪頭,眉眼更彎起一分,那神情,像是在寵溺地看着誰人一樣。
“你究竟想做什麽?!”顧師父有些抓狂,他這個徒弟曾經真的很好,可現在卻做出那麽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要麽是他曾經僞裝的好,但一想到這點,顧師父就渾身惡寒——一個人能僞裝的那麽好,是得有多難?
可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他也是性情大變了?瘋狂的策劃出這麽多奇怪的事是為什麽?目的究竟何在?想要真正毀滅流靈界,那麽戲命族也會不複存在,但他又偏偏留下了吳朝,雖說将他封印着藏起來了。但現在又被他們先一步找到了……
所以大慈之前曾設想過——麒昀,是不是因為太想追求那個術法的巅峰,然後通過一些禁術,他目的說不定根本不在于重塑流靈界,讓其有一個更好的風水,而是……他想成為戲命師。
換魂?移血脈?這種事在現代看來不可能,但大慈知道,對于古老的流靈界來說,對于那種以奇異方式傳承的看墳人來講,許多匪夷所思的術法,都不是不可能辦到。
但現在,沒有任何人能給他們真正的答案。
麒昀此刻自然也沒有答他,反倒是問了他另外一句話。
他用他那十分溫潤好聽的嗓音,柔的如流水行雲般讓人舒暢的動靜,輕聲質問道,“顧灼泥,你憑什麽現在過得這麽好?朱雀堂九千多條人命,你都忘了嗎?”
“你今天是為了來提醒我這個的?”顧師父古怪地笑了聲,“就為了這個?”
“德不配位……你明明不配啊。”麒昀微搖了搖頭,那一雙倒映着浩瀚星塵的透澈雙眸裏,滿是猶如孩童的純真不解。
顧師父切齒,“麒昀,你真瘋了麽?三界大亂對自己的家園好處麽?還是這樣對你能有好處?!你做這一切瘋狂的事到底想幹嗎?!”
“家啊……”麒昀喃喃地重複了一下,随後笑問了一句更莫名的話,“你們所有人都跟我說德不配位必有災殃,你們所有人都這麽說……”他說着,聲色越來越淡,眼眸也愈發哀傷,“可是你們所有有過錯的人,都活的好好的,都求仁得仁,都各得其所。可我呢……”
師父,你倒是告訴告訴我啊——為什麽懂得越多,所能預見的越多,反而越覺累贅呢……
說着,麒昀的身形越來越透……
……
同一時間,吳朝卻突然上前一步,站到了林琳身前,然後雙手捧着,向上去接。
——寶藍色的眼淚啊,像是凝聚了整片浩瀚星海的濃郁之色。
吳朝看得有些入迷,心說這個難以用語言形容的顏色,若真兌了淚水調淡的話,會變成很好看的月光白吧?
麒妄下意識想上去攬住吳朝,他在幹什麽?!他手裏空空的什麽都沒有,卻滿目癡迷地盯着自己手心!
冥主對麒妄微搖了搖頭,以示阻攔,同時一指地面。
衆人這才發現,這雪山之巅就像是海市蜃樓一般……已漸漸霧撥雲散,露出了原本地府黑曜石的磚地……神彩熠熠的,不時在光華流轉處,投射出那獨有的陰寒冽芒。
冥主對麒妄緩做了個口型,“他只是為了來看他一眼的。”
說着,又指了指吳朝。
麒妄眉頭一蹙,二話不說把吳朝一把給扯自己懷裏了,同時周身煞氣一放,立即驅播開了一切霧氣。
——他明白了,這個場景并不是靠着吳朝的靈力圈出來的,而就是麒昀特意仿造出來給吳朝看的。就像是吳朝說的,麒昀可能之前只看到過那個未夠什麽內測資格的版本,并不是之後吳朝遇見自己時,正在修正的新版。
他造出這個場景幾個意思?想證明他是一直有留意吳朝動向的?還是想哄吳朝開心?
但無論哪種感覺,都不如最後一種感覺給麒妄來的更猛烈——有人想跟自己搶吳朝!
吳朝也輕輕地“啊”了聲——他剛才突然意識到,那個眼睛不是倒懸着的!就是正着的!只不過這人的眼睛很特別……或者說是在努力圓瞪着,像在認真找什麽東西似的,因此瞪得太過圓溜,再加上周圍血糊淋漓的,上下分不太清……結果就麒妄剛才一放煞氣的時候,對方好似被沖眯了眼,這麽一略眨,吳朝就立馬看清他雙眼皮來着,上面眼皮有動哦!要是倒懸該是下面的動了!
但随即吳朝又低頭去看自己手心裏接着的這滴淚——可能就是做游戲角色做的多了吧,吳朝忽然理解過來那種情愫——對方剛才并不是在好奇地找什麽,他可能純粹只是舍不得眨眼罷了。
那是一種……熱烈的,殷殷切切想看到何物或……何人的渴望。
而想通了這一層,吳朝一愣——這眼睛的主人,是麒昀嗎?
想着第一反應竟然是擡手,一按麒妄後腦勺。
麒妄正暗自生悶氣呢,他猜吳朝這表情□□不離十就是知道冥主剛才口型提醒自己的事了,果然,這人太聰明又不好哄又不好騙的……一時沒提防被吳朝摁了下腦袋,接着嘴唇上就一軟。
吳朝旁若無人地啾了麒妄一口,“行了行了傻狗,別一副即将要瘋狗化的模樣,爸爸還是最愛你的。”
麒妄被吳朝說的臉紅紅,擡了頭看去……衆人才沒注意他倆得咧!全都去看另一邊的“猴戲”了!
只是不等吳朝過去瞅兩眼他們都圍那兒幹什麽呢,事兒還說不說了……就見那湖綠衫的妹子突然一道清影一晃,憑空“嗖”那麽一下,就沒了。
吳朝嘴角一抽——估計是林翹又說啥欠抽的話了!
衆人這時又都呼啦啦湊過來準備聽冥主交代下來龍去脈了,之前就想交代來着,不過人一直不齊全,這下好了,能齊全……呃……?
冥主歪過頭,看了看遠處回廊下,一屁股拍在石階上滿臉生無可戀的林翹,尋思着,這孩子咋了?剛不道歉了麽?還不好意思歸隊?
小黑則是無奈地擺擺手,“沒用的,青溪起了個陣,把他鎖那兒了。”
林琳倒是在一旁點頭比贊,“我覺得倒是安全,畢竟論陣術沒人有溪妹子厲害。我今天來本身也是為了代表白虎堂看看情況的,所以就我聽事吧,不用管林翹了。”
衆人都十分佩服地看着林琳——果然白虎堂的術士都不是一般的心寬啊!貴人多忘事!貴人多心寬!所以活的輕松自在!
林翹此刻正在陣裏頭抓耳撓腮呢——瑪德,人全在眼前,但自己就像是被隔斷了所有感官,一丁點聲響都聽不到啊!這不得活生生憋瘋小爺嗎!
***
放下被憋成只猴子一樣的林翹不提,冥主趕緊招呼衆人去主殿了,大家很自覺地各自從桌上抓了些零食幹果紛紛找地坐着,打算好好洗耳恭聽一場大戲。
小黑貼心地泡了杯胖大海,還怕冥主說的喉嚨痛。
冥主嘴角就直抽——尼瑪你喜歡戳那種奇怪的草本植物但不要把對它的喜好強加到我身上行不行?小心哪天來個胖大海精膨脹起來吓死你!
吳朝正低頭看自己手裏頭這個胖大海呢,怎麽覺得……它剛才好像動了下?幻覺吧?
呃,就是,麒妄看見了,也打算泡杯喝喝,畢竟他現在嗓子啞麽,雖然不抱有太大希望,但喝着潤潤喉嚨也沒什麽不妥。吳小爺這輩子還沒怎麽伺候過別人呢,此刻反倒是興沖沖地攬過這活,要親自去給麒妄泡。
鬧得麒妄跟在他身後臉通紅,心疼他為自己忙碌還擔心他笨手笨腳一旦燙着手了怎麽辦……
冥主嘴角一抽——尼瑪,就倒杯水而已!你倆至于!
顧師父則是一直點頭啊點頭——自己這傻徒弟争氣了一回,可算是開竅了啊!
小白無奈地剝開心果往老顧面前堆——就你最傻不拉幾你自己不曉得的!
冥主看大家鬧哄完了終于都能坐定了,這才開了口,第一句,“麒昀其實是個可憐人。”
顧師父一撇嘴,小孩子性子一時間頂上來,沒個好臉色道,“不行,我現在看他不爽,他害完我徒弟又害我兒子,你現在不準替他說好話。”
冥主無語,沖小白直打眼色——管管,管管,不行把他帶走,尼瑪這讓不讓人講了。
小白歪着頭看了冥主一會,老爺子平日雖然也常逗老顧,但絕不會挑他最不想聽的事,換句話說,老爺子分寸特好。今次這上來頭一句就惹毛老顧……
小白略一挑眉,扯起顧師父離席一會,還順走了好幾個看起來就甜滋滋的果脯,“我們去想想法子給林翹小子求個情,真關上一兩月的,到時候得捧着骨灰去給白虎堂的看麽?”
說着,心下猛然打了個突——欸欸?林翹的大劫是不是就在這呢?冥主之前說林翹這孩子命格是個天生的貴人命,但有一段極兇的日子,俗稱大劫,他這劫還巧了,恰巧撞上桃花。
所以他們之前都以為林翹這是桃花煞呢,此刻看着……嗯……
冥主看着老顧先被帶走了,這才單獨對剩下幾人招招手,“老顧心地善良是打從他心底裏就有的,你看,他脫口而出說害他徒弟害他兒子,早就把麒昀也害過他給抛到意識之後了。”
吳朝眨眨眼,從容接話道,“所以,老爺子你是想說,朱雀堂那九千多人,不可能是我小顧叔殺的?”
“實際情況并不如此,有些複雜且尴尬。”冥主摸了摸下巴,邊說話邊突然開始上下打量麒妄。
麒妄略思忖了一下,雖說他記憶恢複了,但當時顧師父遇難那次,他是正好回流靈界,還沒湊跟前呢,就是在外圍的地角……總之離得還挺遠,卻也受到了冥主的“同化”波及,于是他實則是回來看了個沒頭沒尾,但他親眼見到的……确實是有人死師父跟前了,在冥主并沒動手的情況下。
現在略回想了一番,麒妄不确定道,“我其實早先就一直在想,我師父是如何破那三道坎的……本來是想求來知道,好讓自己也能将戾氣收放自如。後來真去問時,師父說他不記得了。雖然他一直挺不靠譜的,但是對我很好,不可能說是故意記得不說,所以肯定是真不記得了。”
越說他底氣越弱,“莫非……我師父真的做過那些事?”
“欸,都說他心地善良了。”冥主擺擺手,“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你師父在殺了他大哥,就是那任戲命主之後,有點悲痛過度,神志不清。”
“說實在的,是戲命主先不正常,非要說他叛變,還要拖他整個朱雀堂下水。要是真他一個人,他興許當時在陵墓裏被他那莫名其妙瘋起來的大哥打死也不會還手,但偏偏吧,不知為什麽朱雀堂的術士們得了信,知道戲命主要殺朱雀主,于是也都撂挑子不幹了,得趕來救他們主子。你也知道,老顧這個人其實還是蠻得人心的,再加上他就一小孩性子,看墳是個苦活,說白了,那不叫看墳,那就是變相軟禁,大家本身就替他打抱不平。”
吳朝聽得一皺眉,同時覺得,那個曾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猜測,興許就是真相。
再加上這裏也都不是外人,故而吳朝大大方方道,“會不會,當初那任戲命主之所以非得一口咬定小顧叔叛亂,也是僅僅因為做過一場噩夢罷了。”
衆人聽得一愣,集體“啊?”了聲。
吳朝輕聲解釋道,“你們看,冥主剛才也說了,小顧叔他性子其實挺得人心的……古話說得好——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自古帝王沒有哪一任不擔心周邊掌大權的臣子會分權,更何況按照麒妄後來跟我說的,小顧叔率領的是兵将之權,這應該算個重職了吧,于是……戲命主可能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還一不小心做了個噩夢。”
“因為我從未見識過你們曾形容的那種戲命族的預感天賦,但說白了就是個高級點的神棍,可能別人還要蔔卦推算,他們是直接就能看到一種将來興許會成真的畫面——就像是我之前看到過的那種,但是,有的時候,是噩夢,并非真的是預感。但只不過太以假亂真了嚒,再加上有些可能真好是戳及心底下最害怕的部分,所以很容易就分不清,當了真。”
“但我還能把自己從這種‘巅峰’一般的能力中自拔,回頭懷疑一下究竟是噩夢還是預感片段,那是因為——我從一開始就在懷疑這些能力,或者說,我因為在現代世界生活所接受的觀念理念較多,相信科學的力量,又恰巧遺忘了曾在流靈界生活的記憶,所以才敢對此産生質疑。”
“可你們之前也說過了,流靈界的術士對戲命族幾乎是一種盲目的崇拜。這種崇拜可能把他們捧上了一個下不來臺的地步,就是被戴高帽戴久了,連他們自己都以為,無論自己看到什麽,都是真的。但殊不知,他們也和常人一樣,有些興許只是很普通的噩夢罷了。”
“都說戲命族的天賦是上天的恩賜,殊不知,反被這恩寵所累。就像是那任戲命主一樣,興許,他已經混亂了,他已經分不清‘真我’‘假敵’了。如果我這想法是真的,那我真想說,還好朱雀堂滅過一次,其他三族看出個端倪不妙,差不多把流靈界的中流砥柱都給撤走了,不然的話——流靈界都會變得很瘋狂的,完全是由一群瘋子帶領,還是一群分不清在做夢還是真實的瘋子領隊。卧槽,穩妥妥團滅架勢。”
衆人聽得一愣一愣的,一時間一個兩個竟都沒再出聲。
倒是麒妄最先反應過來,他捏了捏吳朝脖頸,給他放松下,眼裏滿是真誠的像是在問——跟你以為我不要你的噩夢一樣哦?
吳朝翻白眼——敢不要爸爸?爸爸這麽好你不要?瞎了?!挖眼!剁*!不止血!居高臨下抖s臉看你血竭而亡,然後我就奸屍!再鞭屍!吓都吓死你!
麒妄無奈地拿頭去碰碰他的——想都別想,你一輩子都沒有這種翻身機會了,因為我會一直比你愛我更愛你。倒是你!麒妄又微微一眯眼,危險地盯緊了吳朝——你要是恢複記憶想起流靈界的事,敢跟麒昀不清不楚的,我就去殺了他!提他頭到你面前!永斷你所愛!敢不愛我轉眼看上別的東西,你喜歡什麽,我就毀掉什麽!讓你眼裏只能有我!
衆人自覺的把所圍的圈子又擴大了些,紛紛坐遠了點。
總覺得……別人眉目那都是傳情,暗送的都是秋波,這倆傳的是雷霆玄火吧?暗送的巨浪掀天吧?咋這恐怖呢!好可怕的感覺!
倒是麒妄和吳朝互看了一會後,吳朝心滿意足地往後略一仰臉,麒妄也正好一拉他往自己懷裏靠,繼續溫溫柔柔地給他捏肩。
冥主本來是在一旁贊賞點頭的,因為他覺得吳朝确實很聰明,希望他這聰明不是來源于他那戲命族的天賦,而真是他自自己存活在現代空間的那套體系中,自我總結出的一種察言觀色和推斷。
反正,有句話來形容是戲命族是對的——天若寵之,亦必罰之。
等老爺子尋思完了一擡頭,就看見對面的情形,老人家很快就沒眼看了,他生怕一會就得清殿給這倆人騰出地方好幹嗎幹嗎了,因此忙一揮手,斬釘截鐵道,“先不說戲命族的事,我們一件件來,先講老顧的。”
“他當時為了保護他的族人,再加上覺得大哥的狀态真的不對,原本是想跟他纏鬥幾招,想法子困住他先,然後再找人來看看。沒想到一失手,給錯殺了。其實我覺得八成也不是錯殺,是那任戲命主确實身體某些地方發生了質的改變,靈力沒以前強了,所以不小心連老顧幾招都沒接上,就死了。”
“老顧其實跟他大哥感情深厚,顧濁泥所在的朱雀堂在流靈界立界之初,就是個類似于軍營一樣的地方,因為青龍族人木木的,白虎族人多貴人命,當兵吃苦都是個累活,天天早上起的比雞早睡的比狗晚的操練,多适合精力旺盛的朱雀啊,白虎族人那都是吃着飯能跟你把事談妥的就絕不坐在書案前跟你正了八經的商量。玄武族當時是因為天生皮糙肉厚,特抗打,所以一般都是鞏固流靈界的那道‘人肉牆’,也算是殿後的軍團了。就朱雀,見着有仗打那尼瑪一個個瘋猴子似的就蹿出去了……反正脾氣火爆又缺根筋麽,正好推出去當人肉墊子,無論是讓妖怪練靶子,還是把妖怪當靶子練,總之氣勢在那。而且那時候的三界也沒像現今這麽平靜。”說着,冥主擡手拍了拍吳朝的肩,“小朋友不要這麽嚴肅麽,放心,産生以上想法的大多是你戲命族的其他親戚,你爹你娘還有當初送你來的那個旁親估計都是例外,他們倒是對其他術士挺好的,沒有天生一種‘老子才是主’的狗屁優越感。”
吳朝點點頭,神色略緩和了些,同時慶幸小顧叔不在這,想着,又更加感激地看了冥主一眼——老爺子剛才是故意把顧師父氣走的,為的估計就是避免這等尴尬。
“之前,也就是我口中所說的那個戲命族旁親,就是當初送你去給老顧,也是私下來找過我,跟我說希望到時候讓我把小灼帶走的那位。因為老顧很特殊。大多數人即便能改命,多半也是毀壞別人的命局,俗話說,‘借別人的福氣來彌補自己之不足’,但按常例來說,這是此消彼長的。跳出這個例外的,除了天生福氣優渥不怕渡給別人的戲命族,再就是極兇命格的小灼了……他有一個堪比重生的機會,只要你能呆在他身邊,呆至他出事那一刻,他就能在不影響任何生靈的命盤格局下,悄悄地遺世再活。”
“那你就信了?”吳朝有些不解。
冥主一樂,小黑更樂,吳朝第一次看見小黑笑,這男子笑起來卻是異常的溫和,不過估計跟白大人一個毛病,平日都得故作嚴肅地板着臉,好替冥主看好地府衆鬼。
小黑替冥主解釋道,“我家老爺子是幹什麽的,你忘啦?”
吳朝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變愚笨了,真忘了,這真是近墨者黑了,于是剮了麒妄一眼。
麒妄正低頭專心致志地剝碧根果給吳朝呢,但還是察覺到了吳朝哀怨的視線,莫名被瞪得渾身汗毛一豎——心說,怎麽了?難道剛才塞進他嘴裏的果肉是壞的?還是疲了不脆?
“真的,那不是我吹,我家老爺子不是比不上你們戲命族的預判能力,他只是比較謙虛。”
冥主擺擺手,“也不算是,大概性格使然吧,我可能将生死看的常了,命輪也要經常性地去盯着它轉,再加上後來認識了一個比較有趣的老和尚,就覺得……這世間萬物,凡事真是不能咬得太準的。”
“所以後來,我只魂斷生死,再不批命。”
“不過麽,正常秩序還得有人維護,我這批命的是判判,不過他比較忙,公務繁重,不太适合出來跟大家閑聊了。”
說着,冥主在空中擺出個收手的姿勢,示意拉回話題中心,“當時你們那戲命族前輩把我說動了,不止是因為我知道他說的這些都對,更加是……老顧再獲新生的法子……是将他變為惡鬼。”
“要知道,當年我曾是惡鬼衆的一員,但那時候我們誰都無法預知彼此身上的不确定性,誰先爆發出來。結果……我是最傻反應最遲鈍的那一個……莫名其妙地,大智若愚了一把。”
吳朝正不解這話是什麽意思呢,就見麒妄忽然擡了頭,眼神很溫和地看了看冥主,像是在安撫。
冥主低頭擺弄了幾下自己腕子上的佛珠,輕頌了句佛號後才笑嘻嘻道,“說白了,就是我反應比較慢,然後知道他們要出去殺其他曾經還肯和我們一起玩的鬼族了,不才我又因之前一直比較愚笨……所以別人出去玩的時候我就一直埋頭苦練術法,覺得,檔次不夠的話,出去玩他們大概也不會樂意帶自己……結果那時候……嗯,我術法比較厲害,把它們全一鍋焖了。還真幹淨,一個都沒留。當時還準備好了自殺來着,因為我怕我也會瘋起來。但造化就是這麽難料準吧,我因此過程莫名其妙地,大徹大悟了。就這麽把冥主的位置給擔起來了。”
“而老顧能成為惡鬼,就證明,我可以重新有屬于我這個族系的同類了……是……家人的感覺,這有點微妙。”
說着被小黑一個核桃砸過去擊中,“我們就不是了!”
冥主裝委屈撇嘴,“我不就不想擔個覆族的罪名嘛。也沒想到,當時還附贈給我了一個麒妄小孩。”
“當時老顧要過那三道坎,才能破而後立。”
“我因為不知道其他更有效的法子,只好拿自己有過的經驗去引導他。不過麽,我當時用的是攝魂術,致使他開始産生幻覺,回到了之前沒動手的時候。”
吳朝一愣,随即點點頭表示明白了,“因為老爺子你當時是屠殺了所有同族,又迫不得已接手冥主之位,大悲大喜大徹大悟都是同一時間迸發出來的,而你又不确定其他能讓人産生這相同感覺的經歷,所以你就給我小顧叔造成了一個幻覺,讓他在夢境裏面瘋狂的大開殺戒……這樣?其實都是幻象?”
“嗯,我給他創造的就是幻象,他也并沒有真正殺人。只不過,可惜這時候有些術士跑過來了。”
冥主無奈地聳肩,“他們可能是看到自家主子還沒死,就想把他帶回去,然後有些術法較厲害的,看出老顧被攝魂了,開啓了一種‘魂游天外’的架勢,于是他們就擅自為他入夢探魂,打算把他的神志給找回來。”
衆人倒抽一口涼氣——這也就是說,顧師父原本只是在冥主給他創造的夢裏面殺一些虛構出來的人,這些人的魂命都不是真實跟他同族挂鈎的,而是冥主用攝魂術控制了顧濁泥的意識,讓他以為這些人是“真實”的,而吳朝之前看到過的那個景象,應該也就是顧師父産生幻覺的夢裏罷了!
但是!
這時候有人進去入夢探魂,性質就不一樣了!因為他們把他們真正的魂命都給輸送進這個幻象裏了!于是,這時候假殺就變成真殺了!
吳朝忽然沉默了。
也就是說,無論是否是在一種自願的情況下,小顧叔可能多少都要擔上點——殺過自己同族的惡名……而且,對方說來也真是無辜,本是好意想救他回神麽……好在數量很少,聽冥主那意思,大概就幾個,但就這幾個,應該也讓現在知道真相的顧師父,自責愧疚不已。
冥主看到吳朝這神情忍不住輕笑了下,“你不指責我當時為什麽不上前去替他拉回那些族人?”
吳朝眉頭又舒緩開幾分,緩嘆,“這是命定的事情,對不對?你能讓小顧叔以這樣一種換個活法的方式存活下來,那是因為他的命盤改變,并不會影響整體的大命輪。但救了那些人,卻不一定了。換句話來說,那些人可能當時是勢必要死,不終結于你手他手,也勢必會終結于趕來的戲命族。
小顧叔也勢必要擔負些許這樣的罪孽來贖罪餘生,而冥主你……如果當時為了這麽幾條人命而擅自上前去挽救,很可能致使之後的所有命盤錯亂……于是你沒得辦法去出手相救。”
冥主點頭,又贊了吳朝一句聰明。
抿了口茶潤潤嗓子,冥主又悠悠道,“其實剛接任冥主這個位置後,我心中大悲大喜了好久。大悲是因為同類全叫我親手屠殺,不難過是不可能的,大喜卻是正因為這樣,我反而可以救回地府餘下的其他鬼族。所以說花開兩面,佛魔一瞬,活在這世上,勢必有太多事,有所得就必有所失。
但要我說不恨、不恨自己生為惡鬼衆,有這樣的劣性和際遇,也是不可能的。”
“之前一直以為,成長就是一件讓人慢慢有了深度和廣度,卻勢必會漸漸失去溫度的經歷。”
“但是在看着那僅存的十幾人毫不猶豫前仆後繼地想入老顧夢裏,将他奪回來的時候,我忽然發現,我對着生靈的命盤魂斷死生之時,還是會感到一種無能為力的愧疚。”
“命輪就是這樣啊,你擡頭盯着它看的時候,會發現它無時無地都在甩下些碎屑殘渣來,全都是那些被毀壞的命盤,撲簌簌地像流星一樣,直往下掉。可我将其接住了也沒什麽用,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更多的小命盤前仆後繼地湧上來,填補上那些缺漏,然後随着這母體一起越滾越遠。于是母體就一直掉渣,我們就也得一直在底下接着。”
“但是呢,它跑太快,勢必就會突然卡蹦掉一兩個完整的命盤,這些遺漏下來的命盤我就可以偷偷撿回來了……說白了,我什麽地府管事的,就一撿垃圾的。”
坐在一旁的小黑哀怨地看了冥主一眼。
冥主笑着去揉他腦袋,“得了,命輪不稀罕你們,拿你們當垃圾看,在我眼裏可都是寶呢。”
吳朝原本心情還有點慘淡,總害怕小顧叔為那幾個白白送命的族人鑽了牛角尖,此刻聽了冥主的話反倒是被他逗樂不少,尋思着,小顧叔有這麽有趣的友人,也會漸漸回歸曾經那個沒心沒肺嘻嘻哈哈的自己。
只不過還沒樂多久呢,就被冥主陰嗖嗖地戳了下,“你笑啥,你知不知道,你就是命輪最稀罕的那種圓滿命盤,它巴不得就帶着你們這麽好命的飛快往前奔呢,滾成個球,光速前進,其他人的命盤它都不屑一顧的。”
吳朝有點無語,其實說白了……他到現在去超市買瓶飲料都不一定次次中再來一瓶呢,究竟好運體現在哪裏?!
因此也陰嗖嗖地回戳了冥主一下,“老爺子,能不能別把命輪拟人讓它還有選擇似的抛棄誰留下誰,說點正經的,可以說麒昀那檔子事了麽?他究竟想做什麽?”
“他究竟想做什麽……”冥主重複了一句這話,随後一樂,“這好像是我們遇見他都想問他的問題,但這孩子現在恐怕自己都沒法回答自己了。”
“我之前說他是個可憐人……”
剛踏進主殿的顧師父一扭身又走了出去,還忍不住留了句咆哮,“尼瑪老鬼你能不能別念婆媽經啊,我都吃一圈回來了你咋還在開頭這一句!”
冥主嘴角直抽,你回來的趕巧不行啊?!
可能是被顧師父忽然打斷了下,冥主卻偏偏不續着說麒昀的事了,反倒是沖吳朝挑挑眉,“對了,你知道紅蓮業火麽?”
吳朝誠實搖頭,一旁的麒妄眉頭蹙了下,擡起眼來略複雜地看了看冥主。
“有些福星出世或者妖星降臨,都會天有異兆。像是麒妄徹底複蘇為惡鬼身時,我地府衆鬼原本是想嚎來着,因為那時候他身上的戾氣會不受控制地釋放出去,鬼族普遍都會感到害怕。結果沒想到還沒出聲呢,麒妄的戾氣就沒了。他收放的速度很快,可謂是轉換自如。所以前幾天起,就有鬼族緊張兮兮地問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