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季遲匆匆趕到目的地的時候,時間已經是下午兩點鐘。
今天是一個很好的天空,蔚藍的天空出現魚鱗一樣的紋路,由遠到近,層次排列,如同一條看不見收尾的魚正悠閑地游過天空。
這條位于b.a.fc大學校門口之外的街道有一個很簡單的名字,就是林蔭小路。林蔭小路的整體建築偏向上個世紀的古老風格,兩側筆挺的懸鈴木葉子已經金黃,游人來往如織,一對對全是神态親昵,動作親密的青年男女。
因而當季遲闖入這裏的時候,如同一只天上飛的鳥闖入了魚群之中。
他的模樣很狼狽,大量的汗水弄濕了他的頭發與衣服,又從發際處滲出,一道道滑過臉頰,使得他整張面孔都如同浸在水裏那樣濕淋淋的,連同那上面的表情都有些閃爍與晦澀。
這道身影出現在了街口,他一步也沒有停下,撞撞跌跌地前往街道中央那一家在門口挂着風鈴的店鋪。
這家店鋪像是一家老舊的酒館。
它的店門之外的一角擺着兩三只圓圓矮胖的橡木桶,另一邊則是同樣風格的圓桌和木椅,圓桌上還有一個木柄的大啤酒杯,杯中的酒已經差不多喝完了,只在杯底剩一點還沒有完全幹涸的痕跡,如同幹枯河道中僅餘的那一點生命之水。
季遲沖進了這家酒館。
活動的門扇發出老大的聲響,酒館中所有的客人連同酒保一同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季遲同樣看着他們。
酒館中的光線特別昏暗,昏黃的光點如同一只只螢火蟲,從不知名的地方飛來停留在每一張桌子上,它混沌不清的光亮根本不足以照亮周圍人的面孔。
因此季遲一次又一次的,一次又一次不死心地在這家酒館中,這些人臉上逡巡着,試圖尋找自己想見的那個人。
但是沒有。
沒有他熟悉的想見的人。
那些所有出現在他視線裏的陌生面孔,一張張如同覆蓋着僵硬的表情的面具,憤怒的微笑的,憎恨的讨喜的,一張張面孔像牢牢粘在小醜臉上的面具,它們出現在他的周遭,以各種各樣的角度環繞着他,注視着他。
不,不……
季遲這樣想。
他沖到了吧臺之前,他焦急地詢問他要找的人的行蹤。
但吧臺後的酒保一臉迷惑,他詢問道:“你在說什麽?你會說英文嗎?”
不,不,不……
季遲這樣想。
他連比帶劃,結結巴巴地形容陳浮的長相,他好像在這突然之間失去了這麽多年來的知識與語言能力,在說到東方人的時候,他只懂得說“黑,黑”,在形容陳浮長相與身高的時候,他也只會說“高,漂亮”。
那是誰都聽不懂的形容。
酒保耐心地聽了好久,好像終于有了模模糊糊的概念。他猶豫地看了一下酒館之內,而後對季遲說:“他應該已經走了。”為了防止季遲聽不明白,他還做出了一個向外走去已經離開了的手勢。
季遲當然明白。
沒有人比季遲更明白。
他現在明白,當年也能夠明白。
但是世界上的任何人在同樣的時候,都寧願自己永遠不明白。
所以那樣的聲音在季遲心中更大了。
它大聲地否定,用重重地聲音一連說道:
不,不,不,不!
那是理智的聲音,是生命的聲音。
它在季遲心中與腦海中同時響起。
季遲轉身離開了酒吧,他在跑出去的時候被椅子扳倒,跌在地上,塵土占滿他的面孔與雙手。但受傷的人完全沒有知覺,他從地上爬起來,快步離開了這昏暗之所。
就在季遲離開的那一刻,酒店內部的一扇門打開了。
陳浮從木門的後邊走了出來。
光影在他臉上折射出晦暗難辨的色彩。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這個時候是什麽想法。
這也許真是命運所開的玩笑。
一個不太友好的玩笑。
剛才的事情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插曲。
在季遲離開之後,酒館裏的所有人又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那樣繼續自己的交談。
只有陳浮站在酒館之中,看着那還微微晃動的木門。
他跟着走出了這個酒館。
他能夠在人群中遠遠地看見季遲的身影。
他看見對方進了這附近的每一家店,攔住每一個人,用就像剛才在酒館裏那樣結結巴巴,含混不清的形容來尋找他的行蹤。
他遠遠地聽不見他們究竟在說什麽。
但是每問了一個人,季遲的身影和神态看上去就更彷徨而無措。
他在這單獨的一條街道上來來回回地走着,腦袋四下轉着,似乎不死心地想要從什麽之前沒有注意的角落找出陳浮來。
陳浮記不起過去究竟發生過什麽。
不管是第一次見到季遲,還是現在再見到季遲。
十歲之前的世界一片空白。
所有的過去,包括季遲的,包括他媽媽的,都是從資料上被了解,被掌握。
但現在,那些本來出自另外一個人嘴裏,出自冷冰冰資料的東西……好像有一些東西,突然從他生命中缺失的那一塊角落浮現出來。
它們截然不同。
不管是地點,還是主人的年齡,還是事件。
但它們又一模一樣。
季遲在人群中尋找着他生命中僅存的那個人。
大的人和小的人重疊在一起。
國外的街道與國內的街道重疊在一起。
事情與事情模糊了,而目的與行為卻完全相同。
陳浮意識到自己或許被季遲帶入了那一他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時間與地點。
時光因老舊而泛黃,聲音因沉重而喑啞。
周圍那麽多人。
人群來來去去。
小小的孩子在人群中用力地尋找,找不到任何人。
他在人群中詢問每一個過路的人,他說“黑色的頭發,黑眼睛,這樣高,比我漂亮,叫陳浮。”
有些人搖搖頭走了。
有些人告訴他這裏剛才發生了車禍。
還有些人說都已經走了。
不知道,都已經走了,這裏發生了車禍。
他還是繼續尋找,穿梭在人群中,來來回回地走着每一個角落。
沒有結果。
沒人能告訴他任何事情。
他再也沒能見到等待自己的,自己等待的人。
舊時光褪去了它的顏色。
吵嚷的聲音與擁擠的人群再一次出現在眼前。
陳浮站在一個小小的巷子。
他和季遲其實只隔了一條街道。
只要他轉一個身,他們就能夠碰面。
但是太多複雜的情感在這時候将他鎖在原地。
并不只是回不去與逃不掉的過去。
他在原地等了季遲一個上午的時間沒有離開,季遲始終沒有出現。
他随後離開了五分鐘。
僅僅五分鐘。
季遲趕到了,他們錯過了。
所有精心粉飾的,再一次被掀開暴露。
無法遺忘與無法欺騙的重見天日。
最重要的起源浮出水面,生命中的所有被一同貫連。
過去是季遲站在他的背後看着他前行的身影,現在是他站在季遲的背後看着季遲尋找的蹤跡。
一樣的五味雜陳。
生命真像一個圓。
起點與終點在不同的空間與時間上下交疊。
陳浮放置在口袋裏的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
是季遲的電話。
他們約好了在見面之前不互相聯系,因為想将所有的驚喜放置在見面的那一刻。
他們沒有約好真正見面的地點,因為這一條街上會見面的地方只有唯一一個。
季遲遵守着所有約定找來了。
他只是……遲到了一會兒。
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手機只開了震動,被來電點亮的屏幕一直在陳浮眼前搖晃。
陳浮閉了一下眼睛。
他的世界好像也跟着這一方小小的屏幕一同搖晃。
他沒有挂掉,但也沒有接起來。
他将手機拿在手上,看着對方一次又一次,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過來,直到将手機最後的電量耗盡。
屏幕在一閃之後陷入黑暗。
陳浮将手機收入口袋裏。
他靠着牆想。
他和季遲,到底是兩條相交卻終究要分離的線,還是緊緊纏繞在一起,傷害彼此的太過痛苦的藤蔓?
沒有答案。
陳浮又想。
我為什麽不走上去?
我應該走上去嗎?
xxxxxx
找不到。
找不到。
找不到。
還是找不到。
多少年前行人的話與多少年後行人的話毫無差別。
多少年前的情況與多少年後并無二致。
但他不再是當年的小孩子了。
季遲這樣反複告訴自己。
他可以找到陳浮,他可以聯系陳浮,他可以調查出陳浮所在的地方,他哪怕只是詢問,也可以正确地形容,正确地向周圍的人詢問陳浮的行蹤。而不會再像當初一樣,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能做。
但季遲發現自己像是陷入了過去那樣無法自拔。
他根本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行為。
他就像當年一樣漫無目的地找人,所有的成長在這個時候都被上帝剝奪。
他甚至無法用言語來清楚描述另外一個人!
二十年前一次,二十年後一次。
季遲慢慢在行人中停下腳步。
他終于記起來而自己的手機,可是手機也再打不通另外一個人的電話。
他茫然看了一眼周圍,無法說話,無法思考。只有恐慌和虛無如同沖擊礁石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沖擊着他的精神。
然後世界一片黑暗與寂靜。
他又一次,輕而易舉地把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弄丢了。
那麽可笑和荒誕。
天邊的魚鱗雲漸漸消失了。好像那條橫過天空的大魚終于搖擺着尾巴慢騰騰地走了。取而代之的是紅色的潮汐,那是天火漫過晴空留下的痕跡。
繼而昏夜代替了落霞,可又被曙天驅走。
季遲還在那家酒館之前。
他坐在陳浮之前所坐的那個小圓桌旁,從傍晚到深夜,從深夜到天明,看着這條街上的店鋪一家家關門,燈光一盞盞熄滅,行人一個個減少,又看着這條街上的店鋪一家家開門,日光代替燈光點亮室內,行人再一次塞滿街道。
他沉默地從位置上站起來。
在他的視線裏,好像時時刻刻都能夠看見他想要見到的那個人朝他走來。
但這是假的。
這是他最想擁有的。
這是假的。
他沒有再撥打陳浮的電話,那裏只有冷冰冰的女音在說“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
他走向今天的第一個人。那是酒館對面的一家書店的擁有者。她上了年紀,花白的頭發一絲不茍地盤成一個圓髻固定在腦後。
時隔一天,季遲再一次走到對方面前努力描述:
“那是一個東方人……黑頭發黑眼睛……穿着灰色毛背心和白襯衫。手上有一塊和這塊一模一樣的手表。”
“他應該是在上午到的,應該就坐在我之前做的那個位置,應該在那裏停留了很久。”
“他的樣子就是照片裏的這個樣子……”
季遲的聲音在一開始還有些幹澀和生疏。
他将很簡單的單詞念錯了,一句話要反複說幾遍才能将其準确的意思表達出來,他接到了對方很不耐煩的表情,他還是努力地,将自己想要表達的表達出來。
他明白所有。
他在努力做他所明白的事情。
他在尋找陳浮。
二十年前是,二十年後也是。
從來不曾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