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激情之後的第二天,兩人都在相對過早的時間裏清醒過來。
身體似乎還能夠感覺到昨日做愛之後的餘韻,每一個細胞都因為慵懶而發出舒服的呻吟,懶洋洋不想動彈。
一張床上睡着的兩個人都遵從了這樣的欲望。
窗外的天色從黯藍直到灰藍,又從灰藍直到明亮。
小小的一方日光落在床頭之上。
床頭之下,他們相互依偎在一起,頭枕着頭,肩膀挨着肩膀,身體的熱度互相渲染,連心跳都連在一起。
但安寧總是短暫的,樹上的松鼠從枝頭跳到窗戶玻璃上,四足落下時“啪”的一聲,方式獨特地拉響了清晨的序幕。
突然的響動讓相互依偎都假裝自己沒有醒來的兩個人各自有所反應。
他們都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借以感覺睡在另外一邊的人是否會因這樣的聲音而受驚消失。
另外一個人當然還在。
但是睡眠也再假裝不下去了。
兩個人又一次不約而同地睜開眼睛,裝作自己剛剛才被聲音吵醒的模樣。
季遲先坐了起來。
他上半身此時還是赤裸的,上面布滿斑斑點點的親吻後的痕跡,他彎腰從地上撿起衣服。
兩個人的衣服混在一起,他撿起來穿上,扣子都扣了一半才發現自己拿錯了衣服。
他有點想将就将就算了,但是陳浮這時候也已經從床上下來,還直接走到床尾把季遲的衣服給撿起來丢到床上。
季遲聳聳肩膀,脫下陳浮的,換上了自己。
陳浮走進浴室裏做早晨的清潔工作。五分鐘後,他再次出來,發現,季遲已經着裝妥當,正一臉精英的模樣将一只手表往自己手上扣。
陳浮瞟了一眼那只手表,是季遲有的那種款式。
他從季遲身旁走過。
幾步之後,他突然感覺不對勁,于是又回到季遲身旁,向對方伸手。
“幹什麽?”季遲一臉莫名其妙。
陳浮用食指在虛空中對着季遲的手腕輕輕一點,簡單明了。
“……”季遲說,“你簡直讓人一言難盡。”
“呵呵。”陳浮。
季遲挺郁悶的:“不就是幾十萬的一塊表嗎?難道你還缺這點錢?”
“不缺。”陳浮淡定說,“但也不送你。”
“……”季遲将手上的表取下來,他還有點兒舍不得,手指摩挲着表盤幾次要丢都沒真擡手,他說,“那我送你你收嗎?”
“不收。”陳浮冷靜回答。
“我用新表跟你換舊表呢?”季遲不死心,又問。
“別逗。”陳浮冷酷回答。
“——開玩笑的。”季遲只好這樣說,他本想将手表丢過去,但想了想覺得不太安全,還是上前一步将手表交到了陳浮手中。
陳浮接過自己的手表,但季遲沒有立刻放手。
兩人一起拿着一只表,手指與手指之間只差幾厘米的距離,似乎動彈一下,就會碰着另外一個人的。
“你有一種這個款式的。”季遲又想到了一種說法,“我也有一種同樣款式的。”
“然後?”
“它們各自單獨呆着難道不挺寂寞的?我們可以再買一對同樣的,把它們湊個整。”季遲覺得自己的提議萌萌噠,可行性與被接受度都非常地高,他期待地看着陳浮。
陳浮看了季遲一眼。
然後他提醒對方:“都快六點半了,你應該走了。”
“——哦。”季遲說,他頓了幾秒鐘,再一次聳聳肩膀,終于放下了拿着那只表的手,“你說得沒錯,我确實應該走了。”
然後他直接走了。
陳浮在人離開之後就來到了一樓。
他沉默地完成每天早上的工作:在廚房裏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之後就來到後花園,用接着水龍頭的軟管給自己的草坪和花叢澆水。
透過花叢與花叢的間隙,他看見從這裏離開的季遲回到了自己家中,門打開,但門并沒有關上,進入家中僅五分鐘的季遲再一次出現,他換了一身衣服,換上運動服以及球鞋,在門廊的位置短暫熱身之後就開始向前跑去。
陳浮一直看着。
直到對方的身影消失在那些所有可以窺見的縫隙中的時候。
他關掉水龍頭的水,丢下拿在手中的軟管,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屋子裏,假裝剛才自己除了澆水之外沒有做任何事情。
出差回來,兩個人的生活差不多回到原本的軌跡:一周見個兩三次面,兩次因為公事,一次因為私事。
這一次和之前的幾次沒有什麽區別。
一圈的人因為一個共同的項目坐在一起開會并且共同參觀他們将要投資的一塊土地。
開會的時候陳浮身旁坐着一位年輕而漂亮的女士。
她有着淡藍色的眼睛和飽滿的紅唇,并且頗為健談,在和陳浮相處的同時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陳浮有點兒不耐煩,但紳士的精神讓他沒有把這份不耐煩表示出來,而是始終微笑地注視着對方的眼睛,在恰到好處的時候不時點頭附和。
這樣的态度顯然鼓勵了這位女士,她更多更深入地将自己的想法介紹給陳浮。
而陳浮只好更加專注地注視着對方的眼睛。
那樣和另外一個人相似的藍色是他在這一場交談中能夠維持禮貌不走神的保證。
陳浮與這位女士的交談落在了就坐在他們對面的季遲眼中。
一對狗男女。
季遲在心中暗想着,有點無聊地将自己的目光投向天花板。
他不太想看陳浮微笑并且親切地和另外一個人交談的模樣,雖然作為一個炮友,他大概也沒資格針對這點說什麽做什麽。
但這确實讓人感覺……一點都不好。
好在這樣的談話并沒有持續太久。當會議結束,他們和其他一些人共同來到一個工地進行參觀,幾個人三三兩兩的交談着,季遲走在一撥人中間,陳浮走在另外一波人中間,有意或者無意,兩個人的距離拉得比較開,周圍的人也跟着圍成了兩個小小的圈子。
他們在工地之外做好防護措施,交談着進入的時候,迎面正好有一輛載着滿滿工程鋼筋的貨車開出來。
車上的鋼筋用皮繩捆得緊緊的,但伴随着車輪碾壓過路上的一塊碎石,車子依舊連同車上的鋼筋一起狠狠震了一下。
這時候季遲正好站在最靠近車子的那個位置,灰黃色的煙霧中,陳浮下意識擡手将對方朝自己這邊攬了一下。
對方順着力道朝自己的方向走了一步。
兩人目光相交。
陳浮立刻回過神來,收回了自己的手,繼續邁步向前走去。
剩下的一整個參觀過程,兩個人的視線都沒有再次相會,他們很快回到了紐約市中心,其他的人都散了,只有季遲跟着陳浮回到了公司。
陳浮只是回公司拿點東西而已,他的秘書在結婚之後就請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婚假,陳浮暫時沒有尋找新人的想法,許多事情就只能靠他自己親力親為。
陳浮拿東西的時候季遲坐在沙發上。
他托着下巴看對方的行動,對陳浮說:“其實你可以再找一個人過來幫忙,也不用太多,找一個像尼克那樣的就好了。”
話音才落下,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接着虛掩的門被稍稍推開,尼克出現在門外,他的臂彎中托着季遲的衣服,衣服中有季遲的鑰匙與手機:“老板,您的東西。”
“來得正好。”季遲說,他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走到門口拿自己的外套。
尼克還有點別的事情需要和季遲說。
他站在門外,微低下頭,稍弓着背脊,對季遲說了一點事情。
陳浮轉頭看見了這一幕。
他看見尼克彎下背脊對着季遲說話的時候,嘴唇貼在季遲的耳朵旁,高大身體所照成的陰影幾乎能将季遲籠罩。
一對狗男男。
陳浮轉開眼睛,無意識想。
當意識到自己想法的時候,他……特別洩氣地意識到自己現在大概可能也許沒資格這樣想,然後更洩氣地意識到自己簡直有毛病,一眼望去世界皆情敵。
“……嗨,嗨,嗨?”季遲一連叫了陳浮三聲,最後還伸出手在對方面前晃了晃。
“幹什麽?”陳浮問。
“我叫了你好多次。”季遲說。
“如你所見,我正在發呆。”陳浮說。
“看來和我在一起真的挺無聊的。”季遲表示。
“是挺無聊的。”陳浮冷淡說。
“……”季遲,他擡了擡手,少少地揮了一下,這表示着主人稍微有點尴尬和焦慮,“大概你只有和我上床的時候不無聊?”
接下去陳浮應該回答“是的”,但這兩個字在他的口腔裏翻滾了好一會,他也沒有辦法把它們好好地說出來。
他假裝自己完全無所謂,依舊神态自若地開口說話,說道:“是——”
“你東西收好了嗎?”季遲飛快插嘴,他似乎完全沒有聽見陳浮剛剛說的那個單字,只催促說,“如果收好了我們就可以走了吧?”
“——收好了。”陳浮也飛快地轉了話題,在能夠轉移話題的那一刻,他感覺到自己一直緊緊收縮的心髒稍微放松了一點,以至于他可以好好喘上一口氣了。
兩人乘車回去,一路無話。當車子駛進小區道路的時候,兩個人都微微吃了一驚。
黑夜被無數懸挂在纏繞在樹枝、房屋、以及樹枝與樹枝之間空隙的小燈泡占滿,這些小燈泡不過拇指大小,一個巴掌的長度就分列了三個不同顏色,它們次第排列,在電的作用下散發着不同的光彩,玲珑又可愛。
除了燈泡之外,充滿氣氛的彩帶與煙火棒也必不可少,大人們臉上洋溢着滿意的微笑,小孩子相互打鬧,騎着滑板、獨輪、或者溜冰鞋快速的來去,那些介于大人與孩子之間的青少年倒是一個都沒有見着,就算有,其身影也是在屋子與窗簾之中一閃而逝。
他們不在意熱鬧,熱鬧也不在意他們。
開車回來的陳浮在路過中庭大草坪的時候,發現這裏已經點燃了大大的篝火,大多數人都圍在篝火旁邊燒烤跳舞。
陳浮将車子停在了自己家門口。
他剛剛和季遲一起從車上下來,就有附近的鄰居路過這裏,熱情地邀請他們參加晚上的篝火晚會。陳浮和對方交談了兩句,得知今天并不是什麽節日,牽頭的人來自一個小國家移民過來的人,也是現在在小區中非常活躍的人。今天是他們那裏的節日,他在上午的時候和衆人提議,衆人覺得有趣,于是一個白天的努力之後,就變成了晚上這樣子——
陳浮對于這一項目沒有太多興趣,旁邊的季遲也是。
但季遲要回他自己的屋子正好要從前面篝火的方向走過去,陳浮做出一副對此還算有興趣的模樣,跟着那位鄰居一起前往中庭篝火地點。
随着他們的前行,周圍的人越來越多了。
好像這一個小區的絕大多數的人都走出來湊了湊熱鬧,他們有些穿着非常休閑的衣服,有些穿着宴會上的小禮服,有一些人拿着酒杯在輕言細語地交談,也有人拿着烤肉在火邊燒烤。
從一腳踏進這裏之後,帶着他們來的那個鄰居就找到了自己的朋友快樂地加入了聊天的隊伍之中。
季遲似乎并沒有在這裏呆上太久地打算。
他略顯沉默地穿過人群,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陳浮沒能停下腳步。
他跟着季遲又走了兩步,在穿過人群最稠密的地方時被人撞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湊近身旁的人。
恰好這時候季遲轉過臉來。
兩人的距離只剩下分毫。
說不清是誰在歌舞歡騰的夜晚抹去了那最後一點空間。
也或許兩人都悄悄地這麽幹了。
他們接吻了,在月亮與星星下,在熱烈的火焰與嘈雜的人聲之中。
那是水一樣的感覺。
像是沙漠裏饑渴的旅人突然發現一個有着冰泉的綠洲,狂喜之下撲上去貪婪地飲用。
然後連心髒裏的皺褶,都被這透明的水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