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08.桐逝
08.桐逝
銘桐被軟禁在公主府裏,看看書,釀釀酒,偶爾使喚一下奴婢,開始對上層階級的腐敗生活習慣。
銘桐想着:不如一死了之,回她的三十三重天上去好了,她有點厭倦凡間的勾心鬥角了各種無聊的規矩。
銘桐實質上對自己的評價是無情無欲。在凡世熟悉她的人都覺得她更多的是無情。
一些年後,她聽到千桦說:“阮家的女兒死了。”
“阮家?阮溪的女兒?”銘桐詫異道,“怎麽死的?”
千桦斟酌片刻,道:“染了重病,病逝。”
銘桐低下了頭,吹着杯中的茶沫,再看看桌上放着的古籍,頗有些不是滋味。
料應幾年前阮泠就該服下假死藥離開長安,但是她卻拖到了現在。銘桐心裏清楚,假死藥只有兩年的藥效,現在服下是沒有用的,那麽,阮泠這回是真的死了。
至于皇帝為何前幾年沒有召阮泠入宮,只怕是真的如銘桐所想,皇帝是動了真情。
傍晚的時候,銘桐便看見皇帝一身便服地來到她這裏,皇帝平淡的說道:“聽聞十三妹這裏的酒有不少,特此前來嘗嘗。”
于是銘桐帶着皇帝到湖邊的醉月樓裏去飲酒,醉月樓上是個天臺,放置着矮桌蒲團,銘桐閑時常常到上面去吹風乘涼,如今便命人從她剛來公主府那年埋在一顆桃樹下的青雨落挖了出來。
青雨落是她釀得最容易醉人的一壇酒,按照銘桐的酒量,一杯就夠她喝的了,而皇帝大約喝五杯就該醉了,可偏偏她釀的是一大壇子,足足有十斤。
“十三妹的酒真是醇厚。”皇帝笑着說,“比貢酒還要香呀!”
銘桐也笑着回他:“這叫青雨落。”頓了頓,笑容漸失,“青色的‘青’,本來是清明的‘清’。”
“青雨落……清雨落。”皇帝有了些醉意,“怎麽,朕覺得還是清明的‘清’字好,這時候适合……”
“十三妹,你能和朕說說她嗎?”皇帝突然說。
銘桐笑了笑:“是……我剛見她時,她才五歲,圍着毯子和大髦披,像一個團子……”
夜色漸濃,天上的是彎月,彎彎的,像一枚玉鈎。
銘桐看着月亮,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首詞,這首詞被許多人唱爛過: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銘桐低聲念着,“高處不勝寒……不勝寒……”目光又移向已經醉倒的皇帝。男子的輪廓有些堅硬,他的唇有點薄,銘桐聽說,薄唇的人薄情,還聽說過,自古帝王多薄幸。
“難道,不是高處不勝寒嗎?”銘桐輕念出聲,眼眶似乎微微濕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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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年,荀瑗代替了阮溪的位子,阮溪下臺——這些都與她沒有關系了。
這時候,銘桐已經三十多歲了。
漸漸有皺紋的千桦對她說:“荀丞相倒是有些奇怪,年近四十了,還未娶妻。”一邊說着,一邊偷偷打量着銘桐。
銘桐面上的表情淡淡:“這些與本宮有什麽關系?”
“奴妄言,請公主寬恕。”千桦後退幾步,行了一個大禮,道,“聖上解了公主的禁制,荀丞相亦向公主多次求娶,公主年歲也不小了,是該……”
銘桐看着千桦,良久才道:“你起來。”
千桦起來又道:“公主為何不考慮一下?”
銘桐轉頭望向窗外,緩緩道:“本宮年歲不小了?三十多了年歲能說不小?該說老了……千桦,荀瑗是一個很好的男人,只是可惜,我不能嫁他,也永遠不會嫁他。”
三十歲,銘桐覺得沒什麽,因為她十幾萬歲都活過來了,還怕什麽衰老;可是對于別人不一樣,現在全長安都知道了,梧安公主單身數十年,至今未嫁過人,是個老處女了。
但是,又一條新聞在長安城傳開來——荀丞相心慕公主多年。
即便是荀丞相将近四旬,依舊是風華正茂的鑽石王老五,多少未嫁守寡的少女少婦聽此碎了一地芳心,這時候,城裏的醫館生意好了起來,宮裏守着的太醫也忙了起來。
又過了幾年,公主府裏傳出了消息,梧安公主,殁了。
一年之後,丞相荀瑗大人也病逝。
于是後世便多了一項未解之謎——荀瑗荀丞相為何終身未娶。雖然是傳言,但史書上也提到了荀大人多次向梧安公主求娶,是以這個答案便以梧安與荀瑗的糾纏至終。
銘桐的前半生,活得平靜而又沖動,從公主到平民,還拒絕了一個人的求婚;銘桐的後半生,活得有些窩囊,從平民到公主,雖然拒了一個大好青年多次的求婚,但還是孤獨終老便死了,唯一值得炫耀的事,那個大好青年後來也為了她而死了。
她這一生,說是平靜,但也有點波折,由阮泠的出現開始忙碌,又由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而結束。
銘桐臨死之前,她好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于是她輕聲說道:“我發現我還是放不下,如果,下一世,你還能找到我,我就嫁給你。”
後來,世界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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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重天上的上神,也就洺洛上神會混的那麽慘了,若不是占着年齡大的便宜,這段怕是不會讓寫的。只是,還有一個郅淵帝君,郅淵帝君自從幾千年前在衆上神面前露過一面,又失蹤了,只留下了大鵬。
大鵬吃着烤魚對丹顏道:“郅淵怕是去找原原了。”
可能在那一世,可能在下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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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雨輕
彼時是十多年以後了,餘安的那條小溪不知道流過了多少的歲月,轉眼過去,又是一個春雨花季。只是,依舊是這樣的景色,奈何物是人非,數年前的人已不複當初,對着溪水不住惋嘆。
又下起了春雨,春雨綿綿,牛毛似的雨絲纏纏綿綿地落下,飄到了素色的油紙傘上,輕輕地無聲。一個穿着藏青色曲裾的女子從山間的翠綠從中走出,在伫立在旁邊的墓碑前停下。
女子輕點着頭,嘴角的笑容溫溫和和,就像流水般,輕柔的嗓音響起:“泠兒,好久不見。”
墓碑漸漸被雨絲打濕。
“這麽多年沒見了,不知道你還記不記的我。”女子垂着眸子,似乎是在自言自語,“這些年,過的不是很好吧?不然,你該見到我了……”女子笑了笑,又繼續說道,“故人都說我不争氣了,三位師兄差點被我氣死,什麽‘應該在人間攪起大風大浪來’的話說了不下百次了……唉,可是怎麽辦呢?我就是這麽懶呀……”
女子突然沒了話說,于是輕輕道:“那,我走了。”她輕輕笑了笑,發出清脆的聲音。
女子沿着溪邊的小徑走去,泥濘與雨水打濕了她素白的下擺,可是她卻毫不在意,清秀的臉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
不一會兒,便走到了一座石橋邊,石橋上的藤蔓似乎又多了好多,正是春天,遠遠的望去,便會以為這橋是由藤蔓纏繞成的。女子又彎了彎嘴角,想着,這座橋真是頑強,到現在還沒有塌下。
春雨漸漸停下,留下一片生機盎然的春色。
女子走上石橋,這時候,她看到傘沿下出現了一個灰色的纖長人影。
女子停下了腳步,表情有點愣愣的。
人影漸漸看得清楚了,是一個相貌俊朗的青年,他站在石橋的那一邊,對着她淺笑。
她聽到他對她說:“阿原,你說過,這一世我若找到你,你便嫁給我。”
她眼睛有點酸澀,微風吹過,面上有些涼飕飕的。她用手撫了撫面上,摸到一手的淚。
她又聽到他說:“阿原,回家了。”
“嗯。”她笑着應者,“回家。”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