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這不是貔貅嗎?”園長忽然從後面擠上前,将俯身哈氣的貔貅捏着後脖頸提起來打量了一番,唏噓道:“怎麽成這個樣子了?可憐喲!”
貔貅一身白毛胡亂支愣着,在地上已經滾成了灰色,因為剛才咬合的太用力,嘴邊兩顆露出來的小尖牙也斷了一顆,嘴邊的毛毛上還沾了一絲血跡,現在又被園長捏着後頸皮,看着不能更凄慘了,哪裏還有半點神獸威風。
驟然被叫破了身份,貔貅身體一僵,他又羞又惱,使勁撲騰了一下翅膀,想要掙開園長的鉗制,但是他餓着肚子,剛才又受了傷,此時虛弱的很,拼命撲騰也沒能掙脫出來。
倒是園長見他想下去,樂呵呵一松手,貔貅就猝不及防的整個摔到地上,滾了兩滾後,摔成了一張絨毛毯子。
貔貅痛呼一聲,這一下摔得他暈頭轉向,飛也飛不動了,翅膀蔫蔫的聳拉在肩後,索性破罐子破摔,團成一團将臉藏到了肚皮下面,裝死。
龍睚看着面前灰撲撲的毛團,用腳尖撥了撥,嫌棄道:“這就是所謂的龍子。”
縮成一團的貔貅動了動鼻子,又聞到剛才那股熟悉又讨厭的味道,他猛地擡起頭,不可置信的瞪着面前的小孩兒,都吓破音了,“睚眦!?”
龍睚仰着下巴,眯着眼睛瞧他,“怎麽?”
貔貅趴在地上,仰頭看着這個最親又最讨厭的兄弟,一時心情複雜,睚眦性格陰沉,跟他年紀差的也大,以前他們關系可一點也不親近,可是現在,睚眦卻可能是他僅存的親人……
煩躁的把頭往兩只前爪中間一埋,貔貅悶悶的問:“就剩我跟你了嗎?”
龍睚嗤笑,他可理解不了貔貅複雜的心情。他雖是龍二子,但出生時不似父族的龍形,反而繼承母親血脈,身似豺狼,因此不為父親所喜。成年後他不願受族人鄙夷,便早早外出歷練,跟其他兄弟自然也不親近。
看見貔貅淪落至此,他雖然意外,卻并不會因此産生什麽其他的感覺。
“榮老師,怎麽處理他?”龍睚扭頭詢問榮歲。這裏是榮歲的家,自然該由榮歲做主處置。
然而榮歲卻呆呆的盯着貔貅,似乎陷入了什麽情緒之中,叫他幾聲都沒有反應。
白圖見他不說話,就伸手拉了他一下,剛要開口,就見榮歲跟打開了什麽機關一樣,猛地退後一步,表情驚恐的指着貔貅,“他他他……會說話……!”
其他人:“???”
榮歲剛才也是被吓蒙了,忽然聽見一個毛團口吐人言,他就跟一腳踩進了棉花裏一樣,整個人暈暈乎乎如墜夢中,一會兒想這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一會兒又想是先跑還是再打一頓……腦子裏一時塞滿了亂七八糟的念頭,還是白圖拉了他一下才讓他回過神來。
他本來以為大家都跟他一樣震驚,結果卻發現他說完後,所有人包括幾個小崽子都奇怪的看着他。
榮歲:“???”
他直覺有哪裏不對,顫着聲音強調:“他會說話!”
大家難道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嗎?
一只動物!四不像!它竟然會說人話!
榮歲心裏瘋狂尖叫,但是表現出來,也只是手指微微顫抖而已。
龍睚皺起眉,陰郁的眉眼間湧現幾分困惑,“嗯,大家都會說話。”所以有哪裏值得大驚小怪的地方?
“可是……他不是人……”榮歲想哭,他抓住身邊的白圖,跟救命稻草一樣,“動物怎麽可能會說人話,他是不是妖怪?”
白圖被他弄得有些緊張,結結巴巴的說:“是、是啊。”上古神獸,說是妖怪也沒錯吧?
榮歲:“………………”
茫然四顧,他發現在場所有人,似乎只有他一臉震驚,其他人看見一只動物說人話,就好像看見它吃飯喝水一樣正常,仿佛他才是異類。
避開白圖來扶他的手,榮歲退後幾步,“你……你讓我冷靜一下。”
其他人這時候也似乎察覺了什麽,驚疑的看着榮歲,也不敢貿然戳破這層紙。
這時候卻見殷燭之上前一步,輕輕的叫了一聲“榮老師”。
“啊?”榮歲低頭跟他對視,雙眼中還有些未散的茫然。
殷燭之朝他笑了笑,随即直接變回了原形。
可愛的、紮着馬尾的小男孩消失不見,地上只有一只金黃眼瞳、長着犄角的龍崽。龍崽張開嘴,口吐人言,“老師?”
榮歲:“………………”
——
榮歲被吓暈了。
其他人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就一頭栽倒在地,幸好地上還有個貔貅當了肉墊子緩沖,但即使這樣,其他人也吓得不輕。
白圖更是吓得耳朵都冒出來了,手忙腳亂的把壓在貔貅身上的榮歲抱起來。
貔貅在底下嗷嗷叫罵,畢方不耐煩的踹他一腳,強迫他閉了嘴。
白澤跟溫暾則将變回原形的殷燭之拽着尾巴拖走,免得他再吓到榮老師。
把榮歲吓暈後,殷燭之自己也開始發呆,其實他早就隐約意識榮歲跟他們不太一樣,比如把他的原形當成是蜥蜴,對人類社會十分熟悉,而且,身上的大妖氣味還在漸漸變淡……直到今天榮歲看到貔貅的反應,才徹底證實了他的猜想。
榮歲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妖怪,又或許,他連妖怪都不是。
用尾巴将兩個幼崽拍開,殷燭之變回人形,抿着唇小聲嘀咕了一句,“膽小鬼。”
園長似乎還沒搞明白發生了什麽事,站在一邊笑呵呵的感慨,“年輕就是好……”
——
白圖将人抱上樓,使勁掐了掐人中榮歲也沒有醒,他立刻就有點慌了,左右看看除了幾個幼崽就剩下王姨在,只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她,“怎麽辦啊?”
王姨也沒經驗啊,她糾結道:“不如叫個救護車?”
耳朵蔫蔫搭在腦袋上,白圖對着昏迷的榮歲琢磨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當真準備打120。
“讓白澤來。”殷燭之沉着臉打斷他的動作,拎着白澤衣領子将他擋在床邊,催促道:“你不是會醫術嗎,把人弄醒。”
白澤蹬着小短腿爬上床,在榮歲手腕上按了半天,最後苦着臉說:“我忘了……”
他們都是從漫長的沉睡中蘇醒過來的,醒來後就發現了自己回到了幼崽時期,神力衰退不說,腦子裏就好像蒙了一層紗,連過往的事情也只記得零星片段,怎麽治病救人白澤自然也不可能記得了。
就這還是好的,更倒黴點的就跟溫暾一樣,不僅身體倒退回了幼崽時期,連智商也倒退了。
殷燭之臉色越發難看,焦躁的在床邊走來走去。
白圖弱弱的道:“要不還是叫醫生吧?”
…
最後沒辦法,衆人決定再過十分鐘榮歲還不醒,就叫救護車。
王姨把幾個小崽子都帶了出去,就剩下白圖跟殷燭之留在房間裏,白圖是留下來照顧榮歲,殷燭之則是死活不肯走。
他坐在床邊上,緊緊盯着榮歲不動也不說話,臉上各種表情變換,最後定格在懊惱上。
身體退回了幼年期,脾氣性格也不自覺的會受影響。如此貿然的在榮歲面前變換身形,若是換做平時的他必定不會這麽莽撞,可變回幼崽後,脾氣也變得沖動了。他當時一心想着印證自己的猜測,沒有多加思考就變回了原形,沒料到成了壓倒榮歲世界觀的最後一根稻草,直接把人吓暈了。
“對不起。”殷燭之低着頭,難得有些有些垂頭喪氣的。
白圖在旁邊想安慰又有些本能的懼怕,猶豫半晌幹巴巴的說:“榮歲不會怪你的。”
殷燭之低低的“嗯”了一聲,也不知道被安慰到沒有。
——
榮歲做了個很長的夢。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幼兒園裏,但是幼兒園裏一個人都沒有,他有點害怕,就一邊跑一邊叫白圖他們的名字,然後不知不覺就跑到了教學樓後面的操場去。操場上的草長得很深,榮歲在邊上轉了幾圈,隐約看見草叢中有許多泛着熒光的眼睛在盯着他。
他吓得手臂爬滿雞皮疙瘩,不敢多看就匆匆往回跑。但是草叢裏的動物似乎發現了他,一個接一個的來追他。
榮歲拼命的跑啊跑啊跑,跑了也不知道多久,最後實在跑不動了停下來喘口氣,就突然被一只有小山那麽大的黑龍撲倒在地,黑龍用爪子踩着他,金黃的眼睛冰冷駭人,它身後還跟着許多長得奇形怪狀的動物,它們緩緩圍過來,将他包圍在中間,然後齊齊張開嘴——
喊他……老師。
“卧槽!”
榮歲猛地坐起身體,背後冷汗涔涔,還沉浸在夢中驚魂未定。
殷燭之微微睜大眼睛,神情驚喜,“老師,你醒啦?”
榮歲被他這一聲“老師”喊得差點又厥過去,驚恐的往邊上挪了挪,對殷燭之道:“別別別,你先別叫我,讓我緩緩。”
殷燭之的眼神黯淡下來,以為他生自己氣了,喪氣的垂着頭道歉,“對不起。”
榮歲灌了一大口水,總算擺脫了噩夢的陰影,見這小孩兒垂頭喪氣的給自己道歉,又有點不忍心了,反過來磕磕巴巴的安慰他。
“沒、沒事。”榮歲想到剛才那一出大變燭龍,笑容就有點發幹,“其實也沒有那麽吓人,就是我第一次見……”
“……不太習慣,”他在殷燭之期待的眼神中,緊張的咽了咽口水,艱難道:“多看……看幾次就習慣了……”
作者有話要說: 殷燭之小盆友:老師我給你變個魔術。
榮老師:不了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