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回頭是岸
還沒等繼續玩壓馄饨的游戲,好幾顆熱氣騰騰的馄饨突然倒到他碗裏面。然後就聽到葉宇不滿的抱怨聲,“這可不是這麽吃的,要快點吃才有營養,男子漢吃馄饨就要吃一整顆,又不是那些娘們,還要櫻桃小口不成。”
葉宇接過那碗新來的馄饨,立刻撥幾顆給小鬼。接着他大口喝了一口湯水,剛舒服地想呼出一口氣,突然身體一寒,突如其來的警惕讓他擡眼向四周掃射。可是根本沒有發現什麽,但他就是覺得有人在看他,一種很詭異的視線,像是被狙擊槍對準的冰冷。他後知後覺地将每個路人都看一遍,卻沒有發現可疑的地方,他奇怪地收回視線,難道是最近被人提刀砍多了疑心病末期?
葉宇滿臉呆滞地吃一口馄饨,才發現不對勁,又馬上轉頭去注意市集,很快他就看到一個光頭和尚站在不遠處的路口看着他們。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和尚,草鞋僧衣佛珠都是一個雲游和尚的标準配備。奇特的是這個和尚特別年輕,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五官立體俊秀,僅僅只是站在鬧市路口一角,一股清靜孤寂的禪意撲面而來。
當然這麽形容也不過是看到一個帥和尚而已,但讓葉宇覺得他特別詭異的是,幾乎沒有人看見他。那些跟他擦肩而過的鬧市人流,都自動忽視這個和尚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剛才葉宇察覺到他那股視線時,這個和尚其實就站在路口同樣的地方,可他愣是沒有看到。也許那時候他突然就将這個和尚當成一顆石子,一株草,或者空氣。
沒有存在感的和尚。
所以這其實是一個志怪懸疑世界吧。一個大活人站在那裏怎麽就能沒存在感到像是一粒塵埃呢?
葉宇死死地盯着那個詭異的和尚,結果對方也盯着他,然後就形成一種非常怪異的互瞪現象。和尚雙眼空洞,空到沒有一絲情緒漣漪,就好像他的心也是空的。
然後葉宇發現對方慢慢走過來,他竟然朝這邊走過來,沒有任何猶豫,他的手習慣地去抓青竹劍。沒有辦法,他突然覺得靠自己不靠譜,只能靠這把劍了。
和尚看似慢卻一瞬間已經來到葉宇面前,他低頭念了聲佛號,接着開口,聲音跟他的眼睛一樣空洞,每字每句都有種清靈回蕩的效果。
“貧僧癡癡,來自空空寺,在此會一會小友。”
朝閩不在意地斜眼看向那個禿驢,嘴角笑意不變,他拿起一根筷子,黑色的眼睛裏,一抹冷酷至極的寒冷泛出來。
吃吃?吃什麽吃?
葉宇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難不成這個和尚跑來跟他化緣?然後他看向自己的碗,馄饨吃得只剩下湯底,沒看到他很窮嗎?要是遇到和尚就被化緣,那麽沒有等到目的地,他就該去睡大街吃殘羹了。
“大師有何指教。”葉宇勉強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手死死握住劍,劍沒有反應,所以說眼前這位吃貨大師沒有殺氣?
葉宇現在就如同驚弓之鳥,他一路被人提着刀砍怕了,現在看誰都像是上來就要分分鐘砍死他的神經病。
癡癡擡起自己幹淨的雙眼,他看向葉宇,一派禪意空靈的氣質。
葉宇只覺得自己雞皮疙瘩都要冒出來,他好想拔劍分分鐘将這個不像人的和尚給砍死。
“葉施主。”癡癡對葉宇點了點頭,然後口念佛號,淡然地說:“家師與洞仙派掌門綠潇子前輩是好友。”
洞仙派掌門不就是他那個坑人的,已經死掉的師父嘛,又來一個我家師父跟你家師父是基友,那麽下一秒就是要掀桌子大戰一場的節奏?葉宇手裏的劍抓得更緊,還身體盡量側坐,擋住小鬼。
“所以請施主回頭是岸。”癡癡淡定地勸誡。
回頭是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下海了。葉宇深呼吸一下,他眼神銳利地打量着眼前這個莫名其妙的家夥,疑惑地問:“你要幹什麽?”
朝閩的筷子又輕敲一下碗沿,無人注意到,碗裏面的湯沒有出現任何漣漪,凝固得像是冰面。
癡癡身體一頓,抓着佛珠的手指用力到發白,然後他終于擡眼看向朝閩。其實他是循着葉宇走過的路而來,卻意外地看到不該看到的人。
主持曾經說過,如果遇到朝閩就轉身而去,不要妄想前行。因為,前面無路。
朝閩微微一笑,眼底是種深不見底的冷漠,他的笑容線條殘酷而冰冷,手拿着一只筷子,指尖輕輕一壓,又再次敲到碗沿上。仿佛這一下,就将眼前之人的生路寸寸敲斷。
手裏的佛珠,一顆顆在內部開始碎裂。癡癡感到刺骨的疼,疼得眼底血絲彌漫。
現在就該轉身而去,興許還可以保住性命。癡癡愣愣地看着朝閩,有一刻如同入魔。然後他閉上眼睛,再次睜眼,已是心入經海,誓殺朝閩。
葉宇覺得自己該馬上離開這個鬼地方,這個和尚邪門得很,就算他看起來身材單薄遇風就跑,好像手無縛雞力的樣子,也不能排斥這個和尚來自少林寺,擁有胸口碎大石的功力。
“佛心多情,苦海無涯,當願施主回頭是岸。”癡癡終于開口,語帶憐憫,眼底卻是一派滅寂般的寧靜。他說完勸誡,喉嚨深處突然抖動起來,一句又一句深奧難以理解的佛經從他嘴裏冒出來。他蒼白的臉頰上突顯一抹血紅,雙腳踩着土地,手拿着佛珠,聲音輕盈地用一種舒緩的節奏念着。
葉宇表示,他有聽沒有懂,這是要強行化緣的意思?
朝閩手裏的筷子一僵,他眼裏閃過一絲殺意,和尚嘴裏聽起來平靜的佛經卻回蕩着轟隆的真氣,瘋狂地襲向一無所知的葉宇。
葉宇突然覺得體內一陣翻攪,似乎剛才吃下去的馄饨都在叫嚣着要離開他的身體,他難受地捂着肚子,眉間黑氣隐現。
朝閩看到葉宇眉間的黑氣,瘋狂的狠戾從內心湧出來,大葉輪回經在直接催生葉宇體內的魔門種子,這個禿驢竟然敢在他面前毀掉他。朝閩直接折斷手裏的筷子,手指一彈,一個金色的小鈴铛已經挂在他纖細慘白的指尖上。空空寺那個惡心的鬼地方,不好好隐世非要出來礙他的眼,該死!
葉宇突然拔出劍,亮光一閃而過,劍身就擱到和尚的頸部上。葉宇嘔出一口黑血,他臉色的黑氣更加濃郁,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可是自從這個和尚開始念經後,他就痛得想打滾。“閉嘴,吃貨。”葉宇惡狠狠地大喝,他幾乎無法站穩,“不準念經,不然殺死你。”他終于進入江湖了,持劍懲兇,一臉正氣。
“施主,請回頭是岸。”癡癡口念佛號,然後繼續将他的經文念下去。
我還立地成佛呢?葉宇再蠢也知道這貨不是好東西,他嘴裏的經文就是核武器,現在正在用核輻射暗算他。
一聲鈴铛聲突然細弱地響起,葉宇眉間的黑氣好像聽到害怕的東西,驟然消散了不少。葉宇敏感地捕捉到這種鈴铛聲,他本能而親近地想要跟着鈴铛聲走,和尚此時脆聲大喝,如晨間銅鐘驚醒混沌的世界。
“施主,莫要一錯再錯,請您回頭。”
葉宇被他吓一跳,可是下一秒,他又聽到鈴铛聲,他不知道這種聲音來自哪裏,又要去哪裏,他只是覺得這種聲音讓他很舒服,他全身的細胞都喊叫着跟着它,跟着它走。
葉宇可恥地被它引誘了。
在葉宇所不知道的境界,經文的輕吟被細弱的鈴铛聲一層一層削弱,魔門種子的瘋狂生長也一點點鎖回殼子裏,不敢聽經文的引誘而跑出來擠爆葉宇的身體。
癡癡突然頓住,他身體站得筆直,眼皮低垂,手豎在眼前,如同雕塑般凝固着。
葉宇回過神來,劍入和尚的脖頸,一道血柱湧出來,這種顏色滲人滲得慌。這不是游戲,人死了就真死了。
葉宇猛然住手,抽劍回鞘,一臉驚慌地伸手抱住小鬼,轉身就往屋頂飛躍而上,轉眼消失在所有人眼前,馄饨老板剛好回頭,他着急地揮舞着汗巾大喊:“客官,你還沒給錢呢。”話剛落,他就看到自己的桌子寸寸崩塌,瞬成粉末,連同湯碗都漂浮在空中,風一吹,只剩下一堆灰色的灰燼。
和尚此刻才有反應,他猛然下跪,身上的僧衣跟着碎裂開,臉色突白,又現紅,接着紅色急速消退,慘白得像是死人的顏色又占據他的臉孔。衣服裂開後,白皙赤裸的身體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經文,經文如同活物,四處流竄,血珠開始滲出他的皮膚,瞬間他就成為一個可怕的血人。
滿臉滿身是血的癡癡,安靜地念佛號,然後平淡地說:“葉施主,請盡快回頭是岸。”前方,并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