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不接受的話,可以走法律途徑。”趙啓明并不給唐軒狡辯的機會,冷飕飕地瞟了他一眼:“到時候就不能保證還是這個條件了。”
唐軒大概是怕事情鬧大讓唐正東知道他幹的這些糟心事,趙啓明這麽一說他就徹底散了勁:“我知道了。”
整個事件解決下來,趙啓明沒有用太多的時間,可以說是招招斃命,不給對手任何喘息的機會。
這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我在他和齊修宇的鬥争中完全就是一顆渺小到可以忽略的小棋子。齊趙之争,誰贏誰輸還真不一定。
明白這一點之後,我抿着唇退到了角落,默默擺弄着目前已有的籌碼,盤算如何完成齊修宇下達的指令。
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只能堅定地站在齊修宇這一邊,他贏就是我贏,他輸我就得滾出南城。
處理完唐軒之後,趙啓明沒有在工地停留,而是在周老板的引導下從一個不起眼的小門離開。
跨出小門之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車子的修理費報給財務,公司全額補償。”
我沒想到他還記得這點小事,不由愕了一下,剛要開口感激,就被唐敏搶去話頭:“啓明哥哥,你是不是還惦記着她?”
趙啓明的眸光冷了一下,他面無表情地看着我,也不知道是說給我還是說給唐敏聽的:“她的車是因為工作被砸,公司自然應該補償。至于……”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從鼻腔發出一聲輕哼:“她還不配。”
他的聲音很輕,和他之前看我的眼神一樣輕,就好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似的。我的指尖卻突然抖了一下,手裏的文件被捏出了幾道難看的皺褶。
忽略掉心底那絲輕微的撕裂感,我微微垂下了睫毛,像是什麽都沒聽到似的笑着:“謝謝公司的關心,我會盡快和亡者家屬達成協議,保護好公司的形象。”
趙啓明沒有再回話,轉身和唐敏一起走出了小門。門外陳叔已經從鬧事人的包圍裏救回趙啓明的座駕,正等着兩人上車。
我不想再看,也跟着轉了身,帶着剛才搶着時間拟出的草案朝大門口走去。
“嗚嗚嗚……”“哇啊啊……”亡者的家屬是他的妻子,從見面開始她的眼淚就沒有斷過。而她一哭,身邊跟着的兩個孩子也跟着哭,談判根本進行不下去。
我只好抽出幾張紙巾分給她和她的孩子:“女士,發生這樣的意外我們也很心痛難過。”
“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能做的就是處理好後續事情,讓他走得安心一些。”
“嗚嗚嗚……大匡你怎麽走得這麽突然呀!咱娃都還沒見過爹,就成孤兒了呀!”我不擅長安慰,話音還沒落地,家屬就哭得更傷心了。
看到這樣的場景,我不由有些手足無措,只能無力地安撫道:“逝者已矣,生者還要繼續生活,女士,請節哀……”
“媽的!看不下去了!”周圍旁聽的老鄉突然從地上跳了起來,伸手就要來推我:“你這人還有沒有人性?這家人死了當家的,你還不許人家哭一哭,人心不是肉長的麽?”
這老鄉也是工地幹活的力氣人,手伸出來比蒲扇都要大,我被他一推,立刻趔趄着就要摔倒,還好被小助理扶住了。
我剛要說話,趙啓明的助理突然從人群外擠進來,借着握手的機會把老鄉的注意力引到了他身上:“大哥,話不能這麽說……”
能成為趙啓明的助理,足夠證明他的能力不一般,他只用了兩三句話就讓老鄉平靜下來。然後他又轉頭安撫幾個家屬,沒一會兒就讓亡者的妻子安靜下來:“……他在工地上是出了名的踏實勤快,這些公司都知道……在賠償方面,公司不會虧待你們的……你們還有孩子,最重要的就是把幾個孩子拉扯大不是?”
等到家屬重新安靜下來,我趕緊接過話頭:“大姐,公司知道你們不容易,我們都理解你……”
有了之前吃癟的經驗,這一次我學着趙啓明助理的方式迂回着切入主題:“……現在情況就是這樣,你們有什麽要求盡管提出來,行與不行我們慢慢商量好嗎?”
家屬的哭聲稍稍停頓了一下,過了一小會兒才低低報出一個的數額:“八十萬。”
她仔細觀察着我們的表情,低聲辯解道:“咱男人是家裏的主要勞動力,家裏有老有小,他走了,全家人都要挨餓,要是低于八十萬我們絕不罷休!”
這個金額其實比我預估的低了二十萬,我心裏稍稍松了一口氣。
不過現在樂瑞有把柄在對方手上,一旦答應得輕松了,引起對方懷疑,就會對我們很不利。所以我心裏雖然放松了,但是面上還是做出了為難的神情:“大哥是二級工,按他的工資來算,八十萬有點高了。”
家屬一聽這話,臉色就緊張起來,盈盈的淚水在眼眶裏打着轉:“可他還不到三十歲啊!他才過完二十九的生日呀……”
眼前的女人雖然被風吹日曬打磨得粗糙狼狽,但依然能從她的唇角眼角看出她其實很年輕。這樣年輕的年紀裏,就要帶着三個孩子生活,艱辛程度可想而知。
我真的很想替她把賠償金提到應有的數額,可是身為樂瑞的律師我不能去危害公司的利益,只能硬着心腸裝和善:“大姐,你別着急……你的困難我們都看得見,我肯定是想幫你的……這樣,我現在去和公司提你的條件,看看上層能不能同意這個金額。”
我裝模作樣避開人群撥通了齊修宇的手機:“宇哥,目前家屬要求賠償八十萬。照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這個數額比實際數額低了二十萬,很值得應下。”
“……賠償不是關鍵。”齊修宇低低地嘆了一聲,轉而問道:“目前責任在誰頭上?”
我簡單答道:“唐軒。”
“……時雨,”齊修宇突然開口道:“唐軒是唐敏的堂哥,他們兩個都是唐正東繼承者的有力人選。”
他的話再一次肯定了我之前的猜測——唐軒和唐敏兩兄妹是對手。我讀懂他的意思:“宇哥,你想把唐軒拉過來,對嗎?”
“沒錯。”齊修宇低低地笑起來:“時雨,我沒看錯人,你果然很聰明。”
我只是笑笑,沒有應他。
按照目前來看的話,現在的确是拉攏唐軒的最好時機。如果齊修宇能幫唐軒解決眼前的困境,瞞過唐正東,唐軒絕對會為了自身利益放棄趙啓明選擇齊修宇。
我咬着指甲在門牙上磨了磨,突然生出一個一箭雙雕的好辦法:“宇哥,目前趙啓明好像打算包庇唐軒,這樣的狀況下,唐軒不一定會選擇我們的。”
“哦?”齊修宇特別聰明,一下就聽出我還有後話:“說說看,你有什麽想法?”
我笑了一下,道:“趙啓明現在是打算趁消息走漏之前用錢堵住家屬和建築商的嘴,但是這次事故的關鍵證據還在亡者家屬手裏。如果家屬不滿賠償金額鬧起來,迫于外界壓力,趙啓明不會繼續保唐軒。這個時候我們再來替唐軒解決麻煩的話,一定會事半功倍。”
“……”齊修宇沉吟了一下,又問我:“你有思路了嗎?”
“有一點。”我把我的計劃大概和他說了一遍:“……我們給家屬遞個消息,讓他們知道要想獲得更高賠償,就得去找個律師幫忙處理案件。”
“對索賠方而言,這個案子含金量很高,一定會有律師接活。只要律師把他們手裏的證據拿出來,唐軒強賣的事情就會被扯出……趙啓明為了自保只能放棄唐軒,這個時候我們再用證據讓唐軒脫離困境,唐軒一定會從趙啓明身邊反水。”
我越想越覺得這個計劃可行,既完成了齊修宇交代的任務,還能讓亡者家屬拿到更多的補償金,不由有些興奮:“這個計劃最關鍵的一點就是如何在唐正東面前替唐軒洗脫責任。”
其實開脫的辦法有很多,最簡單的一種就是找個和唐家不沾邊的替罪羊頂上,甚至可以花錢封了替罪羊的口,讓他老實背起這口黑鍋。
不過這種做僞的工作不該從我這個律師手裏過,所以我沒有點破這件事,靜靜等待着齊修宇給我指令。
齊修宇沉吟了一會兒,同意了我的提議:“嗯,我知道怎麽替唐軒脫罪,你先去想辦法和家屬那邊接觸,讓他們去安監局告狀,再介紹一個律師給他們。暗示他們一下,一定要咬死唐軒。”
“我知道了,宇哥。”聽完齊修宇的命令之後,我挂斷了電話,又撥通了趙啓明的手機:“趙總,我是秦時雨,談判的事有進展了。”
我把大姐的報價上報給他,得到肯定回複之後,才重新走回大姐面前:“太好了,大姐!我們老板松口了,答應賠償你們八十萬了!”
大姐一聽能拿到八十萬,晦暗粗糙的臉上頓時明亮了不少:“謝謝謝謝……”
她撐着大肚子,艱難地按着兩個瘦猴子小孩兒向我們鞠了一躬:“謝謝老板照顧我們孤兒寡母……”
看到她這樣感激剝削她的公司還有壓榨她的我,我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側身讓開:“大姐,不用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