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想做家犬的第三天
實習的最後一周,于楠回校上了周五上午的必修課。下課鈴剛響,一簇火紅的身影便從一旁竄出來勾住了他的脖子,帶起一股沾着體溫的熱風。
“楠寶~總算逮到你啦!去吃午飯嗎?我專門往卡裏充了錢,刷我的!”
來人名叫卻逸洲,人送外號蹦迪小王子,性別是和于楠相同的Omega,撇開荷爾蒙爆炸的Alpha不愛,偏偏沉迷于平平無奇的Beta,專一的取向也是挺獨特的。
和他截然不同的是,卻逸洲是學校公認的社牛,沒有撐不起的場子也沒有接不住的話茬,上到和副校長勾肩搭背下到與門口保安稱兄道弟,左被文學社邀去做評委右被音樂系拉去當指揮……總之,每個角落都有他的熟人。
于楠被壓得肩往下塌了塌,點頭答應後,眼神又止不住往他腦袋上那幾寸地兒瞄,“怎麽又染頭發了?我剛才差點沒認出來。”
“哎嘿嘿嘿好看吧!我那天看見酒吧裏有個人就頂着這顏色,在光下可炫酷了!這不回頭就安排上了嗎~”卻逸洲花孔雀一樣朝他擠出個媚眼,“本來還說和你一塊兒去呢,我還看到一個橘色的也超酷,但你實習不還沒結束麽?我就只能先燙自己的了。說起來你工作這兩周感覺怎麽樣,同事好不好相處啊?我聽別人說好多診所都壓榨新員工,搞得我這學期都想放棄這點學分了。而且最近天還是好熱,我好幾個社團來回跑忙得要死……”
于楠不敢恭維這位好友的審美,面對這種情況他只能說尊重祝福,但真讓他染一頭橘色他肯定是不幹的。他想了想,避重就輕道:“忙是忙了點,但有成就感就挺快樂。學到的東西終于能派上用場,我覺得你可以試一試,反正我遇到的同事都很好相處。”
聽見後一句,卻逸洲立馬湊近了,小聲的架勢像生怕秘密談話被別人聽去一樣,“你在哪家啊?我也要去和你同樣的地方,快告訴我快告訴我……”
交際花的稱號已經牢牢戴在了卻逸洲頭上,接連近三年這形象都屹立不倒。兩人才剛聊上幾句,已經有好幾個路過的人過來打了招呼。于楠不大喜歡這種萬衆矚目的感覺,便稍稍往後錯開兩步,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跟着。
“哎那誰!三食堂今天有年糕排骨,晚了就沒了!”
“還有這種好事?好兄弟,我這就去了!”
“逸洲,你周日有沒有空來我畫室一趟?我們缺個模特,大夥兒都想着請你呢。”
“非我不畫是吧?行~”
“逸洲啊,上回你拿來的報告我看了,有些細節需要再改改,到時候給你看能不能發表。”
“好的老師,那我下周一上午去您那兒!還給您帶上回一樣的早餐?”
……
一路下來就沒消停過,聽得于楠腦瓜子都在嗡嗡響。好不容易挨到食堂,他拖着人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發現手機的電子郵箱收到了來自GOLDEN BAY的邀請函。
——“金色海灣”,一個隐秘又高檔的私人俱樂部。
四周時不時有經過的學生,這并不是一個拆閱的好時機,但他在看見那些字符時就猜到了裏面的內容。
下個月将有一場時隔兩三年才會舉辦一回的面具派對,他是必要騰出時間的。如果要找一位理想中的Dom,就只能不斷地往水準更高的地方站,這也是他那麽努力通過考核的主要原因。Sub和Dom的陪伴是一種雙向選擇的過程,在找到那位适合他的人之前,這也将會是一場漫長且不知終點的旅程。
正想着,卻逸洲忽然賊兮兮地搗了搗他的胳膊,順勢将手機沿着桌面推了過來,露出了上方黑白分明的二維碼。
“喏,剛才那個Alpha的微信,他果然來問我你叫什麽了,不過我沒告訴他,決定權當然要把握在我們Omega手裏!”卻逸洲說完,還伸手捏了捏于楠的臉,誇張嘆了口氣,“哎~我們家楠寶就是招人疼。我對他還算了解,打籃球水平很高,體力可謂是相當不錯,你要是喜歡這卦可以試試。不過運動系我是不可的,我還是喜歡溫溫柔柔的類型。”
于楠掃了屏幕一眼,不太感興趣地搭腔:“哪個Alpha?”
“……你都沒關注誰一直盯着你看嗎!”
于楠反問:“為什麽要關注?”
他只對氣場強大的Dom感興趣,剛才接連來找卻逸洲的人存在感都太低了,完全引不起他的注意。別說是關注,就連一點餘光他都不想分去。
卻逸洲用稀奇的眼神看他,好一會兒說:“你到底喜歡什麽樣的?我們已經大三了哎,一眨眼都畢業了,你現在不體會校園戀愛這輩子就沒機會啦!如果你要考研讀博就當我沒說。”
到底喜歡什麽樣的?這個問題對于楠而言很朦胧。有關自己癖好的事身邊人他誰也沒告訴,卻逸洲那麽抵觸Alpha的統治,一定也無法理解他為什麽有受虐傾向,知道後很可能還會覺得惡心。
與人戀愛這種事情對他而言好比不切實際的美夢。
這像是一道難以啓齒的傷疤,底下藏着他不願顯示給別人看的腐爛的血肉,于是他只能拿大衆化的踢皮球言論來作為回答:“遇到合适的當然會談,但目前為止我還沒有喜歡的嘛。”
見他沒有加好友的意思,卻逸洲只好把手機收回去,嘴裏念念叨叨的,“Beta可以嗎?我認識的Beta比Alpha多多了,指不定就有你心動的。Omega香香軟軟也挺不錯,但果然還是得找一個能互補的……我得好好篩選。”
不知是不是錯覺,卻逸洲對他的感情事一直都很上心。至于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于楠想不起來了。
“你慢慢想着吧,我去買排骨。”他不想在這個話題上有太多糾結,卻逸洲一聽排骨立馬轉移了注意力,雙手供奉出學生卡,自己則老老實實呆在位置上嗷嗷待哺。
可等于楠的背影逐漸遠去,卻逸洲的臉色卻冷了下來。他擰着眉點進學校論壇,裏面有幾分鐘前收到的新消息。
[匿名用戶]:卻同學,你好。
[匿名用戶]:你還和于楠在一起嗎?和這種人交朋友不覺得惡心?我可不是胡說八道,他總三更半夜才回家,身上都帶着不同人的味道,誰知道是去幹什麽好事了。
[匿名用戶]:我是為了你好,不忍心看你繼續受騙。
[匿名用戶]:他就是個千人騎的婊子,你肯定在想我拿不出證據,但總有一天你會知道他的真面目。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有人用小號私聊他。
卻逸洲無意識地點着屏幕,心想這家夥到底有多無聊?都兩年了吧還擱這兒孜孜不倦地進行挑撥離間,小學生嗎?他不屑地打開鍵盤,噼裏啪啦三兩下發送一個附帶微笑表情的“滾”,随後舉報拉黑一氣呵成。
煞筆,沒罵別的都算他脾氣好。
這也是位變臉專家,等于楠回來他已經換上了燦爛的笑臉,表情驚喜地迎上,“酸梅汁!給我的嗎?”
于楠彎着眼睨他:“你不是之前總買?我瞧見了,就順手拿了一杯來。”
“你好體貼奧,如果你是Beta,我一定追你當老婆。”卻逸洲嘴裏開着玩笑,拿過吸管抿了一口,頓時幸福得眼都眯成了一條縫:“好喝,酸梅汁天下第一!”
“還買了點你喜歡的蒜蓉蝦。”
卻逸洲整個感動住,“嗚嗚嗚要不你還是做我老婆吧,OO戀雖然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但對象是你的話我也可以……”
眼看人又不着調起來,于楠趕緊夾了一筷子塞住他撅着親來的嘴,“你能不能消停點?”
“我改主意了,蒜蓉蝦才是天下第一!”卻逸洲将他喂來的咽下,動作有了幾秒鐘的停頓。他想問于楠是不是有什麽不共戴天之仇的敵人,要不然怎麽這麽堅持不懈地發消息來诋毀?但他看着于楠的溫吞吃相,話到嘴邊又憋了回去,最終改口道:“一會兒你上我宿舍休息?我新買了張吊床,躺上去可舒服了。”
于楠疑惑地擡眼:“吃完飯我就走了,實習還有一天半才結束。”
今天他已經為了上課請了半天假,有課的情況下許多學生都選擇偷懶整天,但下課後他的心思就已經飛往外面了,滿腦子想着昨天被送來的小奶貓不知今天狀态怎麽樣,雖然被喂了中樞興奮藥後恢複了呼吸,但晚上他離開時仍然沒脫離生命危險。
“下午還要讨論分組報告呢,你忘了?”卻逸洲三兩下打開群消息,将半小時前的通知調出來,“喏。我把你拉進我們一組了,小江他們提前去圖書館借了研讨室,速度快的話兩小時也能結束。本來我也想讓你挂個名,但老師強調這次要全員全程做記錄。”
“……”打工人的生活太忙,完全将作業這種事抛到了腦後。
于楠糾結着衡量了兩件事的重要性,最終懷着歉意給寵物醫院撥去一個電話,解釋了一下自己要遲點到的原因。對面也很通情達理,說着目前還是學業重要,讓他明天再來就行。聽着那邊傳來有客人進門的電子音,于楠很快說了謝謝和再見。在一旁默默聽着的卻逸洲樂開了花,迫不及待地就要拉着他去看看自己的新裝備,聲稱只要試過一次就會愛上那種感覺。
兩人将餐盤放到指定地點,順着樓梯離開了食堂。正午一點正是一天最熱的時段,哪怕九月的日歷見了底也讓人無法直視天上的太陽。于楠背着包,看卻逸洲變魔術一樣拿了巴掌大的伸縮傘出來,炫耀地給他展示這輕便的遮陽工具,嘴裏還不停說着肌膚就是Omega的第二張臉,平常需要好好保養,哪怕天生麗質也不能落下任何一道工序雲雲。
教學樓冬暖夏涼,目前空調還在正常運作。他們沿着狹長的過道往宿舍方向去,本以為大家都該回去午休,可經過宣講禮堂時卻發現裏裏外外都圍着人,那副熱鬧畫面只有在有人捧着花去操場告白時才出現過。
于楠朝內多望了兩眼,講臺上一片漆黑,暫時沒人使用,但幾十排的座位卻已經被占了七七八八,還有人幹脆拿着眼罩和耳塞就地閉目養神,架勢跟養精蓄銳等着超市打折似的。
他不是那種哪裏熱鬧就往哪裏擠的性子,也不會主動開口抓個人問問情況。卻逸洲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雙手一拍“啪”地想起來了,“今天有第一人民醫院的人來我們學校宣講。我聽我叔說好不容易請來一位業界大佬,傳言一個專家號都萬金難求了……當然是誇張說法啦。但你瞧這兒肯定不止醫學院的學生在,我都看到好幾個化學系的了,喏,那邊還有計算機一班的班長和團支書。”
于楠:“……”他不在學校期間到底錯過了多少消息。
人醫和獸醫服務的對象不同,但原理上還是有共同之處,關鍵時刻獸醫也能将對于動物的治療方法借鑒到人身上,所以這場宣講對于楠而言多聽是有好處的。他腳步剛猶豫着頓住,卻逸洲便拉着他的手腕進去找位置了,還不忘和他八卦“萬金專家”的事跡。
在好不容易踉跄着找到的地方落座,于楠湊近了問他:“那分組報告怎麽辦?”
“問題不大,我先給小江他們發個消息,順便給他們占幾個座兒。你不是今天不用上班了嗎,等這邊結束了我們再一起去圖書館,說不定也有新的想法能用到報告上。而且你知道請他們來學校花了多少錢嗎?”卻逸洲壓低了聲音,偷偷摸摸和他比了個數。
于楠眼睛睜圓了點,“……學校這麽大的手筆?”
“嗯哼。且說那個醫生,這幾年只要他經手的手術就沒失敗的,別說咱們市了,就算外地有錢有勢的人都得對他客氣點,誰知道自己哪天不會用到那雙手?而且他還有自己研究的項目,Omega不是在洗标記時會因為信息素抽離而心髒衰竭麽,他就在搞這方面,據說也快成了。一旦洗标記變成無害的小手術,那對過去被強占的那些Omega來說将會是一件多好的事?”
卻逸洲越說越氣憤:“我不是針對所有Alpha,我只是針對個別人。就算保護法才落實幾年,也該把過去那些犯過罪的人抓起來閹割了,最好找專家研究變性藥劑拿去改造,讓他們也嘗嘗沒有信息素安撫只能衰弱死亡的過程。”
不知哪句話戳動了于楠的神經,他抓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攏,半天沒有放開的跡象。耳邊卻逸洲的聲音仍喋喋不休地傳來,一個個扭曲的畫面卻在他腦海中滑過,仿佛一把閃着寒光的刀鋒紮在顱骨中,輕輕一撥就會引起令人發毛的戰栗。
就在這時,兩旁安置的音響裏傳來刺耳的電流聲,讓亂糟糟的空間下墜般恢複了短暫的安靜。他重新擡起頭,幾個穿着正裝的人陸續在校領導的陪伴下從側門走入場內。幾乎大半的學生都從位置上站起來遠眺,尤其是臨床醫學那批人更是激動地驚叫出聲,擠擠攘攘地讓後排學生連一根頭發絲也沒見着,若不是提前知道了情況,于楠差點以為他們在參加什麽明星見面會。
學生會的人不得不在過道裏控制現場,提醒大家計時已經開始,再耽誤下去只會造成不必要的損失,這才讓熱情高漲的衆人漸漸老實下來。而前排同學讓屁股回到座椅上的瞬間,于楠漫無目的的目光輕飄飄地蕩了一圈,随後毫無阻礙地落到了演講臺左側的一位男人身上。
醫生裏有年輕的也有年長的,Alpha、Beta、男性或是女性……但獨獨只有一人引走了他的全部注意。對方穿着比上次見到時顏色更深的灰西裝,領帶換成了暗紅色,雙手交叉着疊在一沓資料上,不再帶笑的面孔顯得有些嚴肅。沒了慌張情緒的幹擾,于楠這回清晰感受到了他周圍偏冷的氣場,仿佛與所有環境都隔絕開了般的高高在上,那是沒有刻意仰頭或是挺背時也會不經意洩露出的獨特氣勢。
兩人來時前排早就沒了空位,現在距離講臺少說也有百米遠,他壓根看不清男人的全貌。但他的頭腦卻主動翻找出有關那張臉的記憶,甚至看着那只手随意拿起鋼筆的動作他都能回憶起落在膀子上溫熱觸感。他忽然有種想要去到對方身邊的沖動,這感覺很微妙,仿佛是超乎意志的某種渴求在提醒他需要做點什麽,甚至帶動着胸腔裏原本平靜的心跳也加快了速率。
原來消毒水只是醫院帶出來的氣味,不是信息素。
于楠視線緊緊粘着那束光,心裏這般想着。他無視了枯燥的開場白,聽着學院主任正在介紹這個團隊至今以來取得過的重大成就,随後讓他們一個接一個從左向右介紹起身份,走一個過場。
直到所注視的人打開面前的麥克風,用不比印象中溫和的聲音說出第一句話:“穆博延,第一人民醫院心外科主任。”
——想要被他踩在腳下。
在那雙眼睛掃過全場的瞬間,于楠的腦海裏飛快地閃過了這個危險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