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想做家犬的第一天
——不用再來了。
收到這條消息時,于楠正在微波爐前等牛奶。
橙黃的光一圈又一圈照在玻璃瓶上,将裝盛着乳白液體的器皿打上層層暖陽般夢幻色澤。房間裏窗簾還沒來得及被拉開,只剩下手機屏幕上刺眼的光打上他時不時顫動一下的眼睫,直到叮的提示音在耳旁響起,他才猛地夢中清醒般回了神,動了動起床後還未完全恢複靈敏的指尖,回了一句“好的”。
這個看上去充滿妥協意味的詞他已經說了不知多少次。
右滑将這位備注為“x先生”的聯系方式删除,意味對方出現在自己生命中的短暫旅途徹底結束。無數個幾天幾周加起來,他已經不記得這是被丢棄的第多少次,總之,現在又是一個人了。
将杯子端放到小餐桌上,于楠伸手從一旁的箱子裏拿了一小袋面包,草草解決了早飯。
胳膊擡起時,連帶着背上的鞭痕都隐隐作痛,但他已經習慣,或者說他是故意讓動作幅度大些,好能輕易感受到這種別人留下的痕跡——這癖好已經在生長的歲月裏根深蒂固,融入了他的骨髓,哪怕知道是不可見人的,他也無法避免生出向往與渴望。
原本不是用來住人的房子很亂,挑高的天花板讓四周顯得寬敞,堆砌起來的雜物卻令人寸步難行。翻開查閱過幾回的專業書籍正扔在沙發上,雜亂無章的一切都讓他無措和煩躁。
最近實在忙得焦頭爛額,不但是學校的必修課不能落下,每天還得去實習的寵物醫院上班,難得空出來的休息時間都在x先生定的地方度過,往往也得不到滿足。
一件又一件事摞在一起,讓他快要喘不上氣。
這邊面包剛吃了一半,醫院的工作群裏已經有早班同事發了昨晚急診的泰迪犬狀況。主管對他沒有定下準點上崗的要求,但他還是不想成為那個例外,這筆為數不多的實習工資對他而言很重要。
匆匆将牛奶灌完,于楠檢查完脖子上的抑制圈,抓起鑰匙往地鐵站趕。
九月中旬的天還是熱的,整座城市都仿佛被困在一個密不透風的蒸籠裏,七點半的時間已經算早,汗水還是不斷從後背滲出來。
一路跑到最近的地鐵站,他順着人潮往下走。有時候鼻子靈敏并不是一件好事,就好比現在——呼吸間全是混雜在一起的Alpha信息素味道,各種奇怪的氣味交織在一起,哪怕很快會被周圍的過濾器處理掉,仍讓他介意地擰起了眉,後悔出門前忘記帶上一個口罩,或者用一些氣味阻隔噴霧。
于楠讨厭這種天氣,不單是因為空氣的雜亂。
這種季節大家都穿着輕薄的衣服,而為了防止身上某些地方的痕跡暴露,他只能套稍長的褲子或多加一件外套,導致在陽光下多站幾分鐘就頭腦發脹,整個人暈暈乎乎。
下到臺階一半,他看見通往中心廣場的車已經亮起了倒計時的紅燈,如果錯過了這班還要原地等五分鐘,很可能八點無法準時到達地點。
這麽想着,他不由得加快了腳下的步伐。可身後有人比他更急,擦肩而過時錯位的一撞,毫無設防的身體便瞬間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從高處摔下,他只能以最快的速度護住自己的頭,不過料想之中的痛感并未襲來,一只溫熱的大手拉住了他的胳膊,迅速将他整個人從臺階邊緣撈了回去。
如一陣風略過,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快要消散的消毒水氣息。
這一剎那轉變得太快,他耳邊全是嗡嗡的聲響,有人舉着手機打着電話從旁邊走過,但內容全被耳膜所屏蔽,他只能聽見自己因驚吓和被救而不斷躍動的心跳聲。他的所有感官都被不屬于自己的體溫所包裹住,短暫麻痹了他的思維。險些釀成嚴重後果的罪魁禍首甚至頭都沒回一下,就這麽迅速地融入了車廂內,抓不着任何尾巴。
“有受傷嗎?”
直到男人開口詢問,他才仰頭看清了站在臺階上的人。
對方比自己高上很多,身上穿着灰色的合身休閑西裝,深藍色的領帶也板板正正地系着,自然而然往回收的腕上帶着只露半邊的銀色腕表,手上提着的公文包讓他看上去像一個注重形象的上班族。
這是個五官很淩厲的Alpha。
男人看着他微皺的眉,臉上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淺笑:“抱歉,我沒來得及控制力道,可能弄疼你了。”
他乍一看氣質很清冷,但這麽一笑反而透露出些許溫和,聲音在嘈雜的環境裏并不明顯,卻清晰地落進了于楠的耳中。
于楠連忙搖了搖頭,抿着唇道:“是我該向您道謝才對。”
“下次注意一些,盡量靠扶手走。早上這個點出門的人都在趕時間,很容易發生意外。”對方沉聲說着,又将目光朝下放在了他的腳踝上,“你先試着走幾步,看看有沒有扭到哪裏。”
這倒是提醒了于楠,他趕緊看了眼時間,“對不起,耽誤您行程了,我沒什麽大礙。”
“嗯,那就好。”早上的時間很寶貴。男人不再多留,見他無礙後點了下頭,朝着另一邊反向而去,轉眼便消散在人海裏。
于楠盯着只剩下十幾級的臺階看了幾秒,最終還是挪到扶手邊慢慢地下了樓梯,已經離開的地鐵是怎樣都趕不上了,也給了他一個喘口氣的機會。手臂上的觸感還沒消失,他不自覺地想:消毒水是信息素的味道嗎?還是身上不小心沾到的?
但擁擠的人潮很快止住了他這種思維的發散,他上了下一班進站的地鐵,抵達廣場附近的寵物醫院時,八點已經過了七分。同事都在分工做早間檢查,于楠和前臺打了招呼,匆匆換上工裝去裏間幫忙。
剛營業沒多久,已經有人帶養的狗來看病,說是昨天不小心從桌子上摔下來,一晚上右腿不敢落地,嗚嗚嗚地滿房間亂叫。主治醫師很快拿着片子出來,指着膝蓋位置說道:“看到這裏了嗎?這個位置,胫骨粗隆撕脫了,這種間隙較大的情況我建議是進行手術釘回來。”
手術存在一定的二次撕裂風險性,狗主人一時拿不定主意,醫生給了他時間考慮,外面正好也傳來前臺呼喚的聲音,說是約診的下一位已經到了,需要做一個複查。
目送醫生離開,于楠轉身去飲水機倒了杯水。
“啊,謝謝。”對方不好意思地接過,看他年紀不大,有些意外:“你也是這裏的醫生?”
于楠如實答:“不是,我是按照學校要求來實習的。”
對方了然地點點頭:“還是學生啊,我說怎麽之前沒見過你。”
于楠不知道該說什麽,便露出職業化的笑容來。他脖子上代表了Omega的暗色抑制圈将他的皮膚稱得更加白淨,一頭黑發在光線下看上去異常柔軟,琥珀色的眼睛此時正彎着,是典型大人看了會生出好感的乖乖子。
當然,也是不少Alpha喜歡的類型。看上去好欺負,宛如一張可以随意染指的白紙,哪怕信息素被束縛住也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好聞的味道,不是洗衣液殘留的香味,而是一種無法言喻的幹淨清爽,能夠極大程度上刺激到他們的破壞欲。
眼見這人眼神逐漸帶了些不同的意味,于楠立刻找了個借口離開。
他見過太多諸如此類的目光,或是隐晦或是暴露。Omega保護法已經頒布下來,仍會不可避免地看見弱勢群體遭受侵犯的新聞,這也導致他在約調上極其心細,對任何風吹草動都敏感又警惕。
“小楠,吃過早飯沒?”
剛送完孩子上學的女醫生一邊穿工作服一邊往辦公室來,她趕着喝口水去給剛撿來的流浪貓做身體檢查,看見于楠也就順口問了一下。
“虹姐早上好,我在家吃過了。”于楠笑容比剛才放松多了,露出了深藏的一對虎牙。
虹姐拍拍他的頭,手法跟摸小貓小狗似的,“吃過了就行,別像前幾日一樣低血糖犯暈。我抽屜裏還有昨天拿回來的喜糖,需要就去拿。十點鐘還得拜托你給隔離區的三花喂藥,記得帶防護手套,它咬人還是很兇,靠近時小心點。”
叮囑一通後,她也趕快離開了。
臨近中午,狗主人總算定下來進行手術。于楠剛在隔離區前的記錄板上簽完名,換上防菌服跟着進入手術室打下手,再出來時既牙酸又腿麻,只希望自己永遠不會有骨折需要鋼板或鐵釘固定的一天。
或許是這場手術的印象遲遲抹不去,下班回地鐵站的路上,他看着人來人往的樓梯,腦中忽然冒出了一個想法:會不會再遇到早上的那位先生?
要不是得到出手相助,或許他今天也會像狗主人一樣對着一份術前協議而踟蹰不定。現在想來輕描淡寫的一句謝謝實在沒什麽分量,只有親眼目睹了手術過程的恐怖,他才真正意識到這一舉動到底替自己攔了什麽樣的災。
但生活中的巧合還是很少,更不會為他突如其來的念頭而有所改變,最後進了小區,他都沒有再看到相似的身影出現。于楠難免有點遺憾,他反鎖上家門,随便煮了水餃填飽肚子,帶上睡衣去了浴室。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新款抑制圈的發售公告出了,他正打算去官網查看一下日期,社交軟件卻提示有關注人發了新的動态,是他關注了挺長時間的一位博主,他偶爾會翻閱對方分享的教學文章。
[擲繩-M]:很感謝各位寶貝們長期的關注,自從去年發過文後,大家對我和我男朋友的感情生活一向很關心。直至今天為止,我們在一起已經滿兩年啦,寶貝們都知道他不是圈內人,在一起這麽長時間我們也産生過矛盾,我很愛他,并且尊重且理解他的意願,因此從今往後決定正式退圈。作為一個Sub,入圈只是想成為更好的自己,現在遇到了最好的他,這個決定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還請大家不必為我的離開而感到難過,因為我已經擁有了想要的東西。此外還請不要私下裏扒我和我男朋友的隐私,也請勿給我再發送任何騷擾短信,最後衷心祝大家都能找到相伴的人,我們有緣再見。
于楠将這段文字從頭到尾看完,這才點開了下方的評論區。如他所料的,許多不理解的聲音冒了出來。簡略地知道了大部分人的想法後,他第一次留下了回複:祝你幸福。
天花板凝結的水珠拍打在水面,陣陣升起的薄霧讓一切顯得虛實不定。
他忽然心中有些觸動,更多的是感慨,就這麽捧着手機泡在水裏,任由晶瑩的水滴挂在鼻尖要掉不掉,帶來陣陣讓他想伸手抓撓的癢意。
其實他在高中時就接觸到了這個圈子,但大學後才鼓起勇氣踏入其中。他豐富的情緒——迷茫、憧憬、害怕……日複一日填充在他的胸腔,像棉花一樣越積越多,遲遲找不到出路。現在這麽長時間下來,起初的心情已經變了模樣,但根基卻牢牢地打在那裏——他也想找一個共度餘生的人,然而太難了。
光是游走于藍孟婆酒吧的一年,他就見證過太多感情由刻骨銘心一次次地無疾而終,大部分和他一樣的小奴都對一切懷揣着期待和惶恐,最後變得與自己一樣麻木和接受現實。這個圈子并沒有想象中那麽美好,和社會一樣,其中有認真對待生活的人,自然也有心存惡意的存在,一旦踏入就仿佛陷入了泥沼,想再脫身就很困難。
愛意好比浮木,有的能救命,有的卻讓人更加絕望。
他無比渴望着有人能愛他,父親的冷淡和生母的離世讓他迫切地等待着能有一個人能給予他教導和訓斥,能夠帶領他無所畏懼地活在這個世上,然而在這條漆黑的道路上他始終遇不到,他沒有擲繩那麽幸運。
等到渾身發熱、頭被熱氣熏得發暈,他才潦草地擦幹身上水漬,穿上睡衣回了卧室。今晚的時間被空了出來,他一時也不知在睡前該做些什麽。
還沒思考完,黑屏的手機又在眼皮下亮起,提示音在寂靜房間裏顯得過于突兀,像是一根刺紮進了腦中,引得他潮濕的眼睫都跟着顫了兩下。
有人給他發來了私信。
[荒謬-S]:睡了沒,現在有空網調嗎?
這不是第一次有人通過平臺給于楠發消息,也不是第一次有人這麽單刀直入地問他要不要來一場即興線上調教,但對比起第一次的忐忑和緊張,現在的他已經心如止水,只是意興闌珊地點開對方資料,在看見曬出的手部照片後總算想起這人是有聊過幾次天的網友,不過談話內容一直中規中矩,不知怎麽今天有興致提這種邀請了。
盯着那張圖,一張只有一面之緣的面孔忽然浮現在他眼前。
他不由自主對比起戴着腕表的男人青筋分明的手背,若是握着戒尺或是鞭子一定性感又漂亮。對一位圈外人産生性幻想不是什麽好事,他甩甩腦袋将對方趕出腦海,鬼使神差的,原本打算拒絕的話卻臨時改了口。
[風鈴-M]:有空,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