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摔倒
四月初時,郭城傳來消息,裴時請旨留守郭城月餘。
消息一傳回長安城,滿朝震驚。
誰都知曉,裴時掌管皇城禁軍,可堪說是聖上最信任的心腹。
先前郭城災情,裴時會被派去郭城,已然叫衆人意外,如今郭城事完,裴時竟還不回長安城?
有人想到如今長安城的狀況,似猜到了什麽,不禁搖了搖頭。
心道裴時真會看清形勢,如今朝中太子被關大理寺,卻未罷免儲君之位,朝中争鬥越發混亂,裴時是明明确确的保皇黨,這時回長安城,卷入這場混亂中,完全沒必要。
皇宮,禦書房。
聖上翻看着從郭城傳回來的折子,他撫額,悶咳了幾聲。
楊公公忙走過來,擔憂地:“皇上,您該休息了。”
自打貴妃病逝,聖上的身子也就一落千丈。
偏生太子又出了岔子,叫聖上不得不強壓着病情,不得露出一絲病态。
聖上搖頭,威嚴自若,他随手放下折子,似平靜道:“你說,這裴時做甚?”
若說他害怕卷入儲君之争中,聖上是萬分不信的。
他下旨傳裴時回京,是知他身子如今不好,長安城必須要有人看管,徐盛雖忠心,但出了東宮那件事後,聖上對他也有了絲不信任。
聖上手指敲點在禦案上,不緊不慢地,半晌,他擡手捏了捏眉心,似有絲疲累。
楊公公觑了他一眼,堪堪垂頭,讪讪地說:
“裴大人素來最得聖上心意,許是在郭城被何事絆住了吧。”
聖上輕哼了一聲,最終還是說:
“罷了。”
他持起筆,在裴時呈上來的那份奏折上批了個“準”字。
楊公公只瞥了一眼,就立刻收回視線,心中嘀咕:皇上雖說想要裴大人回京,可總歸還是些猶豫的吧。
上位者皆這般,說是心腹,卻又不敢托付所有信任。
聖上終歸還是怕裴大人回長安後,選擇了站位。
如今朝中形勢不明朗,朝臣日日上折要盡早審判太子,太子黨用盡心思阻攔。
不過叫楊公公好奇的是,大理寺寺卿沈大人明明是太子黨,往日太子待他多親近,衆所皆知,可如今,卻不見他替太子說一句話。
沈青秋不動,太子黨不得太子消息,也不敢輕舉妄動。
楊公公心中搖了搖頭,将這些心思盡數斂下,若他一個當奴才都看得明白,這儲君之争也沒有何可怖的了。
外間夜快深,聖上才起了身,楊公公忙上前跟上,想起今日後宮遞過來的消息,猶豫地提了一句:“皇上,今日可要進後宮?”
聖上步子一頓。
這滿天下皆在為貴妃守孝,可卻不代表聖上也要如此。
貴妃去世快兩月,後宮妃嫔早就按捺不住,早早地就使盡手段,想叫聖上進後宮。
聖上眉眼多了一絲疲累,他捏了捏眉心,半晌,才低聲說:“去雎椒殿。”
楊公公稍懵。
雎椒殿?
貴妃都去了,雎椒殿如今沒一個主子,皇上去雎椒殿作甚?
可他不敢提出質疑,只好跟在聖上身後,朝雎椒殿而去。
雎椒殿得到消息,茯苓早早地帶着人候在殿門口,聖上一進來,茯苓就服下身子:“奴婢給皇上請安。”
聽見熟悉的聲音,聖上步子一頓,他堪堪垂頭看了茯苓一眼,低喟道:“你還在啊。”
貴妃去後,他就沒再進過雎椒殿,茯苓本就跟在貴妃身邊多年,一見她,聖上就似有些感懷。
聖上本來以為茯苓會和周韞回府。
他不想知曉這些,早就吩咐下去,若是茯苓要走,就直接讓她離開。
誰知曉,她竟留了下來,守在這座空殿中。
茯苓跪拜着,頭也未擡:“奴婢答應過娘娘,會等到姑娘孩子誕下,待那時,奴婢想去皇陵守着娘娘,還請皇上應允。”
她似乎在請求。
聖上稍有一怔,問她:“你若去王府,以周韞那丫頭和你的情誼,必會好好待你。”
就算是回周府,她也可安享晚年。
茯苓只簡簡單單一句:“奴婢服侍娘娘習慣了。”
聖上微滞,沒了話說,他撫了撫額:
“你起來吧,朕許了。”
茯苓叩謝。
聖上揮退他們,獨自進了雎椒殿內,他坐在貴妃曾常倚的軟榻上,堪堪垂下頭,想到方才茯苓的話,他似苦澀地笑:“阿悅,你瞧,這宮中待你真心的人,還是有的。”
“你總說,這後宮冰冷,若朕不來看你,你甚是無聊孤寂。
可朕知曉,你早就對朕失望了。
在宮中的數十年,自你小産後,朕每次進雎椒殿,從未看見過你再回頭朝殿門看。
你背對着殿門而坐,就仿佛在說,你不再等朕了……”
一步步地,兩人明明日日相見,卻似乎早已漸漸走遠。
他固執地,将人留在宮中,陪在他身邊。
看她笑的時候皆是溫柔,似一成不變。
看她哭的時候眸子皆紅,滿腹委屈借機悄悄灑落
阿悅一定不知曉,她每每無聲看着他時,眸子中早就沒了當初的澀然笑意。
……
殿內燃着熏香,即使貴妃去了,但中省殿的人還不敢這麽快就怠慢雎椒殿。
清清雅雅的香,是貴妃愛的梨花香。
其實聖上知曉,貴妃最愛的不是什麽花,而是一片挺然而立的竹林,只是後來進宮了,不知為何,她忽然喜歡上了梨花。
聖上鼻尖溢着香味清淡,不知不覺竟深深睡了過去。
殿外,楊公公聽裏面沒了動靜,悄悄掀開簾子偷看了一眼,見聖上睡着了,不禁松了口氣,朝一旁的茯苓道:“果然在雎椒殿,聖上才睡得安穩。”
茯苓看過來時,他有些訴苦道:“你不知道,自貴妃娘娘去了後,皇上一日安穩覺都沒睡過。”
叫他們這些禦前伺候的奴才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茯苓也跟着輕嘆了聲,一句話也沒說。
只她低頭時,似不經意地掃過殿內的翡翠香爐,只剎那,她就不着痕跡地斂下眸眼。
賢王府,周韞得知裴時竟滞留在郭城不回的消息,滿肚子驚訝。
她直接站起來,看向傅昀:
“爺說的是真的?”
傅昀小心地扶住她,擰起眉:“你小心些。”
頓了下,他才點頭:
“自是真的,今日聖上也準了他的請旨。”
誰知聽到這話,周韞卻狠狠地撇了撇嘴,低呸了一句:“混不要臉。”
傅昀許久沒聽她罵人,沒忍住露出一抹錯愕:
“裴時又怎麽招惹你了?”
周韞哼了一聲,沒說這話,反而攥着傅昀的衣袖,問了一句:“爺在郭城時,可有見到過顧姐姐?”
傅昀嘴角輕抽動了一下,捏了捏她的手腕,提醒她:“本王去郭城,是奉旨辦公。”
見一閨閣女子作甚?
他話音甫落,周韞臉色就是一撂,冷硬硬地:“爺去郭城前,妾身特意拜托爺去查顧姐姐的下落,爺沒查?”
傅昀一驚,稍頓了會兒。
他到郭城後,正事堆積,他又擔心長安城中她的身子,根本沒心思、也沒時間顧及旁人。
後來又出了貴妃一事,他匆匆回長安,的确沒去查顧妍的下落。
眼見着懷中女子似要生氣,他終于出聲:
“我沒特意查,但裴時應該是知道的。”
他在郭城時,裴時總尋機出城進寺,當時他還有些不解,如今連着周韞的話,他也大致猜到了些。
周韞一頓,立即冷笑連連:
“我就知曉他留在郭城,不懷好意。”
傅昀眸色稍閃,真心實意為裴時說了一句話:
“我瞧,裴時待顧姑娘,的确有幾分真心。”
否則,不會不顧聖旨傳召,留在郭城。
周韞自然知曉裴時對顧妍心意,不過她還是撇了撇嘴:“那又怎樣?”
若非他,顧姐姐何故耽誤多年?
旁人不知,她難道還不知,顧姐姐這麽多年不嫁他人,還不是因當年一事存有心結?
就在周韞對裴時呸唾時,時春忽然匆匆走進來,臉色不好看:“王爺,主子。”
見她臉色不對勁,周韞和傅昀的話頭頓住,兩人皆同時地擰起眉心。
周韞從傅昀懷中起身,穿上繡鞋,衣擺尚拖在軟榻上,腳踝處的赤紅珠子顯眼,傅昀不小心瞥見,動作一頓。
不待傅昀理清心中情緒,就聽周韞些許不虞地問時春:“發生什麽事了,這般冒失?”
連通報都沒有,就闖了進來。
時春來不及告罪,看了兩人一眼,低頭堪堪地說:“方才傳來消息,孟良娣和劉良娣在後花園發生争執,孟良娣……摔倒了!”
話音一落,周韞狠狠愣住。
孟安攸和劉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