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
葉晝第一次見到李霆,是在哥哥葉晚住的院子裏。
那一年,葉晝七歲,而李霆十八歲。
當時葉晝從下人口中聽聞出外游歷近一年的長兄葉晚回莊來了,高高興興地便往葉晚住的院裏跑,小孩兒一陣狂奔,沖進院門後剎腳不住,迎面撞到一個人身上。
葉晝還來不及使出剛學的輕功往後彈開,就被那人拎着衣服後領子提了起來,耳邊聽到爽朗的笑聲:“葉晚,你這兒怎麽跑來一個小毛團子?”
被叫作“毛團子”的葉晝大怒,但被人拎在半空中,扒拉不開那人的手,擡起頭來,看到拎着自已的那人跟自已長兄年紀相仿,一張年輕俊朗的臉,濃眉炯目,眼神清明,滿滿的笑意。
然後聽到長兄的聲音,也帶着笑:“李霆,這是我小弟葉晝。”
葉晚從李霆手裏把葉晝接過去,放到地上,給他拉了拉衣服,拍拍弟弟的臉蛋,笑道:“葉晝,叫李霆哥哥,他可是天策府的小将軍哦。”
葉晝擡起頭看着這個兄長從外面帶回來的客人,高個子,寬肩窄腰,一身紅袍銀甲,頭頂束發的戰冠上還垂着長長的紅色雉翎,一派英姿偉岸,此刻低着頭看自已,笑容明亮。葉晝剛才的怒氣早不知道飛到哪去了,但還是有點別扭,将手背在了身後,那一聲“李霆哥哥”死活也不肯叫出來。
李霆并不介意,只是仔細打量了一番葉晝,笑着向葉晚道:“真是江南水土養人,我只道你生得算難得的好看了,你弟弟長大了絕對要把你比下去。”
那天葉晝死活不肯回娘身邊去,要跟哥哥一起睡,爹娘兄長都拗不過他,只好由得他去,于是葉晚小小的卧室裏,臨時加了一張簡單的床鋪,葉晚和葉晝兄弟倆睡大床上,客人李霆睡在那張臨時的床上。
葉晝初時還聽着葉晚和李霆在閑聊着些江湖上和天策軍營中的秩事,李霆的聲音帶着笑的時候很好聽。葉晝靜靜聽着他跟兄長說笑,漸漸困意上來,也就睡着了。
到了半夜,葉晝迷迷糊糊地醒來,身邊空蕩蕩的,兄長并沒在身邊,他睜開眼睛轉頭看去,有月光從窗棂照射進來,依稀能看得清楚,葉晚也在那邊臨時的床上,在李霆的身下,一只手伸在嘴邊咬住,壓抑着自已的喘息。
地上是淩亂的天策袍甲與藏劍弟子黃色的衣袍,混雜着,紅色與黃色分不開來。
葉晝沒敢動彈,只是立即閉上眼睛裝睡,過了一會,又偷偷地睜開一線,耳邊聽到李霆近乎嘆息的一聲滿足低語:“葉晚——”
葉晚沒有回答,只是把手從嘴邊拿開了,擡頭迎向李霆。
葉晝把眼睛緊緊閉上了,留在視線裏最後的畫面是微弱的月光照在李霆赤/裸的背上,葉晚的手指緊緊地扣住他健壯有力的背肌。
葉晚是藏劍山莊優秀的後起之秀,翩翩年少,劍術犀利,十八歲踏入江湖以來,數年之間便已俠名四播。
有這麽一個出色的哥哥,葉晝一直在覺得很自豪的同時,偶爾也會挺壓抑的。他比兄長足足小了十一歲,待他慢慢長成的時候,做得最好的事情也沒法勝過兄長的光芒了,哪怕他也劍術過人,風姿俊秀,但是別人提起他,少不得總會加個前綴“葉晚少俠的弟弟”,聞者才會哦一聲,露出敬意,“果然強兄無弱弟啊!”
葉晚在江湖上游歷的時間漸漸長了,很少回莊,即使回來也是小住三五日便又出門去,但每次回來,都不忘給幼弟捎點別致東西。
葉晝十五歲那年,葉晚回來時給他捎來一只小小的木馬,雕刻得并不精細,刀工粗犷,但是馬的神态卻十分神駿。
葉晚笑着說:“這是李霆托我給你帶回來的十五歲生辰禮物,他說沒錢買好東西,自已親手刻的。”
葉晝臉上并沒什麽高興表情,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把這匹連漆都沒上的小木馬随意接過來。
那天服侍葉晝的下人給他端茶進去時,看到小葉二少爺坐在桌邊,對着一匹小木馬久久地看着,少年白皙俊秀的臉龐上似乎籠罩着一層光芒。
第二年,當天策府托藏劍山莊鑄制的一批兵器做好後,二莊主葉晖安排人手送去,葉晝要求一同前去天策府開開眼界。
葉晖笑道:“你還小,再過幾年再出門辦事吧。”
葉晝倔強地道:“我十六歲了。”
确實,要是換個小戶人家,十六歲的男丁娶妻生子都很正常了。
葉晖想了想此行應該并沒風險,有成年的莊中子弟帶着去,而且送了兵器就回來,只要這孩子不刻意招惹麻煩,倒是沒事的,于是點頭應允了。
“可惜葉晚不在,不然叫你哥哥同你一起去,有個照應更好。”
葉晝昂着頭說:“哥哥不去才更好。”
葉晖只當他是孩子話,一笑,揮手讓他下去為出門作準備了。
一路行去天策府,葉晝果然很穩重,沒招惹什麽閑事。到了天策府,與府中的人交涉,清點運來的兵器等等,落落大方,有條有理。
交涉完畢後,天策府待客的将官招待藏劍山莊的客人住下。葉晝向他打聽李霆的住處,那将官一愣,給他說了,但又笑道:“李校尉這時候肯定是在校場的。”
葉晝去了校場,只環視了一圈,便找到了李霆。
剛與府中兄弟較量完槍術的李霆撥馬回到場邊,将長槍順手釘到地上,轉頭看到一個穿着藏劍山莊衣袍的少年正盯着自已看,面目五官依稀相識。
李霆飛快地在腦海裏搜尋出對這張臉的記憶:“葉晝?”
面前的少年笑了,極開心的笑容:“原來你還記得我。”
李霆跳下馬背,向他迎過來,咧嘴笑:“怎麽不記得,你長得跟葉晚太像了。”
葉晝的笑容慢慢淡了。
李霆并未察覺,笑道:“來,我請你吃飯。”
李霆沒請成客,因為天策府軍師朱劍秋要請藏劍山莊來的客人吃飯。
晚飯後,葉晝沒回客房,而是去了李霆的住處。
李霆過來開門的時候,看到葉晝,有點驚訝,畢竟他與葉晝也就當年在藏劍山莊中見過一次,對這小孩兒壓根沒放在心上,沒想到他會特意來看自已;但這畢竟是葉晚的弟弟,愛屋及烏,此刻見着也挺高興的,忙把他讓進來。
李霆的住室陳設僅有一床一幾一櫃兩椅,簡單實用,屋角倚着他的長槍。
李霆給葉晝倒了碗茶,道:“我可沒什麽好東西招待你,可怠慢得緊了。”
葉晝想了一會,才說道:“我是來……嗯,謝謝你去年送我的生辰禮物。”
李霆笑了,說道:“去年葉晚回莊的時候,說起是回去給你過生辰的,我就托他帶個玩意兒給你逗你一樂罷了,那算什麽禮物啊。”
“我很喜歡。”
“是嗎?”李霆不以為意,只是笑道,“說起來這次你來遲幾天了,要是早來半個月,葉晚還在這兒,你們兄弟可以見上面。”
葉晝臉上笑意都沒有了,淡淡地道:“我哥要是想見我,常回莊去就能見着,只是他現在在江湖上這麽有名氣,什麽都有,自然也不肯回家去悶着。”
李霆笑起來,看着這少年小大人一般的神色,“吶,你只是還小,等以後你長大了些,你哥有的你也會有,而且可能更好呢。”
葉晝默然低下頭,在心裏想道:不,我哥有的,我未必能有,比如,你。
名氣我也可以得到,金錢我也可以得到,閱歷、人脈、本領……這些東西我都可以得到,但你李霆,只有一個,我哥他先得到了。
九年未見,李霆已是二十七歲的青年男人,比起當年初見時還帶着些少年的青澀氣息,此刻的李霆英武依然,卻更增了穩重威嚴,葉晝原以為自已心中記着的李霆已是不能再好,可是現在見着,比記憶中的更教自已心折。
從藏劍山莊一路來天策府的路上,葉晝已想過千百次見到李霆時要說什麽,但此刻真坐在他面前,卻空有千言萬語,也不知道如何啓齒。
看着葉晝嚴肅的神色,李霆笑問:“在想什麽呢?”
葉晝脫口道:“我哥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你們會說些什麽?”
“……”李霆愣了一下,“也不說什麽。”
葉晚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确實也不必多說什麽。他們十八歲時相遇、相知,近十年了,從少年走到青年,彼此深深了解,李霆身為軍人,有軍紀管着,葉晚卻是自由身,雖然時時來天策府與他相會,但終不能長留,因此會短離長,每次都幾乎想用盡一切相處的時間來抵死纏綿,以慰彼此相思之苦,言語在那時候反而是多餘的。
看着李霆一時語塞,但仿佛因為回想起什麽事情,神情間不自禁流露出溫柔,葉晝心裏似惱怒又似失意,也辨不清是什麽滋味,沖口道:“你是在想着我哥?”
李霆回過神來,咳了一聲,道:“小孩子家懂什麽,天不早了,你們一路趕來天策府,鞍馬勞累的,早些去歇着吧。”
葉晝皺着眉站起來,語氣變得十分冷淡:“我不是小孩子了,該懂的事情,我已經都懂了,你也不必趕我,我——我自已會走。”
李霆看着少年負氣轉身向門外大步走去的背景,納悶地搖搖頭,一面趕緊跟着送他,一面道:“我哪兒有趕你了?真是孩子氣。”
葉晝帶着十分郁悶和不甘的心情返回了藏劍山莊,回程時的速度比出發時的速度慢了許多倍。還沒走出北邙山地帶,當回過頭看到天策府已消失在自已視線之中時,葉晝沒說話,甚至沒嘆氣,只是默默地扭過臉去。
他想:李霆,你等着,本少爺會長大到足以讓你注視的!
--------------------
這是一篇和幾個小夥伴一起玩兒的看圖寫文活動作品,由一位畫手大大任意提供一張圖,四個人根據這張圖片構思寫文,這篇便是我交的成品。
圖片作者:@太平村攤平曹餅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