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遲墨回到家,輕手輕腳走進卧房看了看孩子。兩個小家夥每天都要午睡。有時候睡得早一些,有時候玩得太興奮,就會睡得遲一些。這會兒,倆寶貝正微張着小嘴,打着小呼嚕香香的睡着。兩張小臉兒都睡得紅撲撲的,頭挨着頭親熱的靠在一起模樣軟萌,憨态可掬,說不盡的可愛。
她的心一下就軟成了水,臉上淺淡的神氣立刻變得溫柔。翹着嘴角靜靜的看了一會,她才放下手裏的包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來。腦子裏自動自發的想着才将見到的人。
他應該是剛有過應酬。方才離得近,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而且,他定然還熬過夜。即使他看着依然黑眸清明,依然神采煥發面容英俊而氣質幹淨,不見一絲困頓疲色。可她就是曉得他前一晚熬過夜了。這是一種感覺,說不上來,她就是知道。他們在一起五年,時間累積出某些難以表述的類似洞悉或了然的東西。
只是顯然還有她不能洞悉和了解的。譬如,他為何還要給她打錢?因還不夠安心?
又譬如今天他攔住她想說什麽?或者說,他為什麽會有那樣的舉動?
他出現在別墅區她不奇怪,她知道他和他父母,他們章家有不少朋友,與熟人住在這裏。她只是感覺訝異,時至今日,他們還有什麽可說的呢?離婚三年,除了那幾筆莫名其妙的彙款,他們可謂不相往來。早橋歸橋,路歸路,各不相幹。
離婚還是朋友,不适合她。她做不到。她願意好聚好散,但也僅止于此。
她也不覺得章聿安可以。她見過宋苒,應該說是宋苒來找過她,在他們離婚之前。為了讓她自慚形穢,為了叫她知難而退。
那一天,宋苒望着她,眼裏有輕視,不以為意,還有憐憫。那是勝券在握的一方,底氣十足的一方,對不足為懼的對手所持有的高高在上的優越感。是勝者對失敗的對手俯視的“大度與寬容”。
但同時,宋苒也不吝向她表達自己,同章聿安青梅竹馬的愛情。宋苒對章聿安的愛,對他的癡迷與占有欲,她看得分明,記得清楚。她不認為宋苒會情願她和章聿安分手了還做朋友,離婚了還有牽扯。
對這次的不期而遇,和章聿安對她大是驚奇的感受不同,遲墨除了有些意外,有些奇怪,再沒有更多別的感覺。與她的改變相反,三年了,章聿安一如往昔,英俊如昨,優雅如昔。講究而體面。一點沒變。
這世上,總有些人得天獨厚。章聿安便是其中之一。時間對他似乎格外優待。不說分開的這三年,便是他們在一起的那五年,自她初見他的第一面開始,直到而今,他的臉還是那張臉,身材依舊如故。黑發濃密,膚色光潔而高大挺拔。
時光除了打磨他的氣質,讓他變得日益成熟,變得更加深沉穩重,更加的風度迷人。再不曾給他添一絲惱人的侵擾,歲月留給他的都是加分項。
心念一動,遲墨起身又看了看熟睡的孩子,然後她輕緩的挪步,去了裏間的洗浴間。
遲墨站在鏡子前,抿了抿嘴,盡力用旁觀者的視角端詳自己。細長的眉,細長的眼,細眉長目,長相平淡。不醜,也不好看。
但比以前好看。
她的臉頰飽滿了,皮膚變好了。頭發也柔順光潤,發量明顯增多。而這些都是她努力調養的結果。
錢真是個好東西!
很多人都會有的感嘆。如今遲墨亦深有體會。
其實,自章聿安事業起步,及後蒸蒸日上,一天比一天好的時候,她就不缺錢了。他再忙也不忘給她打錢。他不會給她送花,也很少送她禮物,他都是給錢。他說他沒有時間去挑,喜歡什麽叫她自己去買。
他那時候是真忙,她知道。但他也是真不愛她,她也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男人只要喜歡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就會住在他心上。而只要男人上了心,不管多忙,總是有時間的。
這些她知道,一直都知道。她有心的。
彼時,她不過是愛他,知道也要勉強自己裝不知道。不然,他們就走不下去了,無以為繼。一直以來,都是她撐着,直到宋苒回來,直到他們離婚。
若非親歷,很難想象,女人為了愛情可以掩耳盜鈴,可以裝聾作啞,可以把自己放到如是低微的地步。自欺欺人,一退再退。不到撐不下去,不肯認清現實。
當時他給她很多錢,那會她卡裏的錢就已經多到用不完。可她不舍得。
一是因着自小苦過來,她骨子裏有窮家小氣,舍不得買貴的,用貴的;
二來,因為她愛他。
那時候是真傻。太愛他。即使他賺得錢越來越多,即使明知他的錢,已多到幾輩子也花不完,她還是心疼。心疼他。她了解這些錢都怎麽來的,那都是他孜孜不倦,奮力拼搏出來的財富。
她親見,為談一筆單子,他出車禍。親見為了章氏,他恪盡己力,出車禍躺在病床上,疼得直冒冷汗,臉都白了還不肯放下工作。
正是抱着這樣的心态,她象一個守着金礦的看門人,攢着金卡愣是舍不得花費。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給孩子和自己的吃穿用度,都用好的。因為孩子,她開始愛自己。平生第一次,她強烈而清醒的意識到,她應該愛自己!
她有孩子了。她是一個母親。她的寶寶需要她,她必須很好的照顧自己,她必須健康甚至強壯的活着。除此,她還想做一個叫孩子們感到驕傲的母親。
一切都和以往不同了。她要開始新的生活。先天資質平凡,她就後天修煉,由內及外,盡她最大的努力。外在的形象修飾,衣品氣質的提升,內裏充電培養興趣愛好。
育兒之餘,她看時尚雜志,關注養發護膚找到适合自己的保養品。她還瞅空閱讀,聽英文廣播,寫育兒日記,跟着網上教程試着學畫水彩。自豆豆和芽芽作息正常,長到一歲過後,這一年來,她将自己的每一天都安排得十分充實。每天她要做的事情很多,并從中得到很大的樂趣!
事實證明,這世上除了感情不是付出就一定會有回報。其餘的事情,只要用了心,縱使不能一分耕耘,便得一分收獲。也一定會從其間得到自己想要的好處!
她就是實例!
甚至于她經年的月&經不調,都在不知不覺間不藥而愈。由于打小營養不良,她自來消瘦。她的月&事也一直不大好。同章聿安結婚後,為了生孩子,她開始悄悄看醫生調理月&經。但收效甚微。
後來,醫生說她身體問題是其次,主要是思慮過重,心理壓力太大。影響內分泌。叫她放松心情。
可呆在章聿安身邊,她怎麽做得到放松?
她原本就不是很有自信的人,與章聿安在一起後她更是愈發自卑。和太出色的男人在一塊,女人需要底氣,更需要男人給她底氣。
而她兩者都沒有。站在他面前,她就成了黯淡的影子。
事實上,章聿安的态度,在感情上對她的冷淡和忽視,讓她自卑得更深。那些年,只因愛他,她勉強自己她勉力支撐。她想,章聿安永遠不會知道,當初她撐得有多辛苦。
在章家,在他身邊,很多時候她會覺得自己只是一個保姆。他們給她這種感覺,而她自己也無力改變。這并不是說,他們拿她當下人,刁難她刻薄她。而是她與他們的生活仿佛總隔着距離。再直白些說,她和他們之間存在“階級差異”。貧富差距,成長環境造就的格格不入。當然,後頭他們也讓她成為了世界上得到的辭退金最高的保姆。
離婚後,她的焦慮消失。她再不用患得患失,不用想着讨好誰。更不用再屢屢得不到她想望中的回應時,暗裏沮喪,無助于自己做得不夠好。無助于自己怎麽做也做不好!無助于他始終不能愛她,而她也不是章家想要的媳婦。
不知道是不是正如醫生所言,她心情放松下來,抑或是象人所說的,有些女人月&事不調,但生完孩子做了母親以後會慢慢自愈,變得正常起來。總之,她月&事順了。內調外養,一切似乎都在良性循環中。
遲墨平靜的看着鏡子中的自己。仍然遠不如宋苒亮眼,比不得人好看。可是,她并不用同宋苒相比不是嗎?
今時今日,現在的她只需要接受自己,喜歡自己。愛惜自己,保重自己。
遲墨再看了眼鏡子,轉身,唇際浮現一絲清淺的笑容,略是自嘲。她到底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塵俗不超脫。所以在見過章聿安後,下意識就過來照鏡子。
只因為,即便她早對他死心,在終于決定放手之後。她卻依然不能免俗,依然希望自己有表現得更好一些。只這一次,不是為了愛情。端為了她的自尊。
天知道那些年,在她卑微的愛情面前,她飛蛾撲火,她委屈求全。為了一份無望的愛情,她曾丢掉太多,太多的自尊……
※
章聿安走出小區,與碰見的熟人笑着道別。他婉拒了對方邀請他去會所喝茶打牌的提議。這會他不太有心情去應酬。
他微擰着眉走在人行道上,心情微妙。他自個也說不明白,事情正若他希望的那樣——
她過得很好!
遠出乎他意料的好!
他該安心。
然而,他偏偏又心生出新的擔憂,以及頗有些晦澀難言的情緒,類似失落?
可他不應該失落!遲墨該向前看,她該有屬于她的幸福!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她放下他,開始新的感情實在無可厚非!
只是那會是個什麽樣的男人呢?
思及此,章聿安不由皺緊了眉頭。
他經年浸&淫商場,在名利場裏打滾,見多了唯利是圖,為一己私欲不擇手段的嘴臉。而其中以感情做筏,打着真愛的幌子攀附有錢女人的愛情騙子,更不鮮見比比皆是。
遲墨就很有錢,并且單純。
章聿安腳步停住,眼眸沉黑。默然片刻後,他扯了扯唇,神色恢複淡然,擡步繼續前行。
如今他只是遲墨的前夫。而且今天遲墨态度鮮明,表達的很清楚——他已經是她的過去式。
而她,并不樂意再見到他。
的确,離異夫妻原該如此。他們有各自的生活。他沒有立場再去摻和她的人生。
章聿安眸色深靜,緩步行走在路上。一會後,拐過街角,路過一家花店。他在外面瞅了兩眼,徑直走了進去。
他沒有買玫瑰,因為宋苒喜歡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