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飛機落地是在三天後的下午。
旅途漫長,接近24小時,先降落慕尼黑,再轉機蘇黎世,落地後乘坐一輛紅色的小火車到達盧塞恩火車站,下了火車要轉乘一輛巴士車到達威吉斯,再轉為步行,大概四十分鐘,到達盧塞恩湖的湖畔。
美麗的盧塞恩湖像一只湛藍的眼睛,遠處綠色的山峰環繞,晚風濕潤,空氣間別樣的靜谧安寧。
封瀚心想,他的漾漾果然很适合在這裏。
持續一天的奔波已經讓他很疲憊,封瀚只帶來了一只小小的行李箱,裏面簡單幾件換洗的衣物,他坐在行李箱上看着湖上飛來飛去的鳥,尖尖嘴巴長長的腿,竟然是海鷗。
一想到他和漾漾說不定曾在同一個位置,看過同一片湖,和同一群鳥,封瀚忍不住低頭笑了下。
說不清這種心情,只是覺得,生活突然有了目标和盼頭。
湖邊的木質長椅上,紮着粉紅色絲巾的白發老婦人在喂兩只黑天鵝,她早就注意到旁邊來了個個子高高的黑頭發的年輕人,拍掉手上的面包屑,老婦人偏頭用德語問:“你是來旅行的嗎?”
封瀚摸摸鼻子,迷茫地看回去,他聽不懂。
老婦人了然地笑笑,換成英語又問了遍:“你是來旅行的嗎?”
“不是。”封瀚搖頭,“我來追求一個女孩子。”
老婦人驚訝地問:“從中國來?”
封瀚笑了笑,說是。
“那你一定很喜歡她。”老婦人挑了挑眉梢,“祝你成功。”
封瀚鄭重地說了聲:“謝謝。”
老婦人點點頭,起身要走,封瀚忙叫住她,思考了幾秒,問:“您知道這裏哪裏有比較大的房子嗎?”
“大的房子?”老婦人疑惑地皺起眉。
封瀚比劃着:“那種高高的,帶着大院子的房子,很貴的。”
雖然知道了她在這個小鎮,但是小鎮這麽大,如果漫無目的地去找,怎麽也要找上十天半個月。封瀚知道溫偉江的習慣,也知道他有多寵女兒,溫漾來這邊養病,溫偉江不可能租或者買一個小房子,溫漾喜歡花園,溫偉江也一定會滿足。
如果按照這個标準去篩,應該會快很多。
老婦人想了想,給他指了個方向:“靠近山的那一側,去那邊找。”
封瀚激動道謝,他又拎起自己那個小行李箱,順着山坡往上走。
看一眼時間,已經是當地的七點鐘,天要黑了。
街道上行人稀少,沒有大城市的喧鬧,一旁的旅館亮着燈牌。封瀚沒有進去住宿,他心想着,早一分鐘找到早一分鐘安心,現在就算躺在床上也睡不着,看一眼通向山上的小徑,封瀚仰頭喝了口水,他對自己的體力還算自信,在九點鐘前爬上去不是問題。剛才遇見的老婦人說山上是一片居民區,應該也會有住宿的地方吧?
在火車站買的東西還剩下半瓶水和一個小面包,封瀚把吃的東西塞進背包裏,繼續往上爬。
……只是沒想到尋妻之路的第一段旅程就這麽坎坷。
這座山遠看着只有一只巴掌那麽長,真的靠步行往上走,兩個小時只爬了一半。
手機快要沒電了,看了眼腕表,九點過五分,擡頭從茂密的樹冠間連星星都看不到。
“……”封瀚一屁股坐在路邊的草堆裏,看着瓶子底的最後一口水,不知道該喝還是不該喝。
真正的前不着村、後不着店,還是在個陌生的國度,也不清楚山裏有沒有狼。
封瀚苦笑了聲,喃喃道了句:“報應。”
鞋子已經髒到看不出本色,衣服上都是草葉子,封瀚拍了拍身上的土,想站起來繼續走,腿腳又酸,一下子跌坐回去。還好沒入冬,土地偏軟,他這猛地一下沒傷着尾椎骨,封瀚往日那些潔癖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沒脾氣地盤腿坐好,探頭往山上看還有多遠。
……根本看不到山頂。
封瀚終于意識到自己的愚蠢,靠着雙腳走盤山公路,也就他這種傻叉幹得出來,現在好了,抛錨了。
連續奔波已經超過一天一夜,中間只斷斷續續睡了幾個小時的覺,全靠意念強撐着。
封瀚忽然想起他當初騙漾漾,說要和她合作西游記的舞臺劇,現在看來冥冥之中真是因果循環,他現在這副尊容,和去西天取經半路被小妖精綁起來要吃了的唐僧有什麽區別,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不過身上累,心卻不累,反倒有種異樣的滿足感。
封瀚屁股挪了挪靠在樹幹上,腿翹起來,閉着眼慢悠悠哼起了沂蒙小調。
“人人那個都說哎沂蒙山好,沂蒙那個山上哎好風光……”
稍歇一會,緩過乏來,再繼續往上走。
……
遠處車燈大亮,像是巨蟒的兩只眼睛,從遠到近地駛過來。
溫澤開車,管家高榮坐在副駕,路面寬闊,就他們一輛車,兩人精神放松,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
“小少爺,咱們院裏招工,非得會說中文嗎?”高榮面色愁苦,“這遠鄉僻壤的,上哪兒找中國人去?”
“鄉音親切。”溫澤态度很強硬,“我姐本來就聽不見,你還給她找來一堆說鳥語的,她看都看不懂,不得更難受了?”
高榮說:“這鎮子太偏了,要是在蘇黎世或者日內瓦,說找就能找到了,你看這……”
“那就是你自己的問題了。”溫澤嘴裏嚼着口香糖,眉梢微挑,“我不管,你就算找個老太太現生,我也要說中國話的。”
“……”高榮不提這個話茬了,又問,“虞醫生什麽時候能過來?”
溫澤說:“他在倫敦開什麽學術會議,估計要個十天半個月吧,我催他盡快過來了。”
“虞醫生青年才俊,三十出頭就是拿了日內瓦大學的副教授資格,真是厲害。”高榮嘆了口氣,“就盼着他快點過來,看着漾漾小姐最近的狀态越來越不好了,吃藥效果很差,線上診療到底不準确,還是需要些專業設備的。唉,真讓人心疼。”
溫澤不說話了,他眼睛緊盯着路面,舌尖抵住上颚位置,神色陰沉。
他一想到溫漾,就想殺了封瀚。
要不是殺人犯法,早把他五馬分屍挫骨揚灰了。
溫澤心情不好,油門就踩得深,晚風順着車窗鼓風機一樣湧進來,高榮被飛馳的車速吓到,戰戰兢兢地拉着車頂吊環:“小少爺,慢點,慢點——”
前方一個轉彎,高榮白發飄起,吓得尖叫,腦袋下意識往車窗方向偏,瞧見樹後一閃而過的黑影。
高榮又被吓了一跳:“這山上有熊?”
随着風一起飄進來兩句歌詞,隐隐約約聽不真切,大概是“青山那個綠水哎多好看,風吹那個草低哎見牛羊。”
高榮一愣:“熊還會唱歌?”
溫澤冷漠地打了把方向盤:“鬼知道,可能是發|情吧。”
……
一輛從遠方呼嘯而來,封瀚看着手裏的面包袋子,本來沒在意,直到被車輪軋飛的碎石崩了他一頭一臉。
“……”封瀚抹了把臉上的塵土,站起來剛想罵幾句,瞧見那輛車的車尾巴後有一行中國字。
距離太遠看不清寫的是什麽,但是封瀚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那行方塊字一定是漢字,那輛車裏坐着的應該也是中國人。
封瀚心頭一跳,流失了力氣盡數回來,挎上背包,再拉上那個輪子都掉了一個的拉杆箱,繼續向山上爬。
又是兩個小時,在深夜時分,終于走完了這段上山的公路,入目是一片別墅群。
房子分布得很稀疏,剛剛初秋,地面上的牧草長得很茂盛,沒有路的地方足有小腿那麽高。房子大多是尖角,陽臺上種滿各式各樣的花卉,夜色中看不清顏色,只瞧見大團大團的黑影,空氣中隐隐飄着甜蜜的香味。
封瀚站在草叢中,茫然地看着那一片房子,一時間又不知道該往哪裏去了。
沒有哪間看着像是民宿,而且幾乎都睡了,燈是黑着的。
“……”封瀚拿出剩下的那一口水和半個面包,随便找了個地方,默默地吃完。
他第一次睜眼等着天亮。
山上風景很好,慢慢地看着月亮從高空滑下,月亮的顏色從淡黃變成幾乎看不見的白色,天色漸漸亮了起來,山深處有布谷鳥的叫聲。
第一縷陽光穿破雲層,封瀚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土,繼續往前走,一間房子一間房子地看過去。
終于在半個小時後,瞧見了昨晚看到的那輛車。
車牌已經換成了瑞士當地的牌子,尾巴上的貼紙沒來得及修掉,是個很可愛的卡通圖案,上面寫着——
“保持車距,別逼我變形!”
封瀚已經數不清這是他這24個小時內第幾次無語。
正出神,聽到一道熟悉的嗓音。
溫溫柔柔的:“高叔,咱們院子裏還缺幾個園丁沒招到呀?”
作者有話說:
這算美強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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