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同生
話音方落,只見眼前白玉石矶上竟是綻出瓣瓣墨色的秀麗花瓣,飄搖彙聚于石矶一處,一陣烏光一閃而過,石矶之上,一朵墨華宛轉的奇花亭亭而立,花瓣柔柔舒展開,花色深濃如夜,然而在接近末端之時卻開始轉為通透的乳白,當真奇特無比。
然而這還不是全部。
當黑蓮完全綻放完畢之時,修長的花莖上某處竟是冒出一陣白光,顯露出另一朵異色白蓮。
與黑蓮一模一樣,只是顏色完全相反。
等等,所以現在誰來告訴他這個反射弧長思維遲鈍的孩子一下,現在是什麽狀況?
聽剛剛雪來話裏的意思,面前這朵随着水波輕輕搖晃,仿佛軟弱無骨般的奇花,就是他們要找的、也是把他們一路勾到這個奇異空間的——長生花?
“這就是長生花。”在夏佐驚異的眼神之下,雪來适時向他解釋,“看起來是并蒂雙生,此二者合為一體才能算是一朵長生花……”
簡單來說,長生花分為黑白二支,一個人不能同時吸收兩支,由于其在摘下的一日後就會枯萎,因此必須要摘下後立時由兩人吸收完畢,而這兩人,又必須要是處處契合、命理相互依存卻又屬性相逆相生的兩者方可。
“是啊是啊!”那個聲音再一次響起,“好巧不巧的你們是兩個人同時進入我的世界,還一路順利來到這裏,更巧合的是,你們兩人的靈魂波動皆是如此奇特卻又詭異地契合,大概真的是命中注定了,今天我要折在你們前頭了吧。”
雖然說着這樣的話,但這個聲音中卻并沒有透出什麽悲意。
夏佐甚至隐約覺得其中帶着幾絲興奮的微妙。他下意識去看身旁的雪來,卻見後者雙眸幽深,正巧也在凝視自己。
視線交觸,二人心聲皆未再響,卻是皆若有所思。
雪來道:“看來我們是通過了閣下的重重障礙咯?”
“不錯,現在你們還差最後一步,結契之後,便能順利達成目的。”
夏佐手一涼,卻是被雪來牽起,下一刻,便見他正對自己,一雙眼中透出令人信服的眼神。夏佐被他牽引,不知為何竟是仿佛冥冥之中有什麽東西牽引,跟着他一起盤膝坐下,雙目輕阖。
只見兩人眉心同時凝出一點朱紅,懸浮于空中,彙聚在一處,竟是緩緩相融,其上金華流轉,下一刻,便仿佛收到一股力量牽引,向着那一旁的奇異花朵漂浮而去。
來到兩株奇花面前,朱紅均勻地一分為二滴落在兩朵黑白異色的花蕾中心。倏忽間,原本盛開的花朵合攏,兩株花苞的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變化了!
只見原本黑白兩色的花朵,竟是由內而外透出一層富于生機的緋紅,這絲朱色由淺轉深,那一層鮮豔的殷紅更沿着花朵的紋路漸漸向下,一路染紅了花莖,兩根碧綠的花莖也在逐漸變色。
兩處紅色漸漸靠近,近了、近了!
此時盤膝而坐的夏佐與雪來之間的結契連命之術也成,血脈相連,心意相通,雪來心下一松,卻忽然異變突生!
一股吸力從夏佐身上傳來,竟是源源不斷将雪來身上的靈力取走。
不錯,就是靈力。
這個奇妙的空間乃是處于靜語森林的時空間隙之中,被“花妖”利用法門巧妙地阻斷了他與魔力的感應,所以他感應不到更無法運用鬥技與魔力,然而屏蔽了兩者的聯系,并不代表他的魔力消失不存。
而現在,夏佐就是在吸取這些他此時感應不到的魔力。
也不知是否是因為連命術成功的關系,這個過程被雪來捕捉到了。
這……這熟悉的感覺!
之前的幾次在戰鬥中自己實力忽然掉檔,可不都是源于了這種詭異的情況?
前幾次這種情況發生得突然,無跡可尋,消失的魔力更是去向難尋,他也無可奈何。
然而這一次,夏佐實在是太近了,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怎麽會是夏佐?
怎麽能是夏佐?
‘阿佐……’極度震驚之下,心中之語喃喃而出,卻是極端的複雜。
‘嗯?雪來……還沒有結束麽?’
回答他的,是夏佐自己茫然無知的詢問。
這又是怎麽回事?夏佐自己難道察覺不到這個變化?雪來心中一凜,千頭萬緒,讓雪來一時也茫然了。但縱然心如亂麻,他卻不得不強歸心神,凝神屏息尋找個中解決的辦法。他必須要盡快,自己如今根本沒有辦法控制那流失魔力的速度,這情況是禍非福;但同時……他又必須要維持面上的平靜。
——他嘗試去中斷這種詭異的吸取,但礙于禁魔,更不知強行中斷是否會對夏佐有害,卻只能勉力拖着。
或許是吸取了足夠的魔力,夏佐身上竟是緩緩流淌過一陣特殊的白金色魔力,如同游龍般席卷全身,然後湧入眉心。
下一刻,夏佐眉心湧現出一個金色圖騰紋樣,散發着奇異的力量,竟是緩緩卻又不容置疑地融入雪來的眉心相同位置。
“唔……”
兩人齊齊發出一聲收到震動的呻|吟,其中尤以雪來收到的觸動最大。
那神秘圖騰甫一融入體內,便如同一盞照世明燈,照得腦內整個魂晶之域大亮,金光刺目,聖潔無瑕之氣流竄,與其腦中的黑暗之力相遇,正是兩虎相鬥、狹路相逢之态!
果然是相生相克,想不到夏佐的神魂,竟是傳說中純白無瑕的光明之精。
雪來心中苦笑,卻再不敢大意,即使自己此刻對魔力無力控制,卻也勉力收攏精神,耐心梳理兩人截然不同、相反相克的兩股神魂。
到這一步,他也大致明白發生了什麽。夏佐身上恐怕有什麽秘密,兩人施以連命術之後,原本是成為血脈相連、心意相通的同伴,然而卻觸動了他身上的秘密,在連命術基礎上,強制性又構建了另一個神秘的術法,使兩人神魂具是相容相通。
倘若是單純的連命術,兩人憑借默契的靈魂波,自然能夠順水推舟成功,然而這第二重的神秘術法,卻是讓兩人截然不同的神魂相互碰撞,實在也奇怪!
雪來雖然想不通夏佐會這麽做的原因,但到此時,對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的反常卻猜出一二。
當務之急,還是要盡快将體內“不聽話”的兩種神魂之源馴服融合,冥冥之中,雪來意識到這對于自己,并非完全是壞事。
然而還不待他完全成功,異變竟是再起!
這回卻是那長生花,兩處血色終于彙攏,一時之間,血光浸染了整棵長生花,兩朵花朵齊齊散發出盈盈血色!
花朵之上,竟是浮現出兩朵一黑、一白的靈體,分別融入雪來與夏佐的體內。
頓時,源源不斷的生命之力沖入五髒六腑。
雪來明顯感到,自己之前幾次消耗甚劇的靈晶,頓時得到充盈,體內的黑暗魔力像是找到了魔力源泉,開始源源不斷的流轉、散發出無窮的生機!
而夏佐也不恐多讓,他不曾修行,腦識之內,魂晶之域尚是一片懵懂混沌的未化之地,那乳白靈體甫一入體,如江如浪的溫暖生命之力便湧入四肢百骸。倘若此時他有意識,大概就能回脫口而出一句,這大概就是“打通天地之橋、任督二脈的感覺”!
但是,這都是要建基在他有意識的基礎上。
對,倘若他有意識。
事實就是,那乳白靈氣剛一進入夏佐體內,便因為“過于”龐大的靈力沖擊,直接将夏佐疲憊多日的意識擊潰了!
宏大的靈氣流沖入夏佐尚未經過開拓的經脈血肉之中,頓時他渾身處處刺痛,無處不在叫嚣、無處不在疼痛,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原本聚精會神地依照系統指示,進行那個“漫長繁複”的結契術的夏佐,猝不及防之下竟是心神一松,意識直接暈厥過去。
而沒有了主人的驅使,原本流淌在周身的那層散發着聖潔金光、看似耀眼卻也初生脆弱不堪的護罩,便輕易地由內破碎了。
白花靈體中蘊含着夏佐自己的血脈之氣,随意便通過了護體金光的“審核”進入夏佐體內,然後由內攻陷,整個過程堪稱行雲流水,神不知鬼不覺!
接下來,他就可以慢慢改造這具尚且如同白紙一般、純潔無瑕,又蘊含着巨大潛力的光明之體了!
另一邊,雪來也很快發現了這其中的不妙之處,眼見體內黑暗之力愈演愈烈,竟是隐隐有脫離自己掌握的跡象,雪來心中一沉,連忙在心中呼喚夏佐,想要提醒他小心個中貓膩。然而傳出去的信息,卻是如同石沉大海。
看來夏佐那邊已是不妙!
卻不知是被那白株封鎖了夏佐與自己的聯系,還是夏佐已經——
雪來眼眸一沉,竟是心中冷絕,完全放開自己對體內已然越發狂躁的黑暗力量的壓制,趁着黑暗之力一夕暴動之際,強運靈識,裹住夏佐留在自己魂晶之域內的那抹散發着聖潔之光的光明之識,強行趁着黑暗魔力的左突右沖,撞開自己魂晶間隙,将那絲光明之識存放入內!
說時遲那時快,他方方做完這一切,便感覺到心中有什麽東西在迅速流逝!
是夏佐!
夏佐的氣息越來越淡了!然而身邊那人的生機卻在不斷壯大!
是那白株已經搶得了身體的控制權!
從未體會過的感覺湧上心頭,撕扯着從來心冷如冰的男人。至痛至哀,無力回天,心中,只餘一片哀戚的空茫。
他該做什麽?
他能……做什麽?
奇異的空間之內,忽然悄寂無聲,原本無時無刻不在流淌的水流凝滞了。
輕輕地,雪花飄然而落。
再睜開眼,魔力被封之人一雙血瞳之中,卻透着比全盛之時更加可怖的冰寒。
“我的東西,縱然下了幽冥鬼域,該是我的也會握在我手心;何況,尚存一息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