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做壁畫這一行,也算是服務行業了,裴絮不是沒有遇到過挑剔的客戶。
每個人審美不同,尤其是沒有學過美術的人,跟美術專業的人眼光是有很大區別的。
就是羅小姐那樣溫柔好性子的人,也跟裴絮商量了很久最終才确定下來底稿。
所以裴絮心裏有底,雖然這三副畫稿也都是花了心思的,但她還是耐着性子回複道:“那我再畫幾幅供您參考。另外想問下您平時有沒有什麽特別喜歡的元素?”
對方久久沒有回複。
裴絮心想自己漫無目的地畫,實在不是個辦法,最終還是發了一句話過去。
“顧先生,如果您方便提供下您平時喜歡哪些東西的話,我這邊才更好幫您畫底稿。”
可惜,依舊沒有回複。
裴絮把安靜的手機放到一邊,嘆嘆氣,對着筆記本開始發呆。
不一會兒,她打開百度開始深入研究顧森霆這個人。
顧森霆如今二十八歲,喜歡穿深色衣裳,百度上關于他出席活動的照片倒是也有,裴絮放大他的照片,仔仔細細看了他的手表,襯衫顏色花紋,袖口,皮鞋,等等每一處細節,此外她又把顧森霆的公司産品研究一遍,等徐照下班之後又問了問徐照關于顧森霆的事情,算是把顧森霆了解得差不多了。
研究完之後,她這才開始動工。
這一副底稿裴絮畫得格外認真,她畫了一副山水圖。
等底稿畫完,裴絮把圖片發給了奈何橋。
——顧先生,您看這幅山水圖喜歡嗎?
那邊回得倒是很快,但卻讓裴絮有些意外。
“重畫。”
裴絮有些摸不着頭腦了,她可以重畫,但她完全摸不清顧森霆的喜好!
這幅山水圖花了她不少的心思,裴絮有些生氣,她站起來走了一圈,喝了一大杯水,還是覺得生氣,拿起來手機開始噼裏啪啦地打字。
“既然你不喜歡,那你總要說說看,你喜歡什麽?這世上那麽多類型的畫,你讓我一副一副畫給你挑嗎?”
打完這些,裴絮順順自己的心口,最終,一個字一個字删除。
沒辦法,甲方就是爸爸!
她把手機扔到床上,轉身去了廚房,翻開冰箱發現自己的餃子已經吃光了,只好拿出來一包挂面,煮了一碗簡單的番茄雞蛋面,加了小青菜,又切了兩片火腿放進去。
紅黃綠白交織在一起,一碗面倒是顯得煞是好看,此時已經是深夜十二點了。
裴絮心中不爽,拍了面的照片發了個朋友圈。
“深夜食堂,暖一下胃。”
一碗面吃下去,酸甜的番茄,清香的雞蛋和青菜,以及開胃的火腿片,加上煮得軟嫩的面條,裴絮的心情又變得輕快起來。
人生嘛,這點子困難根本不算什麽!大不了,明天她去找顧森霆談談!
吃完面,裴絮也沒再操心畫畫的事情,洗了個澡就去睡覺了。
陳俞喬安靜地看着手機,并沒有人給他發消息,他點開,再關上,再點開,好一會,才把手機推遠,兩手扣在一起,安靜地盯着面前的紅木桌面。
白天的忙碌并不算什麽,可一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他閉上眼就再次回想起裴絮的話。
“你從頭到腳一無是處,都是令我讨厭的樣子。”
陳俞喬右手手掌抵住額頭,他覺得自己似乎病了,且病得不輕。
這一切,罪魁禍首,都是裴絮。
為什麽裴絮還好好地戀愛工作?雖然窮得很,但又似乎開心得不行。
而他呢,像是永遠走不出那團陰影了。
憑什麽?
人一旦鑽進一個死胡同,就很難走出來,陳俞喬的壞心情持續到了第二天上午。
直到他出門有事時無意間在路邊看到了裴絮的同居男友張廣南。
張廣南大庭廣衆之下摟着餘萍萍,在餘萍萍的臉上狠狠地親了一口,那架勢親密地不行。
陳俞喬坐在車裏,安靜地看着那一幕,不知道怎麽的,心裏高興的很。
原來,裴絮也有被人背叛被人抛棄的時候啊。
真好。
他拿起手機,對着張廣南和餘萍萍拍下了一張照片。
裴絮為了顧森霆這個項目,足足畫了一個月的圖,再好的耐性也幾乎都要耗光了。
她去了兩次顧森霆的公司,卻得知他最近都在外地出差。
項目遲遲無法推進,無論她畫什麽,奈何橋都會回複一句“重畫”,可她問對方喜歡什麽樣的畫,有沒有例圖,對方卻遲遲不回應。
裴絮簡直想吐,她忍不住跟徐照吐槽,徐照非常訝然。
“可是我們顧總是個很好的人呀!我們公司公認他做事效率高,講道理,不會亂發脾氣,也很體恤女員工的,這……”
她有些同情地看着裴絮,裴絮嘆氣:“可能是涉及到私人問題上,就要求比較嚴格吧。”
徐照安慰她:“實在不行,你別給他畫了!我聽聽都生氣,對不起啊裴絮,我也沒想到顧總私下這麽龜毛。”
裴絮趕緊笑道:“沒事的呀,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你是好心,我再試試吧!”
畢竟,錢她都拿出去用了,如果畫不出來,暫時也實在沒有錢還給人家。
裴絮把第七幅底稿發過去,奈何橋的回複讓她瞬間炸毛。
“重畫。”
她實在忍無可忍:“重畫?你是機器人嗎?自動回複?我把你的喜好全部調查了一遍,你喜歡山水畫,尤其是吳大恺的青綠山水畫,杯子和襯衫上都印着山水圖!可我畫了好幾幅山水圖,你都不滿意!你要是不滿意,你倒是說說哪裏不滿意,你也不說,顧先生,你這樣的話,我沒法畫的。”
對話框裏再次彈出來兩個讓裴絮崩潰的字。
“重畫。”
裴絮深吸一口氣,忍不住氣道:“老子不畫了!誰愛畫誰畫!”
她顫抖着手打下一行字:“不畫,解約!”
只是,她還沒有發出去呢,對話框裏顯示出一行黃色的圖标。
“對方向您轉賬一萬塊。”
裴絮一頓,删掉已經打好的字,虔誠地輸入倆字。
“好的。”
只要給錢,重畫多少次都行!
奈何橋又發來一行字:“加錢一萬,畫到我滿意為止。”
裴絮利落地收了錢,發過去一個謝謝老板的表情,又承諾道:“好的!我繼續畫!”
她又連着趕工,畫了一副圖出來,這一次卻并沒有那麽容易。
思路卡殼,外加她腱鞘炎發作,疲憊得很。
有時候耗神,比幹體力活還要痛苦。
圖發過去,裴絮默念:“三,二,一……”
果然,那邊“叮”得一聲發來兩個字:“重畫。”
裴絮嘆嘆氣,坐回到椅子上,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好一會想起來自己今天的藥還沒吃,趕緊地去倒水把藥吃了,吃完藥,忍不住對着自己的手拍了一張照片,發了朋友圈。
“腱鞘炎再次發作,遭遇史上最難伺候的甲方爸爸!”
配圖是她的右手,但朋友圈剛發出去,裴絮一頓,想到了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有人關心她也有人看她笑話,又想到自己竟然忘記屏蔽奈何橋了,她不想惹來那麽多麻煩,再次輕輕一點,剛發的朋友圈便删掉了。
生活再苦再累,還是要繼續呀。
裴絮揉揉自己的腦袋,趴在桌上哀嚎一聲:“啊啊啊啊啊!”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重畫”兩個字!
裴絮剛嚎完,手機就又響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就瞧見奈何橋發過來一幅圖:“就這個吧。”
那是裴絮發給他的第一版圖。
果然,甲方爸爸讓你改上無數次,最終還是會來一句還是第一版最好。
裴絮簡直要吐血,但還好底稿定下來了,她趕緊回複努力不給奈何橋反悔的機會。
“好的顧先生!明天我就過去開始畫!保證讓您滿意!”
此時,奈何橋坐在位于三十二層的辦公室內,點開剛剛保存的那張照片。
女人的手很白,不算纖瘦,帶些圓潤的意味,指甲蓋粉嫩宛如珠玉,手背上斑駁一片,細細小小的傷痕不少。
手背上那些傷痕中間,夾雜着一片小小的淤青,像是輸液留下的針眼,他仔細地看了很久,整個人宛如凝固了一般。
心裏本該麻木的地方,卻慢慢地爬上許多酸澀。
生活到底對她做了什麽?
他最想要的那張牌,被人輕易地搶走,卻這般不懂憐惜,打成了這個樣子。
真他媽的,操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