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不配
潮音寺建于陡峭山崖之上,三面環海,日夜聽潮,便取名潮音,山腳處有一山莊,以供來往香客落腳。
月色當頭,馬車晃晃悠悠進了莊子,習青跳下來,謹慎地四處看看。
“這裏沒人,不必如此戒備。”沈岚推開車門,看見小院裏那棵大榕樹時嘆了口氣,“早說要他們把這樹砍了,怎麽還是沒動?”
習青不解:“這樹怎麽了?”
“那院子就巴掌大小,挖了個池子,就只剩這麽棵樹了。”
習青聞言看去,榕樹本就生得高大,樹冠廣展,幾乎要把整個院子蓋起來。
沈岚吩咐下人将行李搬下去,不忘叮囑道,“小崽兒在這兒歇着,不可亂跑,我上去找明心,很快就回來。”
習青點頭應下,等沈岚走了,他推開院子的門,一踏進去便是池子邊緣,讓他這一腳險些踩進水裏。
他皺了皺眉,不明白為何要把池子修到門口來,但左邊一棵榕樹,右邊一池陰水的布局讓他覺得有些不吉利。
沈岚說的也沒錯,整個院子除了這個池子和一棵榕樹,也只有一條小路通往屋內,池子裏的水幹幹淨淨,像是知道他們要來,提早便放好的。
習青進屋轉了一圈,沒什麽新奇發現,等閑下來後,他又爬上榕樹,翹着腳等沈岚回來,而連夜趕路的疲憊感漸漸爬上四肢,習青沒怎麽掙紮,就窩在樹幹上睡了過去。
待再醒來,散碎日光從枝幹縫隙灑落下來,幾道光暈形成一副曈朦之景,耳邊微微傳來陌生的呼號,習青聽了很久,才辨別出那是海潮起伏的聲音。
他竟是在這兒睡了一夜,而沈岚到現在都沒回來。
習青繼續往樹冠上爬,等站到最高點,他眯起眼睛迎着日光遠眺,不遠處就是潮音寺。
他從樹上下來,拂了把胸膛,卻摸了一手潮濕,海邊同努塔格不同,水汽也大,讓習青有些不适應,他站在原地想了會兒,脫去衣裳化作白狼,又重新爬上榕樹,沿着樹冠跳出院子,向潮音寺去。
“……張乾死在衆人面前,是想拼着一條命将沈靖從龜殼裏拽出來。”
沈岚說完,明心沉默許久。
他剛從外面回來,方見到一直等他的沈岚,便聽到這樣一條消息。
“阿彌陀佛,你且等我一下。”明心轉身走到佛前,為張乾點起一盞往生明燈,然後跪坐在地,嘴裏念念有詞。
沈岚聽出明心誦的是往生經,他靜靜看着,待明心誦完後,他俯身下去挽起褲腿,露出膝蓋,“我來是找你給我去針的。”
明心轉頭看他一眼,眼神詫異,“這麽快便忍不住了?”
沈岚:“……”
“當時下針時,你的語氣像是能忍到沈靖死的那天。”明心洗幹淨雙手,右手食指沿着沈岚的膝蓋摩挲片刻,接着兩指并攏往旁邊一掐,一只銀針就冒出頭來。
他利落拔出,又如法炮制将其他幾根取出,“所以我還以為你這趟是來送小崽兒施主到潮音寺的。”
沈岚吃痛,緩緩呼出一口氣,一陣漲麻過後,他試着動了動腿,雖使不上力氣,但好歹是能動幾分,“為何要送小崽兒到潮音寺?我有何想不開的,方同他表明心意,就迫不及待把人送出去。”
明心反問:“那你為何要讓其他狼族到我這裏?難道不是因為我這裏安全?”
沈岚表情認真,“你覺得我在保護小崽兒?讓他待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我才能安心對付沈靖?就算我死了,也要他好好活着?”
習青剛找到殿外,便聽見沈岚這句話,他放輕腳步,将耳朵豎起,眼睛一眨不眨地聽着裏頭兩人的交談。
“你太小看我了,也太小看小崽兒了,我才不要同他生死相隔,我要的是與他在這紛擾亂世中相攜相伴同進同退,無論戰死沙場,無論浪跡天涯,黃泉折花碧海泛舟,生死都在一起,他活,我便活,他死,我即死。”
明心有些錯愕,執針的手頓在半空,又聽得沈岚繼續道。
“我哄他穿裙子,說他生的好看,那是我的個人樂趣,與他本人無關,也從未有過輕視他的意思,你不要因此覺得他是搖尾乞憐的狗,他從來都是可以咬斷你脖子的狼。”
因着沈岚一番話,習青心頭一陣熱燙,就連耳朵也變得發熱,他小跑進去,挨着沈岚光裸的小腿來回蹭了蹭,以表達自己的喜愛之情。
“小崽兒?”沈岚意外,俯身摸了摸他的耳朵,“你怎麽來了?可是等太久了?”
習青看向沈岚的膝蓋,又看了眼明心手中的銀針,擔憂道:“你在治腿嗎?”
明心反應過來,将針擱下,“阿彌陀佛,是在取——”
“是。”沈岚飛速打斷,警告般瞥了明心一眼,“明心大師在為我治腿。”
明心:“……”
他不太懂沈岚,也不懂這有什麽好隐瞞的?
習青擡頭問明心:“明心大師,他的腿能治好嗎?”
他問出這句時沒抱什麽希望,畢竟宮裏那麽多禦醫都束手無策,而沈岚的腿是好是壞,他都不會嫌棄。
明心先是同沈岚對視一眼,而後回道:“阿彌陀佛,還需再試試。”
沈岚立馬佯裝失落道:“小崽兒無需為我擔心,這多年下來,早已習慣了。”
每當沈岚開始說瞎話,明心都沒眼看,他閉眼取了木魚,“篤篤”敲起來。
沈岚伸手把明心的木魚按住,沖他挑挑眉,“前幾天那件事,我改主意了,沈靖不救的人,我們來救。”
明心拂開他的胳膊,重新敲起木魚,“我一回潮音寺,便已經開始了,這些天一直在餘江碼頭準備布粥的事。”
習青連忙道:“我也去!”
明心客氣拒絕:“阿彌陀佛,多謝小崽兒施主,人手足夠。”
沈岚則幫習青說話,“讓他去吧,我們還要在這邊小住幾天,等你那邊開始了,就散出消息去,說沈靖也要開倉放糧,看他到時候放還是不放。”
“這一次攻心為上策,又分兩步,其一為願,其二為懼。”碰上習青懵懂的眼神,沈岚仔細解釋道:“也就是說,沈靖想要的東西,他必會謹慎小心,不錯失每一次機會,而沈靖害怕的東西,他一定會想盡辦法遠離,半分不碰。”
習青若有所思,“沈靖想要虎符,所以就算并不确定虎符是否在我們手中,也要讓我們不斷尋找,而沈靖又怕自己功德不夠位列仙班,所以請百位高僧日夜誦經,為他消除惡果。”
“對。”沈岚誇獎他,“小崽兒分析的沒錯,我們便從這兩步入手,他想要的東西,和他懼怕的東西,我們都要攥在手中,不給他一絲一毫喘息的機會。”
而現在他們絕不能等沈靖動手,誰搶占先機,誰就有主動權。
沈岚指尖緩緩點着膝蓋,半晌疑惑道:“但我一直想不通的是,沈靖想要水師,為何不再練一只水師出來?這半年過去,也夠他建幾艘大船渡海,他怎麽一直盯着白家不放?”
“篤篤”的木魚聲戛然而止,明心擡頭,看向沈岚,“只有一種可能。”
“什麽?”
“半年的時間,根本不夠建造他需要的船艦,所以只能用白家的艦隊,不練水師……是因為時間已經不多了。”
聽見明心的猜測,沈岚心一沉,“他去仙島行宮,就算把整個皇宮的珍奇珠寶全都帶上,幾艘船也足夠了,他要艦隊做什麽?”
這時一直默默聽着的習青突然開口,“三百船艦首尾相連,平如陸地,形如小島。”
沈岚低聲重複,“平如陸地,形如小島,平如陸地,形如小島……”
有什麽東西從他腦中一閃而過,卻沒能抓住這個頭緒,沈岚只好放棄再想,他拍拍大腿,示意習青跳上來。
“一夜沒睡,腦子裏混得很,先回去補個覺,小崽兒的弟妹過段時間便來潮音寺,讓你的人提前去迎,若有精力,再幫我找找仙島行宮的下落。”
沈岚操縱輪椅走出去一段距離,習青突然從他腿上跳了下去。
“小崽兒去哪?”
習青甩甩尾巴,“我去找明心大師說點事。”
沈岚以為他要叮囑明心照顧弟妹,便放他去了。
習青回到殿中時,明心還維持着方才的動作,跪坐于地上誦經,瞧見他去而複返,明心敲木魚的動作停下來,“阿彌陀佛,小崽兒施主還有事?”
習青上前一步問道:“他的腿,怎麽才能治好?”
明心搖頭,故意說的嚴重些,“陳年舊傷,缺了兩塊骨頭,應當是治不好了。”
習青低頭想了會兒,把自己的尾巴豎起來給明心看,“我聽聞有斷尾銜骨之說,能不能把我尾巴上的骨頭給他用?”
明心愣了半天,震驚之下久久不能言語,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搖頭,“阿彌陀佛,他不配。”
“他不配?”習青不解。
明心胡謅:“哦,我的意思是,他的腿跟小崽兒施主的尾骨無法相配。”
習青有些失望,毛茸茸的尾巴也因此耷拉下來,“那哪裏的骨頭配?你看我身上有能用的麽?拿去給他用。”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明心一直搖頭,“有些人真是禽獸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