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往事如白狗過隙
“這個不錯。”
說話的男人指了指籠子裏的獸耳孩童,一對三角眼微微眯起,不斷打量着。
小販豎了個大拇指,“張老爺,您真有眼光,這可是剛到的貨。”
“性格如何?不會咬人吧?”
“呃……”小販眼神閃躲了一下,“怎麽會呢?這可是我花大價錢買來的,搶手着呢!”
三歲的小習青蜷着身子躲在籠子一角,冷眼看着兩個人正在商量他的賣價。
小販說謊了,習青就是因為咬了人才被賤賣出來的。
“五十兩。”三角眼最後敲定一個數,伸出五根手指比了一下。
“這……”小販假意面露難色,掐着手指頭算了算,一咬牙,道:“行!”
誰知那三角眼竟一甩袖子走了,小販着急忙慌上前去攔,又被一把推開。
“這樣長相放在祁王手中可是無價之寶,到你這五十兩便賣,肯定不是什麽好貨色!還想诓我!”
小販愣了片刻,往地上“啐”了一口,罵罵咧咧轉過身來,看見習青時,用力拍了一下籠子。
“就不該貪便宜把你收了,賣了三天都賣不出去,明天再脫不了手,我就把你送去春玉閣,好好治治你這脾氣。”
小習青呲起牙,一口咬到鐵籠子上,險些把小販的手指頭咬掉。
“你這個喂不熟的畜生!”小販左看右看,拾起一根竹竿插進籠子中,一下戳在小習青心口窩處。
他沒敢用力,若是因着這一下把這副好皮相給毀了,送去春玉閣都賣不到好價錢。
習青雖然才三歲,但骨子裏帶着野性,他一把拽住竹竿,上嘴便咬成了好幾截。
“臭東西!”小販氣得失去理智,正要抽刀時,便聽到身後傳來一個稚嫩的孩童聲音。
“多少錢?”
小習青撲棱了一下耳朵,他稍稍側身,越過小販朝外看去,過來問價的是個衣着華貴的小孩兒,看上去七八歲的樣子,手心裏捧着個大錢袋。
小販瞅了眼那錢袋上的“禹”字,立馬點頭哈腰起來,“哎呦,禹王府怎麽叫您一個主子親自過來買東西啊?”
小沈岚臉上始終挂着笑,他沒回小販的話,而是指了指習青,又問了一遍:“多少錢?”
“這……”小販心裏掂量片刻,實話實說,“小世子,這不是什麽好貨色,因着咬了人才叫賣出來的,您要不再看看別的?”
若是禹王世子叫這畜生給咬了,他今兒賣出去,明兒就得收拾鋪蓋卷走人,這點賬他還是會算的。
小沈岚像是沒聽見小販的話,自顧自打開錢袋,從裏面掏出一大塊銀錠子,“十兩?好的。”說罷把十兩銀子遞到小販跟前。
小販:“……”
“世子,我、我這花了二十——”
“你要親自送過去?不必了,禹王府的馬車就在那裏。”小沈岚從小就會睜眼說瞎話,他将錢放在一旁的匣子上,也不知一個半大孩子哪來的力氣,竟直接将習青帶籠子一同抱了起來。
小販往不遠處看了眼,果真停了輛禹王府的馬車,仔細看去,還是禹王府女眷出行時才坐的馬車。
想到那位雷厲風行的禹王妃,他哪敢不給,只好含淚拾起十兩銀子,任由小沈岚将習青帶走。
小沈岚懷裏抱着籠子,一路小跑回馬車跟前,一雙細如蔥白的手從中探出,将習青接了過去。
“多少錢?”禹王妃将習青帶籠子擱在馬車角落,轉頭問爬上來的小沈岚。
小沈岚将錢袋遞還回去,答道:“十兩。”
“十兩。”禹王妃冷笑一聲,“一條性命,不過十兩,沈靖造下的孽障,他十輩子都還不清。”
小沈岚沒回話,上車後便趴在籠子跟前,一瞬不瞬盯着裏頭的習青看。
禹王妃瞥他一眼,提醒道:“莫把他放出來。”
而後又看了眼習青白色的耳朵,目光柔和許多,“未經人事的小白狼,牙倒利得很,還知道保護自己。”
許是看出禹王妃對他并無惡意,小習青緩緩放松身子,抱腿蹲坐起來,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小沈岚看了會兒,突然将手伸進籠子裏,差一點要摸上習青的耳朵時,習青呲起尖牙,将小沈岚吓得愣在那裏。
禹王妃一把拍在小沈岚的胳膊上,擰眉斥道:“手不想要了?”
小沈岚定定心神,緩緩伸手過去,嘴裏低聲安撫着,“莫怕,我不打你。”
小習青看了眼那只嫩生的手,裏頭沒握竹竿也沒抓刀,他恍惚片刻,等反應過來時,耳朵尖已經落入他人之手。
小沈岚只摸了一下便收回手去,任由習青在裏面低吼威脅,沒再碰過籠子。
“你若要養,便好好養,等他什麽時候能将耳朵藏起來了再放走。”禹王妃低頭喝了口熱茶,斜睨兩個小孩一眼,“方才那樣哀求我,別養兩天就膩了,到時候可沒人願意幫你養。”
小沈岚直起腰來,眸子裏盡是認真,“娘親,我可以養他一輩子麽?”
禹王妃一愣,目光不自主移到小習青臉上。
看了會兒,她喃喃道:“長成這樣,你若想養一輩子,怕不是要養個禍水出來。”
小沈岚還不知道什麽是禍水,他将習青帶回禹王府,單獨圈了個院子養起來。
狼族天生的野性影響下,小習青這個年紀還無法與人完全溝通,在他的認知中,所有人都是可怕的,他們會逼族中女子脫衣取樂,會逼族中男子互相厮殺,稚子幼童全被帶走,賣去富貴人家,像貓狗一樣供人取樂。
他便是其中一個。
而小沈岚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才讓習青從籠子裏走出來,又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去掉了習青脖子上的鐵鏈。
“過來。”
小習青聞聲看去,小沈岚正蹲在院子的梧桐樹下,手裏還舉了只金燦燦的雞腿。
“過來,今日府上設宴,娘親給我兩個雞腿,我偷偷給你留了一個。”
小沈岚說着,正要往地上丢時,看見習青的小短腿和小短手,動作突然停下。
習青瞧見小沈岚跑了出去,沒過一會兒他又跑了回來,手裏還拿了個藍底嵌金的盤子。
“這樣吃就不會弄髒了,你可以用手拿起來吃。”小沈岚将雞腿放在掐絲琺琅牡丹盤中,走到習青跟前,緩緩彎腰将盤子擱在地上。
這個過程習青一直保持着警惕,他不敢相信任何人,包括與他相處了三個月的沈岚,別人給的東西他從來不吃,只有沈岚給的,他餓極時才敢吃上兩口。
“世子呢?客人還沒走呢,他怎麽就離席了?”外頭突然傳來禹王妃的聲音。
“回王妃,世子在裏頭喂狼呢。”
禹王妃斥道:“什麽狼?我說過多少次了,就是一只狗而已,開門。”
聽到聲音,小沈岚突地轉過身,将習青擋在身後。
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能擋住什麽,禹王妃一進來便瞧見她最喜歡的掐絲琺琅牡丹盤正擺在那只白狼跟前,裏頭還盛了只油汪汪的雞腿。
她極力穩下情緒,試圖跟沈岚講道理,“我是不是說過這個盤子價值連城?”
小沈岚自知做錯了事,垂頭喪氣,立馬認錯,“娘親,對不住,是我錯了。”
禹王妃再氣急,也不可能在這個當口對沈岚發脾氣,她一手牽起沈岚的右手,一手拿起盤子,帶着他往外走。
“不一定非要用這個盤子,随便取個盤子不是更好?還有,你馬上要進國子監,往後不可以天天都往這邊跑……你養他一春,他見了你還是防備得很,不如帶去白府歷練一番,對他以後更好。”
聲音越來越遠,習青豎起耳朵,眼睛盯着緩緩合起的木門。
“……人都說白眼狼,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聽到“白眼狼”三個字,習青動了動耳尖,同朝後轉頭的沈岚對視了一眼。
小沈岚還不知這是最後一眼,他空出一只手朝小習青擺了擺,身影很快消失在門縫中。
從回憶中抽身,沈岚轉動輪椅來到桌前,提筆蘸墨,緩緩寫下幾個字。
小白從他身後湊上前,一字一字念出聲,“白,狗,過,隙。”
沈岚:“……”
他擡頭看了小白一眼,“你的成語是跟小崽兒學的吧?”
小白沒明白沈岚什麽意思,他躊躇片刻,扣了扣耳朵,道:“王爺,昨日來了個養鵝好手,今日又來了個養牛好手,他們到底想做什麽?”
沈岚輕笑一聲,似是無奈地搖搖頭,“不必管他,明日再來個養羊好手,照收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