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林青岩(四)
姚成洛走了。
陳黎野在門口呆立了好半天。
姚成洛自己似乎并沒有意識到。剛剛他講述自己做的夢的時候,說着說着就有點不對了。感覺他就像在說自己這輩子親身經歷過的事情似的。這有點不對勁,因為一般人在講述自己做夢的時候都多少會以局外人的角度講,畢竟大家都把夢境和現實分得很開。
可姚成洛沒有。這個區別說起來有點抽象,硬要說的話,就是本該第三視角講述的事情在他那裏變成了第一視角。不止夢裏出現過的事情,他連當時自己的心境都能說出來。他并不是在以一個現代人的旁觀角度在闡述,而是在以夢中人——更準确的說,他把自己當成了顧黎明,或者說,他漸漸變成了顧黎明。
陳黎野大概清楚這是怎麽回事。
他擡起手來,看向手指上的戒指。
這大概也是地獄的饋贈,夢應該并不僅僅只是個夢,而是他們兩千年前塵封在地底下的回憶。所以陳黎野會感同身受兩千年前顧黎野的那些心動與麻木,相對的,姚成洛也會和兩千年前的他自己感同身受。都是自己确确實實經歷過的,自然也會帶上當時各種各樣的情緒,不可能把它當成個夢似的來講述。
但奇怪的是,陳黎野會做夢是有理由的,他通過了地獄,地獄給他以饋贈也是理所當然——那姚成洛是為了什麽?
他一沒犯過錯,二沒進過地獄,那為什麽會夢到這些?
陳黎野抿了抿嘴,揉了揉頭發,轉過頭回了房間裏,拉上了門。
他拿出手機來看了一眼,看到了老板回給他的兩條消息。
老板:“我咋不知道你談戀愛了??”
老板:“行吧,那你就歇幾天吧,啥時候覺得能上班了再來就行。”
老板:“你手上還有幾個案子啊?”
陳黎野:“……”
這麽一提……好像是還有一個。
陳黎野仔細想了想,記得好像那是個工傷訴訟的案子,開庭的日子已經定下來了,好像是下個月。
那就沒事了,還有半個多月呢,肯定得進個幾次地獄了,而且時間這麽長,到時候說不定都已經出了地獄了。
陳黎野倒是很有這個自信。他隊友的配置高級,再加上他這個腦子,活着出來不是問題,只是得往後闖闖看,看看問題到底出在哪。
陳黎野回了老板兩條消息,然後往客廳裏走去。他走的越近越是有點良心難安,走到客廳門口之後,就悄摸摸地探出了頭去,看看謝大将軍現在什麽情況。
謝人間沒動地方,還癱在沙發裏,滿臉寫着不高興地敲手機,半秒翻一頁,一看就是沒心思刷手機,只是在焦躁的亂敲屏幕消磨時間而已,不知現在心裏頭在亂七八糟的想什麽。
陳黎野問:“還生氣呢?”
謝人間頭也不擡:“沒有。”
陳黎野無奈,走了過去,趴在謝人間的那個單人沙發的靠背上,說:“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說我好好的,也不能跟老板說我癱了是不是。我這手也沒什麽大事,不能拿來當借口啊。”
謝人間:“嗯。”
陳黎野:“……我真沒有騙你。”
“我知道。”謝人間不為所動,“我也沒生氣。”
他嘴上這麽說,但手上敲屏幕的聲音卻更大了,屏幕敲擊的聲音在陳黎野耳朵裏都已經編成了一首歌,沒完沒了地在他耳邊十分有節奏的無聲大叫“快哄我快哄我快哄我”。
陳黎野哭笑不得,覺得賭氣不看他卻靠這種小細節表達不滿的謝人間有點可愛,抹了一把臉,十分無奈地開口說:“哥,我從小到大看誰都不順眼才沒談戀愛的。”
謝人間:“嗯。”
謝人間仍舊不為所動。
陳黎野不怕他這個,把自己的話說完了:“但我看你挺順眼的。”
謝人間:“……”
他焦躁地直敲屏幕的手一下子頓住了。
陳黎野趕緊趁熱打鐵:“這咋辦吶,你要不要負責?”
“……滾!”謝人間直起身來,回頭瞪着他道,“看人順眼怎麽就跟負責有關系了,我還看你弟弟順眼呢!難不成我就要負責了!?”
陳黎野:“……”
……還挺兇,死傲嬌。
陳黎野抽了抽嘴角。
謝人間明顯心情好多了,跟陳黎野說完這話後,他就又回過頭去,把手機一關,兩手抱臂往後一癱,賭氣似的冷哼一聲。卧室的門正好開着,謝人間就直勾勾地透過卧室的窗子看另一邊的天。
看他這樣子,應該是被哄好了。
但陳黎野并不是一個省油的燈。他直起身來,手指敲了敲謝人間身後的沙發,計上心來,硬生生地把話題一拐,瞬間兩極反轉:“不對啊哥,就算我失戀的事兒是真的,你也不該反應這麽大啊?”
謝人間:“…………”
陳黎野見他沉默,趕緊追問:“為什麽啊?”
謝人間嘴角抽抽了片刻,回答地十分嘴硬:“聽不懂你在講什麽,我反應沒多大。”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不信。
陳黎野想笑,但是又不敢在謝人間面前笑他,只好強忍住笑意接着可憐兮兮地道:“可是你瞪我。”
“……沒有!”
陳黎野:“你還吼我。”
“沒有!!!”
“可是你……”
“沒有!!!!!”
謝人間說着說着就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回頭就沖陳黎野氣急敗壞的喊:“我說沒有就是沒有,你哪那麽多廢話!!”
陳黎野憋不住笑了,噗嗤一下破了功,道:“好好好,你沒有。”
謝人間本來氣急敗壞,張嘴就想接着為自己辯解兩句,但陳黎野這一笑,又轟隆一下把他堅固的城池轟了個兵荒馬亂。謝人間的話說不出口了,只好指着他咬牙切齒了半天,然後自暴自棄地罵了一聲,又坐了回去。
“別生氣了嘛。”陳黎野只好又開始哄他,“你不是說要給我做飯嗎,去超市吧?”
謝人間不說話,橫了他一眼。
“出去散散心。”陳黎野好聲好氣的勸他,“你想要什麽,我給你買好不好?”
謝人間抽了抽嘴角。在沙發上癱了片刻之後,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陳黎野沖他一笑。
話雖如此,但陳黎野其實不是很想出門。上上次他出門就遇到一個逆行的瘋批司機,今天出門上班又被電梯搞了一遭。這感覺就是死神就在他家門口候着,守株待兔等他出門。
所以這次出門陳黎野沒有開車,省的出車禍,他還想在人間現實裏呼吸幾天新鮮空氣。
陳黎野家附近有個超市,拐個彎走兩個路口就到了,也就十幾分鐘的路程。雖然路不遠,但現在是盛夏,又是一天之中最熱的午後,幹脆就撐了把遮陽傘出門。
謝人間沒跟他撐一把傘。陳黎野去扔了垃圾後,轉頭一看謝人間站在烈陽裏,就擡了擡遮陽傘,說:“你不進來嗎?多熱啊。”
“我不熱。”謝人間道,“我一個死人感受不出來熱不熱。”
“……”
可我想跟你撐一把傘。
陳黎野沒把這話說出來。他們都各自掖着藏着心裏所想,陳黎野費盡心思想去看出謝人間的所思所想,謝人間卻費盡心思把自己的所思所想藏起來,更恨不得兩千年前的所有事情都就此塵封地下。但有些時候,他那些意難平和後悔不甘就像指縫裏的沙一樣,悄悄地就從縫隙裏滲了出來,在陳黎野面前漸漸鋪開來,成了塞北的雪。
謝人間是矛盾的。他想讓陳黎野看到,想讓他想起那些寒涼風雪裏的溫柔缱绻,可他又知道那段日子實在不好過,于是又不想讓他想起來,于是用力地攥住手裏的沙。可他越用力,那些從指縫裏淌出來的沙子就越多。
所以陳黎野看到了他的糾結矛盾,等想要深究的時候,又沒辦法從他的指縫裏掏出所有的沙,只能等着它慢慢地流逝出來。
陳黎野知道不能着急,他需要一點耐心,但沒關系,他完全等得起。
他不再多說了,撐着傘走了過去,說:“好吧,那走吧。”
他們兩個一路步行去了超市。
那超市是個大型超市,琳琅滿目地什麽都有。陳黎野在這個城市工作這麽些年,還從來沒進過食材區。他買水果去附近的水果店,來超市也是置辦些日用品,買食材做飯什麽的,基本與他無緣。
因為這樣,他也不怎麽會挑食材,于是他一路上都聽着“領導”的指揮拿東西。
這個“領導”就是謝人間。
“醬油拿了。”
“挑兩個西紅柿去。……挑大個的!”
“拿油菜。……那他娘是菠菜。那個也不是油菜那個是娃娃菜!!”
陳黎野被他罵了卻一點也不害怕,還轉頭朝他笑了兩下。
謝人間眼角直抽。陳黎野倒是一點沒變,嘴裏嚼着青菜能說一句“啊這菠菜真好吃”,明明是個謀士卻在食材方面像個傻小子,能把牛肉認成豬肉。
雖然謝人間看樣子是真的會做飯,也在現實的人間裏呆了一段日子與時俱進了不少了,但畢竟他好說歹說也是兩千年前的人,大多數的東西他還是沒見過。
陳黎野就看見他盯着賣海鮮的那裏看了好久,跟裏頭的魚蝦螃蟹大眼瞪小眼了好半天。
陳黎野見他好奇,就解釋道:“哥,那是螃蟹,那個是蝦。”
“……”謝人間指着裏面揮着大鉗子示威的螃蟹,難以置信地問,“這玩意兒能吃??”
“可以的。”陳黎野道,“把殼掰開就行了,裏面有肉。”
謝人間又把頭轉了回去。裏頭那螃蟹不知什麽品種,又壯又大,兩個鉗子一揮,簡直蟹中大力士。謝人間有點心動了,他又跟裏面的大螃蟹對視了好長一段時間,轉過頭來又問陳黎野:“你吃這個嗎?”
“……”
陳黎野雖然吃得下螃蟹,但其實不太喜歡吃,他總覺得蟹肉有一股腥味。可謝人間眼裏正冒着光,陳黎野實在不忍心殺死他的光,只好硬着頭皮一口應下:“我吃。”
“那就買吧。”謝人間說,“我想試試做做看。”
……買!給你買!!
陳黎野心一橫牙一咬,把在裏頭殺魚的超市工作人員喊了出來,然後指着螃蟹說:“來,給我整一百塊錢的。”
老板應了聲:“好嘞!”
買了螃蟹後,謝人間又拉着他買了點別的肉類,兩個人買的盆滿缽滿,謝人間細數了一下,覺得沒什麽可買的了,于是兩人算賬回家,陳黎野拎着三個大袋子,一路吭哧吭哧地往家走。
陳黎野拎着這些玩意兒上樓累的呼哧帶喘,一進家門就二話不說直沖客廳,癱到了沙發上去。他歪頭一看,客廳的時鐘正好把時間指向了三點。
謝人間拎着從超市買回來的袋子,進了廚房,打開了冰箱。他本以為陳黎野這種從不在家裏做飯的肯定冰箱裏空空如也,但沒想到,他一拉開冰箱,冷藏的上層全是可樂雪碧啤酒。
謝人間:“……”
他沉默了。
他記得陳黎野中午喝過可樂,這東西他也知道,是一種喝的東西。但知道歸知道,謝人間還是不太明白這到底是個什麽。
于是他拿出了手機,打開了百度,輸入了“可樂”兩個字。
緊接着一連串的結果映入了他的眼簾。
“可樂腐蝕牙齒。”
“可樂增加胃酸導致胃穿孔”。
“可樂致癌”。
“可樂殺人”。
“喝可樂是一種慢性自殺”。
謝人間:“…………”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