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湯池內,熱氣蒸騰。韓奕羨微阖了眼,半倚着池壁姿态懶散神情淺淡。一連近三日都在路上,他難免感到些疲乏。此刻浸到溫泉水裏方覺出些安适。
只不一刻,他驀地皺了眉,沒來由的一陣心悸。這感覺實在不太好,突如其來。他頓時有些心煩意亂,霍的一下睜開了眼睛,疏懶的神色變得凝肅。是卿兒出了什麽事嗎?
“爺”錦鳳靠近輕聲喚他,語氣擔憂:“可是累着了!”
稍頓了頓,她嘟起紅唇不無委屈的說道:“怨妾身不好,早知道就不來這過生了!”
望着韓奕羨她這麽說着,卻姿容楚楚眼神幽怨。今日可是她的生辰!好容易舟車勞頓的過了來,這會已是申時臨近傍晚。一日的光陰已過去大半。然而他呢?
作甚麽一副這樣的表情!如斯冷淡心不在焉。
往年他帶虞念卿過來可會如此?自然不會!想必深情款款,溫柔小意!錦鳳妒恨得不行,強自按捺心頭的妒火。
韓奕羨聞聲,暗裏壓下心中陡生的憂思情緒。有道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大抵是他過于挂記她的緣故,是以才會關心則亂。
他的卿兒好端端的呆在府中,能有什麽事!想他韓家在永州聲名顯赫,縱是知州大人見了他亦要笑臉相迎,客客氣氣。尋常宵小根本不敢打他韓家的主意。
便是有那等不識趣的生了妄想,亦不足為懼。府內家丁成群操練有序,完全可以對付。而她身邊有冬靈和奶娘随侍左右,雖丫頭少了點,但有冬靈這個周全的在旁照應着,委實無甚可憂。
如是一想,韓奕羨放松下來。他懶懶的看向錦鳳,半眯了眼眸。騰騰熱氣下,女人的臉面色如桃,嫣粉水潤無比的嬌嫩。望着他的一對眼兒似嬌還嗔,盈盈秋水波光潋滟。于眼風處惑人,透着股鮮妍媚&色。在這種風月境地裏,師氏總是婉&媚妖&嬈,韻&致風&流。
“爺!”錦鳳被他看得心砰砰直跳,愛嬌的拖長了音佯作不依。身子卻立刻偎進他懷裏。
她的爺就是有這種魔力!
前一刻,還冷漠得讓她恨得牙癢,下一瞬,便能令她心折又癡迷。
韓奕羨咧了咧嘴,墨色深眸顯得邪&肆而輕佻。他懶洋洋的撫摸她順滑的烏發,又執了她瑩白如玉嫩若春蔥,不見一絲瑕疵的右手,細細的看了看。
“張老太醫果然名不虛傳!這才幾日的功夫,你這手便完好如初一點痕跡也沒有了。”他輕笑一聲,低低沉沉道。
錦鳳心下一驚,擡眼觑他的臉色。卻只見他神色慵懶,很是漫不經心的模樣。她心內稍安柔聲道:“這都是爺的功勞,若非是爺給妾身取了那玉肌膏,恐怕就沒這樣好的療效!”
韓奕羨不吱聲,只垂眸盯着她的手。
可惜了!
臉是一張好臉,手亦是一雙妙手。只是心眼太多。他不介意她有心眼,但很不喜歡她對他用心眼!更不喜歡她将主意打到母親身上,利用母親替她做筏!
“爺!”錦鳳嬌聲輕喚,直直的看他眼光柔&媚,目中的暗示已經很明顯。
可他卻只一徑拿眼瞅她,眼神邪氣很不正經,身體偏異常規矩半點動靜也無。全然一副好整以暇,無可無不可的樣兒。
邪氣的看她卻不要她?
錦鳳又羞又恨又舍不下。他這是讓她服侍慣了,主動慣了!可今天是她的生辰,他就不能也殷勤一回!
若換作虞念卿,他,他……
錦鳳終于撐不住,幽幽的睇住韓奕羨眼帶閨怨。奈何對方無動于衷,明擺着沒打算稱她的心如她的意。對視半晌,錦鳳咬了咬唇,委委屈屈的纏了上去……
誰讓她愛他,想他,那麽那麽的想要他!
※
韓府北院。冬靈雙目紅腫,已經哭成一個淚人。她跪在榻前目不轉睛的看着自家夫人,心中又急又悔泣不成聲。
病中的奶娘驚慌的抱着啼哭不止的初荷,站在一旁面現哀戚。卿夫人雖然性子溫淡,不愛說話。但體恤下人,心地十分良善。她真切的希望卿夫人能吉人天相,挺過這一回!
陳嬷嬷望着面色慘白,昏迷不醒的念卿,心驚膽戰又急又怕。大夫說該用的法子都用過了,現在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兩日之內能醒過來是菩薩保佑,不能醒,那便是命數已盡命該如此。府上就別耽擱,趕緊準備準備料理後事吧。
能醒敢情好,皆大歡喜!倘不能醒……
陳嬷嬷不由打了個寒噤。這卿夫人無礙便罷,萬一有個好歹,等那位爺回來天曉得會鬧出什麽事來!自己雖然在這院子裏只管打理後勤事務,但若卿夫人真出了事,二爺大悲之下保不齊就要遷怒。屆時這滿院子裏的人怕是一個也跑不了!不行!這事她得趕快禀報老夫人。到時候縱是天塌了,亦有老夫人在前頂着。
東屋裏,韓老夫人沉着臉聽完陳嬷嬷的講述,随手就将身旁茶幾上的茶盅拂落在地,砸得粉碎。
“她想幹嘛!”韓母厲聲喝道:“羨兒前腳帶着鳳兒出門慶生,她就整出這般幺蛾子!溺水?無端端的怎麽會溺水!她是三歲小兒嗎?為人母的人了,會不知輕重到不曉得水深危險?一個絨球罷了,是什麽打緊的物什?沒了就沒了,回頭再做一個便是。犯得着以身犯險?她這分明是借題發揮,故意而為!就為了膈應鳳兒,給羨兒添堵!”
韓母氣得發抖:“家門不幸,家門不幸!我韓家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攤上這麽個晦氣東西!”
陳嬷嬷張張嘴,又閉上。
她想說老夫人這回是真錯怪了卿夫人。且不說,卿夫人現下情況有多麽危急,便按着卿夫人視女如命的脾性,亦是萬萬不可能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只老夫人向來說一不二,不愛人違逆她的意思。何況,老夫人不喜卿夫人,阖府上下盡人皆知。這會又在盛怒之中,她哪敢上趕着找不自在!
“你去交代一下,讓那奶娘抱着小小姐過來,就擱我這裏養着。她若是不能醒,也算老天開眼替我們韓家收了這禍害!若她人歹命硬,閻王爺都不肯收讓她醒了過來,你給她傳個話,告訴她:做人要認清本分!日後她願意安分還好,若還象今天這樣不知所謂,尋死覓活!那她就不必再帶孩子了!沒得好好的孩子,壞在她手裏!”
韓老夫人聲色俱厲,最後幾句說得意味深長。
陳嬷嬷瞅她情狀,竟是看也不準備去看卿夫人一眼,不禁也感覺甚是唏噓。雖與卿夫人并不大投契,然眼看着老夫人這般反應竟是路人不如,世故若陳嬷嬷亦然心生寒涼。但覺老夫人實在太無情了一些!
她暗自一聲嘆息,應喏後,蹲身給老夫人行過禮領命而去。
既是老夫人的命令,二爺又不在。冬靈同奶娘皆不敢有異議,即使不情願,亦只能遵命行事。很快,卧房內便只得冬靈一個情凄意切,苦苦守候着她家夫人。
直過了一夜,至天明時分,念卿才在冬靈望眼欲穿的禱告中醒轉過來。
“夫人!夫人!您,您醒了!天神老爺!菩薩保佑!夫人,夫人,您終于醒了!嗚嗚嗚,夫人您,您可算是醒了!”冬靈抽噎着,胡亂的抹眼淚,欣喜若狂語不成句。
念卿朝她虛弱的笑了笑。旋即緩緩的轉動眼珠,四下環顧。
“老夫人讓抱小小姐去了東屋。”知道她是在尋找女兒,冬靈趕忙說道。繼而将陳嬷嬷帶過來的話轉述給了念卿。
若是可以,冬靈壓根不想向自己的夫人轉告那些傷人的話語。只事關小小姐,她不敢有所隐瞞。
念卿聽完,愣了好一會。她很清楚,婆母這是在有意敲打她。是要告誡她,不要将自己落水的事告訴爺。以免惹得爺生愧,會更加的憐惜她讓她争了寵。惹西院的不快。若她不遵從,婆母就要扣着荷兒,拿她的心肝做文章。
可是婆母委實太不了解她!對她誤會太深!念卿慘淡一笑,她怎麽會拿這個去“争寵”?
在她絕望慌張的時候,在她的生死關頭,在她最需要他,無上恐懼的時刻,他不在。現下事過境遷,又是何必!
“冬靈,你吩咐下去。”她嗓音嘶啞,說得費力:“我落水一事,不可告知于爺!”
她只管得了她院子裏的人。外面的她管不了,亦不必她多事,想必婆母早已封了口。
冬靈含淚點頭。心裏為夫人極是不平!臨立冬的天兒,夫人掉進那冰涼的水裏,在生死間走了一遭。好容易醒轉,卻要生生背負這些不公平的事兒!
念卿醒過來,冬靈的慶幸還未及下咽,心便又吊了起來。因為不多一會,念卿便開始了高燒。好在大夫事前有過叮囑,冬靈衣不解帶謹遵醫囑盡心照料。是夜,念卿總算退了燒。只燒退了,卻咳嗽不止。
冬靈心裏咯噔,擔心真若大夫所言,夫人這次溺水會有損了肺經。如果真是那樣,可就糟了!她憂心如焚,企盼着二爺趕快歸府。二爺要如何問責,她都甘願承受。只要二爺能早些幫着夫人請來張老太醫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