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韓奕羨去了北院。院子裏,念卿正彎身扶着初荷練習走路。她全神貫注,眸光都放在女兒身上。清雅恬靜的臉孔唇角上揚,梨渦點點眉目彎彎。看起來異常的柔軟,充滿了母性的溫情。而初初學步的初荷,大眼睜得溜圓,搖搖擺擺的走兩步就要停下依戀的看一眼母親,然後咯咯笑的撲到她懷裏,母女倆便開開心心,親親&抱抱一番。
韓奕羨擡手比了個手勢,示意見到他的丫頭們不必行禮,不要吱聲。他立在院門處,靜靜遙望前方母女情深的一大一小,心頭溫軟得仿似要化開,若冷寂冬日遇春陽和暖,歡欣無限暖融一片。心間充溢着憐愛和滿足。
這是他傾心守護的寶貝,除了母親,他将自己所有的良善與溫柔都給了她們母女。他給了她們自己最純粹最幹淨的部分。他給她們純淨的愛。
便是他的兩個兒子:征哥與齊哥,相較之,亦然遠遠不及。事實上,私心裏他更疼愛女兒。抑或許是愛屋及烏,女兒玉雪粉嫩肖似娘親。同樣的點漆黑瞳,同樣的秀氣小臉,同樣的精致五官,初荷長得實在太象卿兒,他沒法不疼寵,沒法不珍愛!
如果不是需要延續香火,如果不是家業必要子嗣承繼,他其實可以有女萬事足。然兒子是宗族的,是韓家的。是他為人子孫必須要盡的義務,是基于孝道不可或缺的存在。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子嗣至關緊要,他沒得選擇。他要傳宗接代。
心随念轉,韓奕羨馬上又感覺到深深的遺憾!一股無可言喻的感傷和失落,混和着一樣說不清的悲哀與無奈,一骨腦的襲上他心口。
許此生此世,他和卿兒都無法擁有他們共同的兒子。照張老太醫的說法,卿兒能生下荷兒,已可謂奇跡。按理原本是至少要再調補個幾年,才或能成就的事。而以後,韓奕羨眸色一黯,以後卿兒要再生養,基本是聽天由命的事情。畢竟奇跡鮮有不會經常眷顧。
他無比憐惜的望住念卿,目光憂傷又溫柔。少頃,他對上她終于望過來的眼眸,面色一整露出笑容,邁開大步走了過去。若再不能生,那便不生罷!始終她的身子為重。只要她日後身子安好,他亦別無所求!至于其它的,他自會替她打理周全。她無子嗣傍身,但她有他!
“怎麽這會子過來了?”
念卿抱着女兒起身,有些驚訝。昨夜裏不是還特地過來,知會過這幾天怕是都要呆在那邊的嗎?
“爺抽空過來看看。”
韓奕羨笑着接過女兒,自懷裏掏出一個玉質的四喜人塞在女兒手裏,趁她新鮮的當口将孩子遞給了随侍左右的奶娘。
“爺”念卿忍不住出聲阻止,擔心道:“荷兒她現在還玩不了這個,當心她給摔了!”
“摔了就摔了!不過一塊玉罷了,值當個甚麽!她要喜歡,由得她摔!爺的心肝兒,還怕摔不起!”
當爹的渾不在意,牽了念卿的手就往屋裏行去。一進門,二話不說便将人緊緊的攬進懷裏,半晌不吭聲。念卿于是感應到她的爺心情不太好。她馬上記起才将與他對視的那一瞬,他眼裏分明有些悲苦之意。
“爺,你怎麽了?可是遇到了什麽難事?”她語帶擔憂,伸手輕輕拍一拍他的背柔聲低問。
韓奕羨親親她的鬓發,将下巴擱在她肩上,對着她耳際喃喃低語:“乖卿卿爺想了!”
念卿不防,臉立時燙起來紅透了耳根。
“爺!”她羞惱推他:“卿兒與你說正經的呢!”
“爺說的可也是正經事兒!夫妻敦倫天經地義!”韓奕羨低笑,聲音裏滿含着笑意,是明顯逗弄的語氣。說罷,他稍微推開她一點,噙着笑看她。
念卿耐不住,躲開他灼人的視線,紅着臉兒繼續推他。
“好了好了你別惱,爺不逗你了!”他圈住她笑得十分溫柔:“讓爺好生親一下總是可以的吧。”
他說着,即刻低下頭來親她。是一個很溫存的吻,不帶任何的旖&旎心思。他只是擁着她,很珍惜的親&吻她。
柔情依依一吻結束。韓奕羨拉她坐下,看一會她低垂的嫣紅含羞的小臉。眸色暗了暗,不再遲疑,輕聲言道:
“卿兒,爺有事要同你講。”他沒想過要瞞她。何況遲早要知道的事,他更不願她從別人嘴裏得曉。
念卿聞聲,擡眸看他。見他神色不太對,心中不由有點忐忑,直覺不是太好的事。她顧不得着羞,面上立刻現出些緊張的神态。是婆母又對她有什麽不滿了嗎?
韓奕羨瞧在眼裏心中一疼,他抿一抿唇,稍頓了片刻方直言以告道:“沒幾日就到師氏的生辰了,她向爺索要了一份生辰禮。說想去梅子塢泡溫泉,爺應了。”
念卿呆了呆,爾後低了頭一語不發。她心下又驚又痛,有綿密的酸楚如潮泛濫,澀澀苦苦。
薊城是她的家鄉。而那梅子塢是他們定情之初,他特地給她置辦的。因為她愛梅,也因為他覺得她似梅,所以他給尋了地為她種下一片梅林,又因地制宜在那裏依傍着後頭的清麓山,引進了一汪溫泉水。
情正濃時,他抱着她望着滿樹的梅花,對她說:“卿兒,這是你的梅林!”
彼時,他深情的看她,黑眸熠熠笑容燦亮:“爺給你的卿兒喜歡嗎?”
而現在,他要帶着西屋裏的那位去她的梅林。哦,不,那還是她的梅林嗎?
韓奕羨定定的瞅着念卿,深幽黑眸閃現痛苦。他知道,他又惹得她傷心了。只是他有他的計較。自師氏進門,卿兒有孕繼而生下荷兒,整有兩個生辰,他沒能帶着卿兒去薊城的梅子塢。也就是說,師氏本不該知曉這些。可她卻知道了。這充分說明了一件事:師氏果真不容卿兒。
而他的确看走了眼!
韓奕羨瞧着面前默然不語的小女人,無聲的嘆了口氣。他的嬌嬌就是如此。委屈了,便會閉口不言,沉默以對。一如兩年前,他告訴她要娶師氏過門,她亦然如是,安安靜靜,不吵不鬧。不抗争也不說話。
是的,從來如此。她用沉默表達她的不喜,用逆來順受無望的表達她的不願。但她也從來不予掩飾她的不喜與不願。就象眼下她絕不會開口詢問師氏的傷情,絕不會口是心非的表示關心。她不似師氏,他的卿兒秉性憨直率真,永遠學不會迂回兜圈子彎彎繞繞的那一套。她不喜歡師氏,對其親熱不起來,她便幹幹脆脆不與往來。
“是爺不好!”他輕聲嘆息,将他受傷的寶貝抱進懷裏。
“乖卿兒,你聽爺說”他偏頭湊近她親一親她已然冰涼的臉頰,語音沉沉:“爺說過,她若容不得你,爺便容不得她。只她畢竟是哥兒們的娘親,且她這兩年操持韓家勤勉有為。爺這次答應她,便算是對她的一種報償。日後她若聰明,不再提非分的要求。那便也罷。若還是如斯不知進退,爺定不會再依她!”
他凝着念卿,眸色深深。這确是他心中所想,是他的肺腑之言。人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甭論師氏到底給他生了孩兒。他這回應了她,算是全了她的顏面。也是給他自己一個安心。至此後,他将對師氏心安理得再無愧疚。至此後下不為例。
念卿默聲,依舊臻首低垂沒有回應。
韓奕羨苦笑,将她摟得更緊一點,貼着她的臉低道:“爺保證,這是爺最後一次因她而害得爺的嬌嬌難過傷心。”
他說着又陡地頓住,想起先前他違背誓言遵從母命娶了師氏,不由面色一僵感到尴尬與窘然。頃刻後,他長嘆一記輕輕蹭她的臉,悶聲道:“卿卿信爺!爺定然再不食言,再不會失信于爺的乖嬌嬌!”
念卿心內自苦,真的會是最後一次嗎?她的爺難道不知,只要師氏是他的妻子,只要他有另外的女人,她的心就不會真正的完整。永遠會有一塊填不滿的缺失。
“薊城的梅子塢不要也罷!爺想了将城西曾家那片山林買下,給爺的卿卿重建一個更大的梅林,引進更好的溫泉!以後同城裏也方便,卿兒什麽時候來了興致,爺便帶着卿兒過去。”韓奕羨低聲輕哄,聲音裏滿帶着示好。
可懷裏的人兒依舊安靜,不肯吱聲。
“這次爺會順道去探望岳父,卿兒準備一下想帶什麽給岳父,爺給你捎過去。”韓奕羨微轉轉眼珠,繼續耐心的哄。
又等了一會,終于聽見她的回應:“那我得趕緊給爹爹做兩套棉服”她停一停,語帶思索的接道:“還得趕制兩雙棉靴。”
韓奕羨一聽,登時擡頭睇着她的發心不贊同道:“這些哪裏需要你來勞神!卿兒只要告訴爺想帶哪些物什,爺自會安排人給你置辦妥當。”
“那不一樣!卿兒親手做,是卿兒盡的孝道。”
爹爹鳏居,獨自一人。她時常挂念,奈何已是遠嫁女。以往只有生辰以及過年的時候能回去探望爹爹。這兩年有孕兼之生産,照看荷兒,都沒能回去看望一回,只靠着家書問安,由着驿站寄送包袱。上一回見着爹爹還是在荷兒的滿月禮,距今已經一年過去。
韓奕羨聞言,略是沉吟,随即妥協道:“那卿兒便給岳父做雙鞋吧。其餘的都交給爺來辦!”他聲音柔和,但語氣裏透着堅持。反正不管如何,他舍不得她受累半分。
念卿想了想,終是乖順點頭。
韓奕羨松了口氣,他擡起她的臉,益加放柔了聲,輕問道:“不生氣了?”
念卿看他一眼,沒有應聲,只主動偎近一些埋首在他肩頸。
氣不氣,她又能怎樣呢?
“乖卿兒”韓奕羨垂首啄一口她光潔的額,在她耳側柔聲低喃,聲音輕得好似嘆息:“爺的乖乖兒……”
他知道,她沒有釋懷。他只能留待時日,由着歲月向她剖白。
西院裏,秦嬷嬷正勸慰着她的主子。
“……夫人,二爺既應了您,自然是心中在意您!其實想想,二爺當時臉色不好看,也是人之常情。畢竟是先前許給那位的梅林,二爺有所顧慮亦是情理。可您看,即使那麽的看重那一位,二爺最終仍是應了您。再者說了,二爺若真是那等不顧舊情之人,依老奴所見,那便也不值當夫人這般的傾心相付,真情以待!”
聽了嬷嬷的話,錦鳳緊蹙着的眉心并沒能放開,她看着秦嬷嬷不确定的問:“嬷嬷真的覺得二爺心裏有我麽?”
“當然!”秦嬷嬷連忙點頭:“倘二爺心裏沒您,怎麽可能答應帶您去那梅林!”
秦嬷嬷是真心這麽認為。在她看來,她家夫人比之北院那個委實要勝出太多太多!待韓二爺醒悟,終愛上主子舍棄北院那個是遲早的事!而對于今天韓二爺能答應自家主子的要求,她心下很是欣慰。
“真是如此嗎?”錦鳳喃喃自語,眉頭卻是漸漸松緩下來。
“夫人,聽老奴的沒錯!”秦嬷嬷喜笑顏開,笑吟吟道:“您呀,不要胡思亂想。只管好生打扮自個,讓二爺移不開眼去!”
錦鳳聞言,終是啓唇露出了笑臉。
幾日後,沒有任何征兆,北院裏的詠翠連同竈房裏的一個粗使丫頭,被韓家二爺發落。
過程很快,未給她們任何申辯的餘地。無聲無息的,就被發賣了出去。走的時候哭哭啼啼,沒一刻便被塞住了嘴巴,悶聲不響的趕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