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官道上,兩匹駿馬一前一後疾行如風。打頭的男子錦衣玉冠,器宇軒昂。此刻,他英俊的臉上薄唇緊抿神色急切,正是那韓家二爺。這一趟出去得久,足有月餘。他少不得歸心似箭。一路快馬加鞭,半分不肯耽擱。
緊随其後神情沉靜,面容硬朗的青衫男子,自是不離韓奕羨左右的貼身護衛韓庭毅。主仆二人已日夜兼程,馬不停蹄整整趕了兩天一夜的路。
韓奕羨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素來不耐馬車行進,嫌車夫駕車的速度慢。他通常都是自備良駒,策馬而行。碰到如眼下這般急于趕路的當口,精于講究的韓二爺也挺能将就。庭毅是家生子,打小便跟着他,早已習慣了自家主子的行事方式。
臨到這日晌午,風塵仆仆的兩人終于歸家,抵達韓府。韓奕羨将馬匹交給早等候在門前的馬夫,大步走進府內。庭毅背着包袱跟在後頭。
行至路口,韓奕羨頓住,他望向北院的方向,面上表情變得溫柔,幽深眼眸充滿了思念。但他只稍停了一瞬便勾着唇向東屋行去。今晚他肯定是要歇在她那裏的,現在他得先去給娘請安。
剛進院子還沒進屋,就聽得裏頭歡聲笑語,十分的熱鬧。韓奕羨笑一笑進屋,庭毅留在外面候着。他甫一進門,裏面的人便消了音齊齊看住他。
“這是怎麽了?”他笑,故意作狀道:“一個月不見,娘您就不認得兒子了!”
話落,他噙着笑,看一看坐在母親身側的錦鳳出言調侃:“你也不認得人了?”
“二爺!”
望着男人英挺的眉眼,錦鳳微紅了臉。她一臉喜色起身迎上前去。一個月不見,她想他想得不行。
一旁的丫頭已是靈醒的忙着去沏茶。
“哪有不認得的!你家鳳兒聽說你今兒要回來,在我這裏等着就挪不動腳了!就這小半天的功夫,不知道差人去前院問過幾回了!”韓老夫人笑眯眯打趣,看着兒子兒媳滿臉的慈愛。
“娘!”錦鳳愛嬌的叫了聲,佯作不依。
“好好好!娘不說,娘不說!”老夫人樂呵呵,非常寵愛的口氣:“反正啊,娘不說,你對你家二爺的一番心意也是藏不住的!”
“娘!”錦鳳撒嬌的輕輕跺腳,一雙剪水杏眼卻是忍不住直往韓奕羨臉上瞟。
韓奕羨含笑瞥她,眼前卻浮現出另一張清麗小臉。他的卿卿定是也這般想他想念得緊!如是想,他不由心中一漾。旋即又感覺到酸澀。母親對她成見太深,這東屋她竟是來不得了!
而他也舍不得要她對着母親的冷臉,平白的受委屈。于是他聽之任之,母親不讓她問安,那便不問吧。橫豎她是個怕羞的性子,又遠不似錦鳳這般機靈,讨不來母親的歡心。
只是一別月餘,他朝思暮想,對她和女兒牽腸挂肚。現在急急回府卻不能第一時間,象這樣看見娘親同錦鳳一般的看到她和他們的小乖乖。韓奕羨無聲嘆氣,心頭酸軟澀意難平。只他心下轉着念頭,面上卻聲色不顯。兩步上前眉開眼笑的自兩位奶娘手裏,一手一個的抱起多日未見的兒子。
兩位小少爺已近周歲,生得肉乎乎粉團兒一樣,特別讨喜。此時,兩雙黑寶石般的大眼睛直愣愣的看着自個的爹,憨态可掬的小模樣兒很是逗趣。韓奕羨瞅着歡喜,面上笑容愈盛。這些天來,他人在外頭,心裏可是惦念着自家的仨個小家夥。
不曾想,倆兒子盯着他瞧了瞧,卻是齊齊扁起嘴,只待下一秒就要大哭起來。韓奕羨一愣,錦鳳卻是笑道:“這麽多天沒見爹了,怕不是又認生了!”
韓奕羨無奈,又覺好笑。還待要逗一逗,已聽得母親心疼道:
“你給我趕緊把孩子還給奶娘,可別一回來就把我的乖孫兒給惹哭啰!”
老太太将這倆孫子看得心肝肉似的寶貝。
“瞧您這心偏的!您這是有了孫子,就不要兒子了!”
韓奕羨一面笑着逗母親開心,一面将倆小沒良心的還給各自的奶娘。
“對!我就偏心我孫子!你呀,你如今可是不值錢啰!”
“是是是,我現在不值錢了!求娘也可憐可憐我,抽個空兒也心疼心疼兒子!”
韓老夫人被哄得喜笑顏開,直道:“娘如今呀,疼我倆寶貝金孫都疼不過來!可沒空疼你!”她看看兒子又看看媳婦,喜眉笑眼的接道:“可不是娘狠心,你現在有你媳婦鳳兒疼着,娘放心得很呢!”
老太太話裏話外,真跟沒念卿這個人似。何止沒念卿這一媳婦,就是她的嫡親孫女韓初荷,她亦是壓根沒放心上,不說關愛了,就完全不曾提及過只當沒有。
錦鳳聽得舒懷,看着夫君眼波如水,滿目柔情。真真兒錦繡芙蓉面,人比花嬌勝三分。
韓奕羨臉上笑容不變,他伸手接過丫頭遞過來的茶,垂眸手執白瓷青蓋捋了捋茶末子,又輕吹了吹,低頭啜一口壓下心間苦澀。他不想這時候與母親較真,不願掃了母親的興。左右母親亦聽不進勸,他便也懶得白費唇舌。沒得于事無補,反惹母親不快,使她對卿兒嫌隙更深。
想到獨守一隅安靜過活的那一對母女,韓奕羨的心酸軟得厲害!不妨事的!她們有他!他會給她們娘倆最好的照顧,會一直一直的守護着她們!
“這趟還順利吧,聽說還進宮了?是賢妃召見嗎?”韓老夫人語帶關切的問起兒子。
“嗯!娘請放心,一切都很順利。兒這一趟見了賢妃,她對這次的織品相當滿意,給了些賞賜。”韓奕羨應聲回道。
語畢,他微擡下巴,示意屋內的丫鬟芳巧:“去外間找庭毅拿東西。另叫他不必再候着,自去用膳。”
丫頭應喏而去。
“二爺也該餓了吧。”錦鳳看着韓奕羨隐隐透着疲憊的神态,感到心疼。
她側頭向老夫人言道:“娘,這會也到吃午膳的時辰了,我們也來用膳吧。”
韓老夫人亦心疼兒子,自無異議連連道好。
丫頭們領命開始擺飯。
芳巧進來将包袱交給韓奕羨。
“你拿着吧,回頭跟娘分了。裏面還有些小玩意都是給哥兒帶的,等下你拿給他們。”他沖錦鳳笑道。
“是!妾身省得。”錦鳳甜笑,示意自己的丫頭碧枝将包袱收着。
這邊開始用膳,北院的念卿抱着女兒聽冬靈笑微微說道:“二爺回了。現在東屋老夫人處用膳。”
她說着将手中的錦盒遞給念卿:“這是二爺給您帶的。庭毅說了,二爺等會就過來。二爺還給您帶了些養身子的藥,說是很難得的,滋補效果特別好。”
她停一停,笑容加深:“二爺吩咐過,今日就給您炖着,奴婢已拿去小廚房。二爺也給小姐帶了不少有趣的小玩意兒,都在堂屋裏擱着呢。”
冬靈說完笑嘻嘻的捏了捏初荷粉嫩嫩的小臉,又擔心念卿抱得累,便想将她接過來抱着。奈何初荷不願,更湊近了的偎着自個的娘親,小手箍着念卿的脖頸,只拿一對烏亮的眸子瞅住冬靈。
由于念卿太愛女兒,将初荷看得跟命似的。成天見的圍着女兒轉,即使有奶娘,有丫頭婆子,她依然不舍得不去抱抱女兒。抱得多了,初荷自然亦極其依戀母親,格外的粘着念卿。
念卿笑,表情溫柔又滿足。她親親女兒嫩乎乎的小臉蛋哄道:“爹爹給荷兒帶了好多好玩的東西呢!我們去看看。”
初荷眼睫撲閃,點頭。小臉浮現興奮的神色。冬靈見狀,便複又幫念卿拿起錦盒,跟随着一起行去前面的堂屋。
韓奕羨給他女兒買了好些永州城裏見不着的泥偶娃娃。娃娃們穿着乾紅背心,系青紗裙兒。有的戴着帽兒,有的梳着髻。擺着各式的動作,造型喜慶很是可愛。
除此,韓奕羨還給買了布老虎,買了一對上了五彩妝顏的彩色兔兒爺。鼓鼓的面頰,粉粉白白。鮮亮的衣飾,十分精致。
将将一周歲過的初荷,立刻被吸引住了。睜着圓圓大大的黑眼睛,亮晶晶的看住屬于她的小玩意兒,挪不開眼。
念卿見機将她放在鋪了軟狐毛的桌案上,由着她自己抓捏着玩兒。抱了這一會,念卿亦委實有些個吃不住了。因頭幾日有收到韓奕羨給她的家書,念卿早知他會今日歸家,也知他要先給婆母請安,在那邊用膳。是以她這邊沒有等他,自行用過了。此刻,女兒玩得專注,有冬靈和奶娘她們看着,念卿拿着錦盒悄悄兒進了內室。
她坐在鏡臺前打開盒子,一顆夜明珠,一只白玉镯子和同質的白玉蘭花簪映入她眼簾。念卿抿抿嘴,心知這一定是賢妃的賞賜。
夜明珠千金難求,民間難得一見。而這镯子和這簪子做工相當精巧,雅致非常。且端瞧一眼,亦知用的是上等白玉。玉質晶瑩無暇,細膩光潤。這種極品的玉镯與玉簪,也只可能是宮中之物。
握着夜明珠好奇的端詳了一會,又拿起镯子和簪子各自試了試,念卿心裏閃過一瞬的歡喜。玉镯和簪子都很漂亮,清雅簡約,是她喜歡的式樣。然想想西院那位,這歡喜便立時淡去。他定然也會給他的鳳夫人帶同樣漂亮的禮物。
念卿的臉色黯下來,旋即,又不禁自嘲,她這是在計較什麽呢?說好要知足的不是。他這回一如既往,不論多忙亦沒忘了給她帶藥。冬靈說那藥很難得,滋補效果特別好。想也知價值不菲,所費不赀。
說起來,這麽些年,他為她操的心,花費的銀子着實太過。她這樣的拖累實在,實在該知足!念卿這般想着,神情卻愈見悲傷。她将镯子和簪子原樣放回,合上錦盒,怔怔然發起呆來。
那邊東屋用完午膳,老太太照例要午休一會。韓奕羨和錦鳳二人帶着孩子告退。行至分叉口,韓奕羨欲去北院。對念卿母女,他實在挂念得緊。
正待開口,錦鳳卻道:“爺有一個多月沒在家了,前兩日,妾身盤點了下上月莊子上的賬目。”
她笑眼盈盈,溫言道:“爺給瞧瞧,過目一下。”
韓奕羨笑看住她擺擺手:“不用,爺信你!”又牽了她的手望着她由衷贊道:“辛苦你了,錦鳳!”
“不辛苦!爺才辛苦!錦鳳惟願恪盡所能為爺分憂!”錦鳳凝視着韓奕羨,眸光無比深情。
韓奕羨聽得窩心,頗是感動。這個女人待他一腔真情,為了韓家盡心盡力,賢惠能幹可謂名副其實的賢妻。
此時,對着這樣一雙眼,他嘴裏那句:
“你先回去,爺去北院看看她們。今天就歇那邊了,晚膳不用等我。”在喉間打了個滾又咽下,一時有些說不出口。
錦鳳看着他笑容溫婉:“爺是想去北院吧。出去這麽久,自是惦念卿姐姐和荷兒。”
她笑得毫無芥蒂,語聲柔和:“只爺這一路披星戴月鞍馬勞頓,可是吃苦受累遭老大的罪了!錦鳳實在心疼!要不這樣,爺先同我回去,容錦鳳服侍爺沐浴更衣小憩一會。養足些精神,稍晚一點再過去卿姐姐那。也省得卿姐姐勞累,爺也知道卿姐姐身子骨弱。”
這一番話下來,情真意摯賢良淑德,韓奕羨哪裏還能出言拒絕。他尋思着這樣也好,那一大一小倆母女,都是嬌嬌寶,嬌滴滴耐不得一絲濁氣。自己連着趕路,一身塵土一身的汗,莫要把她們給熏着了。不若便聽錦鳳的先回西院整理幹淨,如此亦不會駁了錦鳳的面子惹她不喜,倒也兩全其美。
只是他眉眼彎彎,暗裏失笑。錦鳳知他自來不要丫頭服侍,卻不知他亦不曾叫卿卿服侍過。只因從來都是他服侍卿卿。那樣的纖弱人兒,弱不禁風,疼都來不及,他怎麽舍得她受累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