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
白鹿峰入冬的第一場雪悄無聲息地下了一整夜。
時辰尚早,卯時的鐘聲未響,整座山仍在沉睡。
曉星塵帶上霜華準備下山。
推開門,頃刻間寒意襲來。
一扇門隔開兩處人間,門外是另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舉目皆是雪,連着天邊那一點破曉之色,綿延成一片白茫茫。
行至山門,隐約聽到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曉星塵回過頭去,便看到一個紅彤彤的小東西從後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過來,遠遠的像是一簇跳躍的火苗。
少女的鬥篷都沒系好,跑得又急,歪歪扭扭散開來,灌了一肚子風。
曉星塵蹲下身,替小丫頭整了整衣服,又擡手摸摸她的頭,溫言問道:“阿箐,怎麽出來了?”
宋岚撐着傘緩步跟在後頭,提醒她慢點跑。
子箐回頭沖宋岚做了個鬼臉,兩只爪子扯着曉星塵的衣袖,脆生生地道:“二師父走得好早呀,平時不都是夜裏才動身的嘛,我還有東西沒來得及給你呢。”
曉星塵歉然道:“對不起,這次的委托有些急。”他輕輕撣去子箐肩頭的雪,“阿箐要給我什麽東西?”
子箐得意地道:“當然是好東西啦,能讓二師父如虎添翼、無往而不勝的法寶!”
曉星塵被她逗笑了:“這麽厲害,是什麽寶貝呀?”
子箐從懷裏扯出一只乾坤袋,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依次塞到曉星塵手裏,口中念念有詞道:“二師父,這是我從二師弟那兒借(搶)來的彈弓,你要是遇到壞人用來防身呀,打人可疼啦。這是三師弟從藍家人那兒拿到的抹額,我也不知道做什麽用的,不過你可以用它把抓到的壞人捆起來呀。喏,這是我做的栗子糕,還熱着呢,餓了可以吃呀。還有還有,”說着又取出一張符文精致的符篆,“這是掌門師父給我的平安符,你也帶着呀。”
曉星塵擡頭看了好友一眼。
宋岚仍是沉着臉,看不出情緒,淡淡地道:“你幹脆把整座白鹿峰裝了給他帶去吧。”
子箐:“好主意呀,可以嗎掌門師父!”
宋岚:“……”
宋岚:“今日課堂小測第二式。”
子箐:“QAQ诶?!昨天沒說啊?”
曉星塵忍着笑,道:“栗子糕我收着了,謝謝。彈弓便不必了,抹額還是還給子筠為好,其他的……嗯,阿箐要自己收好。”
子箐懵懂地點點頭:“哦……”
宋岚輕輕拍了一下曉星塵的肩,叮囑道:“萬事當心。”接着一把将小家夥提溜起來,“回去了。”
子箐撥開宋岚黑色的道袍,探出個小腦袋來,不住回頭道:“二師父,幾時能回來呀?”
曉星塵朝她揮揮手,揚聲應道:“日落之前。”
一路禦劍南下,到了鎮上尚未落腳,便見有人相迎。
等候者正是此次的委托人,見了曉星塵,躬身施了一禮,便匆忙引着人向兇宅而去。
曉星塵跟在後頭,一路上聽那人絮絮叨叨,不僅将事情原委了解了個大概,還順帶被灌了一耳朵豪門逸聞,連宅子主人何年何月娶了幾房姨太太都曉得了。
那出了事的宅子原是鎮上的大戶人家,姓良。用一個詞來概括,便是有錢。難得的是這家主人不但家財萬貫,還有一副菩薩心腸,常接濟鎮上的窮人,對待街上的乞丐也是禮遇有加,因而深受愛戴。
可惜善舉卻未能換來善報,一場滅頂之災毫無預兆地降臨,良氏一家十餘口人,竟在一夕之間暴斃身亡,只剩下一個十一二歲的養子,近乎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這名養子也不是個一般人,要說來頭,其實也沒什麽來頭,就是命格極硬,什麽都克,凡是和他沾了邊的人決計落不着好處,輕則招黴運,重則喪性命。
良家大老爺遇上他的時候,這孩子剛父母雙亡,據說也是克死的。
起初有人是不信邪的,雖然在那之後,鎮上隔三差五的有人中招,但畢竟生死有命,運氣這種事仍是不好說,所以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鎮子西頭的一條黑狗死了。
那狗是一戶陳姓人家養的,狗的性子像極了主人,兇神惡煞、欺軟怕硬、見人就吠,附近的小孩子都很怕它,成年人也繞着道走,否則被它咬到,讨不到說法自認倒黴不說,指不定還得倒貼。後來有一日,那狗又犯渾,搶了那養子剛買來的包子,結果呢,翌日竟一命嗚呼了。
這下想不信都不行了,鎮上一時人心惶惶。
良家老爺便是在人們要将少年驅逐出鎮的時候攔了下來,并将他收為養子,更名良夜。
從此沒爹沒娘的小叫花搖身一變成了良氏公子,飛上枝頭變鳳凰。
此善舉自然再度被人們口口相傳,贊譽一片。
而如今,良氏一家,滿門皆殁。
曉星塵獨自踏入宅邸。
此處陰氣極重,青天白日都能感受到一股森森寒意。
大堂中整齊陳放着十幾副棺木,死者均死态安詳,無銳器傷口,無中毒之狀。
這十多具屍體并無蹊跷之處,與其說是慘死,倒更像是壽終正寝之态。
不過也正因如此,反而顯得蹊跷。
曉星塵取出一張往生符,燃之,灰燼無風自起,紛紛揚揚,落于棺椁之上。
超度既成,便向宅子深處走去。
然而哪怕是鮮有人至的邊邊角角均未發現任何邪祟的痕跡。
曉星塵決定去後門看看。待他推開門,在正對宅子的那面牆角下,曉星塵看到了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正呆呆地坐在那裏。
當他看清那人的容貌時,心裏有什麽東西忽然之間醒了過來。
良夜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微微擡了擡眼睛。
來人一襲白色道袍,纖塵不染,與身後的雪色幾乎融為一體。
他看了片刻,确定自己并不認識這個人。
白衣道人不但不忌諱他,反而走到他跟前,語氣溫和地道:“你是良夜吧?”
他反感地向後退了退:“……別過來。”
曉星塵道:“為什麽?”
良夜不想和他講話,也讨厭這人離自己這麽近,于是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曉星塵忽然順勢握住良夜的手腕,将袖筒撩了上去。他看到手臂上斑駁的淤青後,先是露出震驚的神色,片刻後又轉為了然,像是什麽都明白了。
曉星塵喃喃道:“他們竟這般對你……”
良夜的心底頓時湧起一種秘密被揭穿的憤怒,他不耐煩地抽回手:“走開!”
“為什麽?”曉星塵又問了一遍。
良夜威脅道:“不走的話,你的下場就和他們一樣。”
曉星塵緩緩地搖了搖頭,道:“可那并不是你的錯。”
良夜:“……”
對方的聲音有些不知所措:“你別哭啊。”
良夜兇狠地瞪了他一眼:“誰哭了?!”
曉星塵微哂,這模樣,倒真有幾分小流氓的味道。
良夜被他攪得煩不勝煩,一個字都不願同他說,卻聽那人驀地問道:“你想不想修仙?”
良夜被他問得一愣,他想起前幾日酒樓的廚子也問過他類似的問題,拽着自己問“你要不要跟我學做菜?”,結果第二天就被油鍋燙傷了手。
良夜不耐地轉開眼睛:“你就不怕被我害死?”
曉星塵道:“不怕。”
他斷言道:“你會被我害死的。”
“不會的。”曉星塵笑了,“如果是你的話,不會的。”
良夜:“……”
——這人莫名其妙的自信是哪來的?
曉星塵溫柔地道:“小孩子迷信不好呀。”
——一個修仙的說這話真是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曉星塵眨眨眼:“怎麽不說話了?”
——和你無話可說。
曉星塵想起了什麽:“對了,你喜歡栗子糕麽?”
良夜終于纡尊降貴地瞥了他一眼。
少年接過糕點,不客氣地埋頭吃起來。曉星塵就坐在他邊上,給他講白鹿峰上的瑣事。
“那個地方叫白鹿峰,很漂亮。”
“後山叫望瓊崖,那裏有很多很多的花草,阿箐還在那兒抓到過小兔子。”
“掌門啊,不太愛說話,但是人很好的。”
“弟子有些頑皮,不過都是善良的好孩子。”
“子弈在劍術方面很有天分,子筠非常聰明,我刻過的符他看一遍就能記下來。阿箐呀……貪玩,不喜歡練劍,一看書就說頭疼……”曉星塵微微笑起來,“而且她還會做甜甜的栗子糕。”
良夜頓了頓。
曉星塵歪着頭看他:“你想去嗎?”
良夜:“……”
曉星塵回到白鹿峰時,子夜已經在他懷裏睡着了。
像只小動物似的,一填飽了肚子就犯困。
少年一路上都抱着曉星塵的脖子,半夢半醒中想起來他還沒有正式介紹過自己:“我叫良夜。”
頭頂傳來曉星塵低低的笑聲:“那麽從今天起,叫你子夜,好不好?”
子夜往他懷裏蹭了蹭,迷迷糊糊道:“随便吧。”
曉星塵抱着子夜往自己的住處去。
不遠處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不用猜都知道是誰。
子箐撒了歡似的跑過來:“二師父,你回來啦!”
跑到跟前發現二師父懷裏揣了個寶貝,驚訝道:“哎呀,這是誰啊?”
曉星塵慢慢蹲下身來,輕聲說:“這是你的小師弟,叫子夜。”
子箐的眼睛登時亮了起來:“小師弟呀!”
曉星塵揉了揉她的頭發:“以後要和他好好相處啊。”
子箐用力地點了點頭:“好!!!”
作者有話要說: 1,阿箐:好——好個屁啊!!!裏麻痹!!!
2,宋箐喚醒了我沉睡多年的老少女心……(。
3,雖然我寫得慢,但我還寫得短啊,我不僅寫得短,還沒肉啊!!(……)
4,本回年齡,阿箐7,薛洋11,原創的倆熊孩子比他們都大。所以阿箐是年齡最小的大師姐呢……
5,良家那部分我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看懂啊,總之那家人很僞善,假裝做善事,收養薛洋也是,其實一直在虐待他。這種背地裏的缺德事做得蠻多的。最後死了是因果報應,所以曉星塵說不是他的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