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舊故
傍晚時昆曲班子到了,就在種滿芭蕉的西側院住下來。半夜時有個人影在書房外面晃了晃,小丙披着件雪白單衣,拎着燈籠出來看,則見一個也是一身雪白的影子向西邊飄走了。
陳柳貞跟出來,吓了一跳:“鬧鬼了?”
“什麽鬼,我看是西邊昆曲班子裏有人出來瞎逛而已。”
她對陳柳貞說:“早點去睡吧,明天還要聽曲。”
昆曲班子唱的是牡丹亭,唱杜麗娘的閨門旦聲音婉約動聽,扮相也很漂亮。就是小生差了許多,扮相上也馬馬虎虎的。
陳柳貞抱着小瑾瑜一邊玩耍一邊聽曲,小丙見瑾瑜要他抱抱便趕緊接過來寵上一會,沒想到這一分心,臺上那個唱小生的戲子突然發起脾氣來:“不唱了不唱了,我們唱的賣力,聽客都不仔細聽。”
他三下五除二從戲臺上跳下來,一邊去掉扮相氣惱:“趙大人你這也叫聽戲麽?”
小丙心想真是大白天遇見鬼了,李麒麟的腦子沒事吧?
不理小丙詫異。
他用手帕擦去臉上半邊的戲妝,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我嗓子都唱啞了。”他又覺得茶水不好喝:“什麽茶,去年的陳茶葉了。”嘩啦一聲潑在地上。
小瑾瑜怕見生人哇的一聲哭起來,小丙一邊哄着孩子一邊說:“李公子把孩子都吓着了。”
小丙将孩子交給陳柳貞抱下去玩,李大公子就在剛才柳貞的位置上坐下:“你這裏許多東西不好,回頭缺什麽就寫封信同我要,要不然我回家時看看你這裏缺了什麽,隔三差五我就差人給你送來。”
“李公子為何對我這樣關心?”
他認真:“我平生只服兩種人。”
小丙目光疑惑把腮輕拖着,打算洗耳恭聽。
小丙喝着陳茶笑道:“總結起來就是說,你是個喜歡美色的賤骨頭。”
李公子更認真:“你說的對!總結的也很精辟。”
不過他更正:“我這不是貪圖美色而是欣賞美色,我所愛是鐘靈毓秀的靈韻,只可遠觀不可亵玩焉的那種。”
不亵玩已快貼她臉上了,一扇子重重敲開:“放肆,把本官當什麽了。”
李麒麟也知道自己沒理:“你是縣令大人,自然跟那些玩物不一樣,在我眼中你跟觀音娘娘一般,非男非女神仙之姿,我見了吃不好睡不下,你這樣的人我若不好生供奉起來,真對不起我在這世間活了一場。”
李麒麟走後,陳柳貞都覺得他這個人荒誕到可笑的地步。
小丙倦倦的伸個懶腰:“有他一鬧倒也好了,我便是長成什麽樣子,也無人懷疑我是男是女。他這個人颠倒的很,對我倒也不算是惡意。只不過是纨绔子弟的日子太閑,不知道找點什麽事打發時間。”
她給李麒麟起了個綽號叫李神獸。
李麒麟就不甘示弱喊她趙觀音。
沒多久,鹽商圈內都知道揚州寶應縣來了個趙觀音,動不動就派人過來看看是不是真像李麒麟說的一樣,結果愛給人起雅號的鹽商子弟又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媚官’。
他們太胡鬧了,小丙把大門緊閉,自己也不怎麽出門,每天倦在府內了解寶應的縣務,整理一下卷宗。
老竈叔辭官之後就擔當了趙府管家,裏裏外外操持着繁瑣家務。他也不客氣,看到有不懷好意的家夥在家宅附近鬼鬼祟祟時,就讓府丁偷偷拿着竹竿跑過去打一頓。
就是擋不住那些帶着禮物登門拜會的人。
這天老竈叔跑來說有人登門拜訪,小丙皺皺眉:“不見。”
慕蘭舟的聲音不請自來,清冷而平淡的從庭外輕輕飄進來:“半年沒見脾氣大了不少,連我都敢不見。”
小丙随即收好卷宗無奈悲嘆:“我到寶應這麽久,總算來了個神志清醒的人。”
慕蘭舟輕輕一笑,自己從外面邁進來,仍然是一身黑緞如水的大氅,看起來一言難盡的沉穩內斂。
他在小丙的椅子上坐下來,除去黑緞手套搭在了桌角上。
撐着面頰打量着他到自己面前來行大禮。
唇邊難掩好心情:“站起來,看看是否長高了。”
個頭的确又長高了不少,慕蘭舟點頭說:“揚州的夥食不錯,人長高了就更精神,飯還是要多吃的。”見小丙一貫消瘦骨梭,就對老竈說:“三四兩參府上吃不起嗎?你們大人瘦的撐不起衣裳。”
他來只待了一頓便飯的功夫。
是到揚州辦事順道過來看看,也沒什麽特別的事,只是覺得有必要提點了一下要想在揚州做個好官,學會交朋友才是第一位,揚州不同其他地方,人情政務是糾纏不清的。
聽小丙提到了李麒麟的事,慕蘭舟才微笑說:“李麒麟這個人本官聽說過沒見過,他若是要你陪他玩樂,你就陪他玩便是了,好歹來揚州一回,總要看看揚州的繁華。”
慕蘭舟上馬車要走時說:“玩歸玩,只要別玩壞了腦子把自己繞進去,算是個界限吧。”
慕蘭舟的車子走遠了,老竈叔疑惑問:“慕大人為何讓大人陪李麒麟玩呢?”
小丙想了想:“既然他說了要我玩,我便玩嚒,有什麽為何?”
李麒麟再來的時候,小丙就不會再像過去一樣冷冰冰的,他一看小丙終于被他給感化了,心裏別提多高興,立刻說起這寶應沒什麽特別好玩的,要玩還是要去揚州府。
去揚州可以乘船,他又為了小丙專門買了一條畫舫。舫上配備了絲竹班子跟廚子,上下兩層三大間。船舫初次來時載了滿船花瓣,等小丙上船就讓奴婢一路揚撒在水面上。粉紅色的花瓣随着流水漸漸飄散開來,宛若瑩華清香盈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