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拜年
何雲鄉握住小丙伸在被外的手:“你要是不嫌棄可以跟我回家過年。”
他笑容裏滿是誘惑的意味,喋喋不休了一通他家可好了,他家廚子燒的飯菜可好了,他娘可慈祥了,他妹子可乖巧了。一口氣說了個天花亂墜,反複天底下只有他們家才是最有意思的。
聽着聽着,心頭卻異常的溫暖,仿佛通過他是話已經看到了何府裏其樂融融的一幅畫面。
有爺爺,有爹娘,有一大群的姐姐妹妹,這些原本他也是有的吶。
幽幽側過頭看着他炯炯有神的側顏,覺得聽他講話竟然有助睡眠,就微微合上眼睛裝睡,再也不吭聲了。
睡到次日早早就醒過來,在何雲鄉這裏吃了早飯,一路穿着何雲鄉送的狐裘返回宛平,才剛到縣衙門口。
老竈叔就匆忙說:“瑞王殿下的側妃剛剛生下一個死胎。”小丙眼前一黑,頭暈目眩了片刻才恢複過來。
小丙急切問:“不是一直都說母子平安嗎?明明是足月的孩子怎麽生下來會是死胎?”
老竈本來只是通知小丙,要寫一份例行的慰問信件送去瑞王府,沒想到小丙會這麽心焦。
老竈摸不到頭腦:“生孩子這件事,本來就是說不準,許是那胎兒原本就是先天不足,在出生時一下子就憋在了腹內呢?”
趙小丙點點頭,已經恢複了平靜:“我這就去寫慰問信。”
王孫貴族家裏死了重要的人,身邊的下臣都要寫封書信勸慰王爺節哀,書信通常非常簡短,王爺并不一定會看,只是官員們但求無錯,都要把這類水磨工夫做妥帖。
小丙心裏想着側妃剛剛失去孩子,一定是萬分傷感的,只可惜他只能寫信給瑞王,卻沒法親自向側妃表達安慰之心。
趙小丙突然想起年節孝敬的事情,想起側妃打小最愛吃那種烤叫焦脆再裹上一層糖漿的胡餅,便悄悄到廚下自己動手想做一簍。
只是手笨的很,如論如何做都做不出那種焦脆,也做不出那種精細的花樣。
陳柳貞見小丙在廚房裏着急,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原來要做胡餅,便笑着說:“這餅是在爐塘裏烤過的,大人和面太軟,那紋路要用瓦當做模。”
她接過了小丙手裏的活真做了一些小巧甜蜜的芝麻蜜糖胡餅出來,猛地見小丙眼淚潸潸不禁傻了。
小丙笑道:“許是這爐膛內的煙熏到了眼睛。”
他将這些胡餅放在小簍子裏,才走出廚房的門,想起來這胡餅到了側妃手中時,還不知要過多少日子,那會怕也不能吃了吧。只好找了個角落呆了一陣子,捏着剛做好的胡餅,一口口吃起來。
陳柳貞瞧得心驚,實在猜不透大人這是怎麽了,這些不過是些胡餅罷啦。
次日慰問的書信被送入王府,隔幾日又把準備好的十壇玫瑰釀也送了進去,只是那簍胡餅終究還是留了下來。
過年時小丙支了一筆銀子,給府內上上下下的人都裁了新衣服,提前用紅包封了雙份的月錢。
白天進進出出都是來送土産的鄉裏鄉親,只是到了下午,一開始守歲整個衙門瞬間變得清冷起來。
小丙立在廊子下面看一串串大紅燈籠,愣了半晌。
陳柳貞才笑着道:“今夜的确是會冷清,柳貞燒了一桌好菜,包了白胖的餃子。明日初一,來給大人拜年的人會踩破了這裏的門檻。”
趙小丙回到房內,陳柳貞的手藝雖不精致但也色香味俱全,她始終立着忙裏忙外。
小丙一個人坐在桌邊:“柳貞姐姐也來上桌,我也有些話想對你說。”
陳柳貞坐在桌前,仍是夾菜給趙小丙吃,他目光落在她的腹上說道:“你可想過這孩子以後要怎麽辦麽?”
陳柳貞夾菜的手僵住:“這個,柳貞并不敢想。”
小丙才問:“如果我為你母子安排,你可願意聽嗎?”
陳柳貞自己無法安排自己,現在有人願意為自己做主,自然是很願意聽。
趙小丙才笑着說道:“你不願意去瑞王府,日後孩子出生沒有戶籍,怕是此生都會淪為他人笑柄。如若我願意認下這個孩子做自己的孩子,柳貞姐姐可願意?”
陳柳貞慢吞吞站起來,目光不離趙小丙的臉,突然情緒失控跪下來抱着小丙的腿嗚嗚痛哭。
小丙垂頭看着她烏黑的發髻:“人前你可喊我相公,做我的姨娘,這孩子便喊我爹爹。”
陳柳貞覺得自己跟孩子一下子有了好歸宿,自然是對小丙感激不盡的。
趙小丙拉她起來:“柳貞姐姐,今夜你我就不是主仆身份,坐下來好好吃頓團圓飯吧。”
陳柳貞擦幹了眼淚,陪着趙小丙喝了會酒。
小丙飲過一陣酒說:“只是--我有難言之隐。”他看了看陳柳貞道:“本官打小身患頑症,是不能行房事的,你若計較,日後本官安排你改嫁他人。”
陳柳貞早就聽聞小丙的事情,只是不敢想象而已,後來又覺得趙大人的卧房如同禁地,上次冬菱丫頭不小心誤入就被大人厲聲訓斥。大人一貫都是溫潤如玉的男子,那次發的脾氣自然是因為觸到了他的軟肋。
陳柳貞苦笑:“柳貞只想好好養育這個孩子,留在恩公身邊侍奉恩公的飲食起居。其他的,柳貞在風塵中見過頗多男子,早已經失去了那份念想。”
她垂眸:“我與大人,相互做個伴,便是在這大年之夜,有個可以相依守歲的人。”
外面夜色已經很深,小丙把留家的冬菱丫頭跟小家丁正順一起喊進來,讓他們磕頭改口叫陳柳貞姨娘。又讓兩個小孩取了好些飯菜在一旁的桌上去吃。等正順放了炮仗回來,小丙給他們兩人派了壓歲錢。
小丙家私不大,現在算來,可算是自家人口的,也只有兩個半大的仆人,一個姨娘,還有個未出世的小孩。比起往年真正的孤身一人,可算好的太多了。
正初一這天,一早就趕到瑞王府外,此時鄭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員盡數到來,各個風塵仆仆,有的是晚上趕了夜路,有的是趕了一兩日的路。
瑞王府的大門大敞四開,按照大小級別一批批進去拜年。小丙幾個是最後進去的,傅晟立在他身邊說:“等下我來給王爺拜年,你跟着我身後不要講話了吧。”
小丙點點頭,知道自己如果開口,必定引起王爺不悅。兩排人剛剛進去,傅晟剛要開口時,李知縣突然搶先說:“下官們給王爺拜年。”
傅晟悄悄皺了下眉頭,只好一起跪了下去。
趙小丙偷偷看瑞王的臉色,他似乎還沉浸在痛失幼子的悲痛中難以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