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妖人,佛山
自古店鋪,多是通過門面看門道,入了門,人與人相交看彼此道行,以此為交易,也便是所謂的商。
自古相商,人與人面對面才是最大的誠意,貨見貨也是最基本的準則,于是這一家裝修古典的古玩店內早早候了一個人。
在梨花木椅子上坐姿板直,面容肅穆,但外面隔着圓拱中門,透過翠疊珠簾,店內夥計黎山卻在指尖快速寫字中時不時瞥他幾眼,看出了這人板直的姿态下掩了緊張跟不耐,肅穆的面容下藏了心機跟野望。
黎山回頭看了下自己筆記的賬簿,确定無誤,心裏定了大概,拿過算盤又算打起來,聲音清脆,核定了一遍後他才舒了一口氣,再去端詳隔間茶座裏面的那個中年男子,目光滑落在他擺在桌子上的一個小盒子上,只稍看了幾秒,屋外傳來聲音,他擡頭後看到來人,頓時略帶擔憂地走出櫃臺。
“掌櫃的,路上遇上事兒了?”
“嗯,耽擱了……”
茶座裏面的人聽到外面動靜也轉頭看去,正好看到人掀開簾子進來。
他愣了愣,出于男子本能失神,但很快低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止渴,但神色也舒緩了許多。
像是放心了似的。
“是沈大掌櫃?”男子起身詢問。
“是,剛下飛機,趕上高峰,遲了半小時,對不住陳先生了。”
聲調柔和,音韻清冽如泉翠,擡手朝男子一擺請他落座,典雅溫柔,雖不見生意人常有的笑,但也讓人倍覺舒緩。
只是一個女人而已,看起來弱不禁風。
這單生意看來成了。
五分鐘後,等了半個小時的男子郁郁而出,連黎山客套的留步都沒理會,步伐越來越快,只奪門而出。
頗有些狼狽的樣子。
嗤!黎山笑了,走進茶座,看到自家掌櫃在煮茶。
“這兩月來咱們蜀道三家古玩店被來歷不明的貨給黑了眼,趙錢三人遮遮掩掩,卻也被人看穿了他們載了跟頭,我們平日裏嗑瓜子聊天還說誰是下一個被盯上的呢。”
煮茶的人擡頭,睨了他一眼,“聽你這語氣,也不怕自家山門被人踹了麽?”
黎山笑呵呵:“別人嘛,我還會擔憂可憐一下,怕人家丢財丢人,可自掌櫃的說此人的歪門邪道會在今天找上咱們青萱齋,我就曉得掌櫃能拿住這妖人。”
在他們這一行,有貨作假幾可成真就說這貨裏有妖氣,而貨不成精,都是人作祟,也就被稱為妖人。
在其他行當裏遭遇這種事情打個110報警就完事兒了,唯獨他們這一行不會,反而會遮遮掩掩。
這一行叫古玩界,尤是自己開店做生意的掌櫃,有黑別人的時候,也有被人黑的時候,都用110了事,也有被別人用110了的時候。
當然,他的掌櫃大概是個另類,看似溫柔良善,可真真張了一雙火眼金睛,什麽寶物從她眼皮底下走一遭,真假立辨!
“掌櫃的怎知道這人今天會找上我們?”
“根基淺、在這A市地界沒有強厚人脈,在他們眼裏就是人傻錢多,那三人已經被他們拿下了,接着當然會輪到青萱,而我每周五來查賬,他們也是調查過的吧。”
黎山聞言瞪眼,“呸,這些人瞎了眼,還敢欺負我們店……掌櫃您可長着一火眼金睛。”
“你罵我是猴子麽?”她眸色溫柔,嘴角含着笑,黎山卻是悻悻。
孫猴子可沒您這麽好看啊,我的掌櫃的。
“喝茶吧。”一杯茶挪到他跟前,她不鹹不淡看他,“假模假樣誇我,再誇一句扣一個月工資。”
呔,掌櫃雖然待人和善,可這脾氣也十分端正,不喜人浮誇,也很講規矩原則。
“咦,他的貨還在?掌櫃留下了?難道是真的?不是這人?”
最近他們這地界來了一夥妖人,得手了好幾次,金額達數百萬,讓諸多掌櫃們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于是黎山連珠似得發問,有些焦急。
“你看看就知道了。”
黎山打開看,看到盒子裏鑲着紅木,裏面凹槽嵌着一約三厘米長短的玉蟬,白玉色中似染了土黃,古樸模樣,頗有些年頭的味道。
“這玉蟬是漢玉蟬?看起來很……”黎山本就有點底子,在能人底下幹活也能學會許多,所以揣度了下這玉蟬,卻摸不住準頭,只能小心看向煮茶的女子。
“很像真的對嗎?”
“像?那就是假的?!”黎山有些驚疑。
“說是從黃山崗墓裏出來的,玉色入蕊,着色不錯,幾可亂舊,玉蟬身子也薄而大,符合漢制,刀線粗犷有力,刀刀見鋒,像是漢玉裏面的漢八刀刀法,若是漢八刀,尾部的尖鋒有紮手的感覺,你摸摸看。”女子手指一推,那盒子到了跟前。
黎山拿起來,指腹去摸,表情古怪,“可……是有紮手的感覺啊。”
“有才奇怪……漢時到現在都多久了,他說這玉蟬是宗族大親墓裏出來的,既是身前佩戴,死後為口含玉蟬,胃部的尖峰早該有被磨合潤滑過的痕跡,哪裏還能跟剛過刀鋒一樣有鋒芒紮手的感覺。”
女子喝了茶,臉上也沒生氣,反而有幾分好笑的意味:“是剛出産的新鮮貨,越新鮮越真,還開了兩百萬的高價。”
黎山表情頓時黑了,“這下手還挺黑啊,那您還買!”
“是黑,但人家的刀手也算厲害了,國內有這樣功力的手藝人不多,沖着這樣的手藝我給開了兩千的高價,全當買來當工藝品。”
再溫柔也是有脾氣的,對作假的人,她有她的心結。
“哈”黎山笑了,“他不惱?竟也願意?”
“不願意又能怎麽樣……難道不知連坑了三家掌櫃,已經引起秦家注意,秦家一旦出手,別說他們吃進去的能不能消化,就是屍骨都得留在這地頭長草,我一說,他們大概以為我有秦家的關系,故意來敲打他們的,所以連兩千都沒要,說是見面禮送我了。”
“丫,那是挺大方了。”
“是大方得很。”她單手撐着精致的下巴,不帶涼薄也不帶笑意,但看起來很是溫婉。
不過說起秦家,黎山也忍不住點頭,他是土生土長的川城人,自知道這省城川城裏面的地頭蛇有多厲害。
“不過掌櫃的,說您跟秦家沒關系他們也不信啊,誰不知道您來這川城蜀山古玩道開店,還是秦家老爺子特邀的。”
川城蜀山古玩道可是國內赫赫有名的。
他的掌櫃沒回話,只看向窗外。
是啊,三年前被邀,店也開了三年了。
“青佛山四月初八佛誕日,秦家最信這個,年年掌祭頭,也年年邀掌櫃去,您今年會去?”
三年了,連着兩年婉拒,今年不知道會不會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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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有個佛山聞名于世,他們省裏也有一青佛山,既是青山綠水,也是佛山普渡,在國內名聲也是不弱,而在川城人看來更是一年佛節必去的地方。
青佛山就在川城東南方向五十八公裏外,私家車普及的當今,五十八公裏簡直算太近太近了,算上山道彎曲,一兩個小時也夠了。
起初當然是出城的省道,而後上了山路,但在省道跟山路之間,堵了路。
山裏的車道也堵,有些老板恨急了直接下車走山路了,氣喘籲籲走到半山腰,好一個大汗淋漓,回頭望左側外的山中車道,頓時罵罵咧咧:“這他娘的堵得跟胃消化不好的腸子似的,幸好老子聰明,爬山來了!”
就是爬山的人很多,這蔓延彎曲的山道一段一段的總能見到人煙。
不過他這形容很不雅,旁邊的幾個老板正要笑罵他,卻先聽到上頭亭子裏傳來笑聲。
“爺,您還說我用豬大腸形容太粗俗,這不來了一個比我文雅的,人家用的是人大腸!”
那大半小子身高體壯,跟懶猴一樣趴在那涼亭椅靠,很流氓痞子樣。
涼亭裏還有兩個男人,話說這涼亭也不小,平常裝五個人都顯得空餘,可這三人一待,直把涼亭都給堵住的感覺,因為三人都長得十分高大。
唯一坐着的那個穿着黑西裝皮鞋的男子,身體比另外兩人都顯得薄一些,但少了厚壯,卻多了如劍藏鋒的英挺,就是氣質太冷戾,眸光撇來的時候,可太兇了!
這一看就像是道上的啊!
另一個大個子臉上還有刀疤呢!
幾個平日裏吆五喝六的老板頓時不敢久留,揣着疲憊往上爬,路過亭子的時候尤其快了幾分。
“丫,他們走那麽快幹嘛,跟見鬼似的,我還想着跟他們要點水喝呢!”
羅波說着就要追上讨水喝。
“行了,大蘿蔔,你把人吓得掉下山,還得深爺賠錢。”
“撒比毛毛!你再喊我蘿蔔試試!”
“撒比蘿蔔,你再喊我毛毛試試!”
“你本來就叫毛毛,姓毛名毛,就是毛毛!”
“靠!”
也是奇怪,都什麽年頭了,還喊爺,如果被一些新時代鍵盤俠聽到了,肯定會大為恥笑對方裝~逼。
可在川城這地界,爺這個稱呼還是有些來頭的,不是什麽人都被稱作爺,也多是舊時家族宗氏跟附随的下屬會喊的稱呼。
古老卻也未必落後。
只是這位爺太年輕,大概不超過三十歲,也沒有小年輕的青澀,處于恰好見鋒芒且難掩鋒利的那個年紀。
“走吧,不然老頭子又罵了。”冷峻的男子起身,伸手撈起了西裝外套。
他也不知道今天拜佛上香的人這麽多,不然保準不會穿成這樣。
三人往上走,在他們後面的山道上也有好些人陸陸續續上來,大多數三兩成群,也有一些看起來很是年輕精幹的,比如就在秦以深三人後面的那幾人,他們看了看秦以深的背影,打了幾個手勢,目光對視了下,最終沒有什麽動作。
因為有一個人低聲說了話:“剛剛我看到上面有一反光,可能有人拍照了。”
拍照沒事,就怕在拍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