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海妖之亂(3)
水銀站在大型天空戰艦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前,神色莫測地聽着遠處從叛軍基地傳來的警報聲。整個羅馬全城戒嚴,灰色的天幕中無數中小型戰艦如蜂群般漂浮着,如重重落網鋪展開來。
海妖們在從第二基地撤退的過程中被發現了,好在叛軍帶着這一艘大型空中戰艦及時出現,否則傷亡會比他預計中至少翻一倍。第二基地追随他出來的海妖比第三基地少一半,這都是他可以預見的,畢竟那些海妖并不認識他,凡是願意背水一戰跟他離開的,多半都是被主人嚴重虐待、忍受不了而寧願冒死逃跑的海妖。
可是現在他們并沒有安全。前方天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艦船,像一張張開的大口,正等待着他們自投羅網。
被水銀解救的那只名叫青靛的海妖走到他身後,微微颔首用次聲波彙報道,“你的命令已經傳達給所有海妖了。但是……”
水銀看了他一眼,“有什麽問題?”
“他們……很害怕。”青靛抿了抿嘴唇,鼓起勇氣說道,“我們不可能贏的……有人聽到那些人類士兵說,叛軍手裏有第一基地最新研制出來的生物能中和裝置,他們還有那麽多戰艦,還有第一基地的支援。我們根本就沒有機會!就連能逃出來都是個奇跡!更何況,那個反綁定藥劑能支持多久,誰也說不準。”
水銀轉過身來面對着他,藍到令人發慌的眼睛凝視着面前年輕的海妖,“覺得害怕很正常。恐懼是我們面對危險時的本能,能讓我們的潛力被激發出來。”水銀的眼神看向附近正在向總部彙報的人類駕駛員,低聲說,“我們被人類馴養太久了,忘記了自己身體裏面蘊含的積累了千萬年的力量,忘了怎麽喚醒、怎麽使用那些力量。”
他自己也是在那座已經不複存在的歸墟之成裏,才第一次窺視到了自己身體裏那些令他頭暈目眩的能力,還有一些存在于三百年前的另一個自己記憶深處的屬于一個已經遺失的古老文明的知識。除了在從深海逃亡時展現出過一些控制海洋生物的能力外,他并沒有将他的秘密告訴任何人,就連唐逸也不知道。
他還不能完全喚醒那些力量,僅僅只是發掘了一部分。雖然距離宸淵的程度還差得遠,但總算是個開始。
如果他是宸淵的複制,那麽他也一定擁有着宸淵那令人恐懼的神一般的力量。只要他能夠想辦法……把那些力量激發出來……他确信,只要有合适的時機,其他海妖一定也可以找到他們自己身體中的那些與生俱來的能量。
雖然他也并不是看上去那麽有把握,但他不能讓別的海妖看出他的猶疑。
“可是我們只有不到七百個人,加上撤退時的死傷,現在能有六百出頭就不錯了。可是你看那邊的叛軍……那是一整只艦隊啊!”青靛的聲音有些嘶啞,“就算我們激發再多潛能,也不可能打得過一整只艦隊啊?!”
水銀微微皺眉,“你後悔嗎?”
青靛咬着下唇,眉頭緊緊皺着,最後還是搖了搖頭,“不……我不想再回去了。”
“既然沒有回頭路,就相信我。把你們的希望,押在我身上。”水銀說這句話的時候,并不只是對着青靛一個人說。他的聲波飄蕩在人類無法察覺到的聲頻帶裏,響徹了整個艦船。默默集中在船艙裏的海妖們擡起一雙雙驚疑不定的眼睛,聆聽着他那如深海潛流般渺遠卻安定的聲音。
而另一方面,唐逸心神不寧地坐在arena的指揮大廳裏,雙手被反綁,兩名叛軍士兵站在他身後。他的身邊是屬于lee的指揮官座位,而lee本人則站在不遠的地方聽一名将領向他彙報着什麽,大廳四面都是寬大的投影牆,完整地展現着羅馬前後左右每一個角度的景象。
唐逸看到了韓琦。那小流氓看見他之後還一臉嘚瑟地跑過來跟他打招呼,“hi~~我聽說你跟水銀分手了?”
如果眼刀可以殺人,此刻的韓琦恐怕已經被唐逸戳得千瘡百孔,“你這個叛徒……”
“拜托,都要沒命了難道還不能跑,要不是當時有我老爹把風聲壓下來給我争取逃跑時間,恐怕我現在已經變成利劍裏某間實驗室裏的的一道菜了。”韓琦一臉“你逗我”的表情。現在想想那一陣子險象環生的場面就覺得驚心動魄,只怪他挑選助理研究員時不夠小心,竟然被其中一個助理給舉報了……
只不過……他那甚為次席智者的老爹現在在第三基地處境堪憂。叛軍答應過,只要他跟叛軍合作,就會把他老爸救出來。韓琦心中焦慮,但面上還是挂着那副風流二少式的招牌笑容,“而且你應該感謝我啊,有了這個試劑你上次才能和水銀這樣那樣啊?真是可惜,你們還是分手了~”然而語氣裏的幸災樂禍完全聽不出任何可惜的成分。
唐逸遠遠就能看到正被一些小型飛行器包圍着緩緩接近的空中艦船。水銀和那些被他帶出來的海妖就在那裏。再環視四周,前後左右的虛空中都漂浮着許多飛行器和中小型戰艦,而水銀所在的艦船相比起來,就宛如暴風雨中的一葉小舟,輕而易舉就會被覆滅。
他感覺心髒被一只無形的手牢牢攥着,空氣在被一點點擠壓出來。
海妖們這是在往叛軍的火坑裏跳。
一種沉重的負罪感壓在他的肩上。如果水銀真的是為了救他而将這麽多的海妖推入叛軍的陷阱裏,那麽他這輩子恐怕都沒辦法再安心地入睡了。
在海妖們的艦船進入羅馬領空的當口,安置在羅馬城兩側的兩臺生物能中和裝置同時開始運行。巨大的轟鳴聲回蕩在山谷上空,無形的次聲波場在天幕中展開。
這種裝置可以承受目前海妖發出過的最強聲壓的超聲波和次聲波,并且根據感知到的數據發出反向聲波,另原本的聲波發生衍射,進而失去原本的攻擊性。雖然才剛剛研制出來,技術還沒有完全成熟,但是據說威力強大,第一基地自己的海妖在其中都失去了将近一半的破壞力。
只可惜第一基地只願意借出兩臺。
艦船在已經被清空的市集中心緩緩降落。羅馬的普通市民已經在這四天內被疏散到了他們挖在山巒中的防空洞裏去了,整個城市一片死寂。
艦船的艙門打開,海妖們出現在視線裏。
唐逸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前面那道挺拔的銀色身影。
在海妖們頭頂一艘中型艦船投射下一道全息投影,是lee坐在指揮椅上的形象。
“歡迎!”lee假裝真誠地微微颔首。
水銀直截了當地問,“唐逸呢?”
微微一偏頭,另外一道光束投射下來,唐逸看到屏幕上出現了自己的影像,面上帶着一絲絲沒有防備的訝然。進而大屏幕被切換,水銀的面容被放大,就好像正在直視他們一樣。
水銀仔仔細細打量唐逸一番,發現他嘴角有一塊淤青,面上現出不悅之色,“你承諾不會傷害他。”
聳聳肩膀,笑道,“你應該問問那些被他打得鼻青臉腫的守衛,到底是誰傷害誰。”
水銀暗暗松了口氣,繼而問道,“其他人呢?”
“soundandsafe。只要你們接下來自願戴上在你們前方二百米處的那些箱子裏面的消音面具,我就馬上釋放他們。”
水銀卻直視着他,一字一句地命令道,“馬上釋放他們。”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也沒有故意壓低,但是那種篤定的、不容質疑的口吻,另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除了自由使者之外,恐怕還沒有人敢這麽跟lee說話,就連脾氣不好的仁愛使者也不曾用過。
微微的詫異後,呵呵呵地笑了起來。笑聲漂浮在半空中,帶着幾分他本人特有的變态意味,“我親愛的‘海神陛下’,出去轉了一圈,忽然找到了點當首領的感覺了?真是可惜,你現在沒有和我談條件的籌碼。”
水銀也笑了,笑意停留在唇角,“我當然有,整個羅馬城都是我的籌碼。”
“哦?”lee挑起眉梢,仿佛聽到了笑話一般,“我怎麽不知道?”
“你真的以為兩臺生物能中和器可以壓制七百名海妖的力量?”水銀反問道,眼中灼灼燃燒的森然,竟有幾分懾人之意,“三百年過去了,人類果然忘記了海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種族。”
倒是沒想到水銀有膽子反過來威脅他。唐逸也同樣不懂水銀葫蘆裏買的什麽藥,明明是被威脅的人怎麽倒反過來威脅起對方來了?
七百只海妖,對抗一整只軍隊,這根本不可能啊?
“有意思。你們海妖這股子自信到底是從哪來的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之前從第二基地撤離的時候如果沒有叛軍的幫助恐怕你們都沒法全身而退吧?現在我有一整只軍隊在你們頭上,再這樣掙紮拖延時間,有什麽意義?不如乖乖戴上面罩,大家和和氣氣,誰也不會受傷。”
水銀舉起手,他的手裏有一只第三基地的腕表。那是從青靛死去的主人手腕上摘下來的。lee親口說過,這些腕表有追蹤功能。
揚起眉毛,猜不透水銀葫蘆裏買的什麽藥,“你是想說你帶着腕表回來就會暴露羅馬的位置?可是你忘了,自從你進入我們的艦船之後,信號就被屏蔽了嗎?”
水銀沒有說話,但實際上,在他微微開啓的唇間,已經有源源不絕的超聲波激蕩而出。在城市兩側的生物能中和裝置馬上有了反應,亮起警覺的紅燈,開始發出低低的嗡鳴聲,代表着機器開始運作了。
水銀的聲波很快被分散拆解,聲壓被減弱不少。然而lee還未笑得出來,便發現了異常。
在水銀發出聲波的霎那,他身後的所有海妖也驟然發聲。然而這并非尋常的海妖攻擊,那些聲波的頻率各不相同,卻奇異地圍繞着水銀的主聲波編織在一起,宛如有着自己的生命和意識一般相互交融補完,又如一曲人耳難以聽到的世上最複雜華麗的次聲波樂章。這樂章的力量迅速增強,人耳雖然只能聽到熹微的奇怪耳鳴聲,但是只有海妖還有唐逸這樣的進行過聽覺改造的人,才能聽得到那震撼的海妖合唱。
那七百道聲音瞬間形成了一道能量場,中和武器顯然沒有碰到過這種衆多海妖一起默契地放大招的狀況,顯得左右支拙,只能勉力将聲波維系在城內,沒有辦法減弱聲音中的能量。沒有人類還記得海妖可以這樣攻擊,多年來海妖只能與人類綁定,反而與自己的同類日漸疏離,這樣的集體攻擊方法已經遺失了超過兩個世紀了。
就連海妖們自己都覺得震驚。沒有海妖知道原來他們可以這樣做,幾百道聲音融彙在一道聲音裏,每一道聲線都是整體中的一部分,被其他聲線環繞增強,無法分割。
唐逸的身體劇烈顫抖一瞬,連忙用手捂住耳朵。其他的人雖然聽不到聲音,但是驟然感受到一陣強烈的眩暈,有些士兵直接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在空中的一些小型戰機也受到影響開始在空中亂飛,多半是駕駛員身體功能紊亂,失去了操作能力。而另一些中型戰艦之中由于有一層真空帶,所以還在堅持着。
所有的一切發生在一分鐘之內,lee馬上下令中型戰艦向着海妖開火。然而那些激光束如暴雨般淩空落下的時候,卻驟然撞上了一層無形的牆壁。海妖們的生物能爆發着,他們感受到了激光束炙熱的毀滅力量鋪天蓋地落下,沉重地砸在他們延伸的力場之上,燒灼着他們的感官。水銀并未說話,但是他的力量卻仿佛熊熊燃燒般蔓延在每個海妖的四周,堅定而灼目。早已超出聲波能量範疇的生物能如風暴般盤旋着,沖擊着四面八方離得最近的幾艘戰艦。
水銀感覺自己的身體仿佛在燃燒着,皮膚似乎要寸寸爆裂。他勉力支撐着,眼神一凜,時候差不多了。
仿若是在回應他的命令,他們身後的艦船驟然發生爆炸。
爆炸的能量被生物能的立場沖擊着向上升去,形成了一股強大的電磁脈沖瞬間橫掃整個羅馬城上空。原本正在攻擊的艦船儀器突然全部失靈陷入黑暗,就連arena也受到了波及,屏幕一瞬間全黑。
恐慌的驚叫聲響起,好在一瞬間備用發電機開始工作,指揮部重新恢複光明。
可是lee卻死死咬緊了牙關。
雖然整個過程只有一瞬,但是那一瞬間覆蓋整個羅馬以及附近地區的信號屏障也消逝了一瞬。沒有人知道那一瞬中第三基地是否截獲了水銀帶回的那只腕表的信號。
他眼中燃起熊熊怒火,驟然躲過身旁一名戰士手裏的槍,頂在唐逸的腦袋上,對着水銀狠狠說道,“馬上停火,否則別怪我不念舊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