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同床
抵達溜索橋的時候,一行人遇到了最大的難題。
秦子揚已經陷入半昏迷了,無論舒淮怎麽掐怎麽叫都弄不醒。可偏偏意識迷糊,他死死拽着舒淮的手不放開,可溜索橋又承受不起兩個人的重量。
一行人又掰又扯,費了半天勁,好不容易才把舒淮的手折騰出來。
手心一空,心裏也仿佛空落了一塊,秦子揚從閉眼的狀态,一下懵懵地瞪着眼睛,眼神則失去了焦距,嘴一撇,差點沒哭出來。
那副軟綿綿的樣子,水汽蒙蒙的眼睛,要不是場合不對,旁邊的女性工作人員都想撲上去,心疼的揉臉抱抱。
只是這個想法剛剛閃過腦海,就見舒淮上前一步用力抱了抱秦子揚,“不要哭,我馬上過來。”
意識朦胧的秦子揚仿佛聽懂似的,乖乖地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坐進了小板凳裏,被系上安全扣,拉往對岸。
第二個過去的則是舒淮。等到工作人員過去,舒淮已經又背着秦子揚走了好一段路。
他們急匆匆趕上,沒多遠救護車就停在那裏。
直到這個時候,所有人才稍微送了口氣。
救護車拉響着鳴笛,一路呼嘯着,把已經徹底昏迷的秦子揚送進最近的醫院。
還好這裏因為就是山腳下的鄉鎮醫院,經常有人被蛇咬傷打血清,所以準備充足。
而且醫生說秦子揚的急救措施得當及時,應該會很快痊愈。
所有人都筋疲力盡,有工作人員這才發現舒淮好像從之前就沒開口說話了,一問,舒淮擺擺手,指了下自己的嘴。
對方才發現,舒淮嘴有些腫。吓了一跳連忙叫了醫生來看,結果說是蛇毒通過唾液稍微感染到了舒淮,引起神經性的喉嚨腫大,暫時失聲無法說話。
因為醫生判斷中毒情況不嚴重,大概明天就好,也不用多治療。工作人員這才放下心來,心裏想着這些二世祖一個比一個金貴,掉了根汗毛都不行。
這所鄉鎮醫院是附近好幾個鄉鎮最好的醫院,人滿為患,連秦子揚的床位都是好不容易預留出來的。
晚上需要人值夜,舒淮主動說他留下。其餘工作人員本欲勸說,不過看舒淮态度堅決的樣子,知道說不過他,況且跟着累了一天,也是疲憊不堪,便到周圍的旅館開房休息,囑咐舒淮
有事給他們打電話。
--誰也沒有意識到,他們已經不再用看纨绔子弟的眼光看待舒淮,而是把他當做同等的成年人來看待。
說來也讓人不敢置信,然而這卻是事實。
在這次事故中他所展現的決斷力和執行力,不容人小觎,連成年人都汗顏。
大半夜的外面的鋪面早關了,舒淮轉了一圈沒發現有賣衣服的,只能忍忍,買了肥皂去廁所把毛衣髒污的地方給搓洗了,又找門衛借了電吹風吹幹。
這才筋疲力盡地回到病房。
回去就看到舒淮已經清醒了,見到他,臉上似乎劃過一抹赧然,往被窩裏縮了縮,只是身體反應還有些遲鈍。
“舒淮……謝謝你。”秦子揚語氣真摯。他也不是完全失去意識,現在回想起一路舒淮的幫助,感慨良多。
舒淮摸着腫痛的嗓子,發出沙啞粗粒的聲音,“沒事了?”
秦子揚點頭,驚訝道,“嗯,我沒什麽,你的嗓子怎麽了?”
舒淮言簡意赅,“吸血的時候有點感染,沒什麽。”
這樣一說,秦子揚心中更加愧疚,眼巴巴地瞅着舒淮,“我……”
話沒說完,就見舒淮轉身就走,“你沒事就好,我去睡覺了。”
“……”秦子揚楞了下,趕緊叫住人,“等一下!”
舒淮停步,回頭望着他,表情明顯在說“有事快放沒事閃人”。
“我,”秦子揚支吾了下,他其實沒啥大問題,只是深夜的病房,他不想一個人獨自待着。
想了想,他往旁邊蠕動着挪了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舒淮,“這個時候旅店都關門了吧?況且你又沒帶身份證,人家不給開放的。來,我床位分你一半。”
語氣一副“這是小爺賞給你的,不用太感激”的傲嬌樣。
舒淮瞥了他一眼,看看時間也不早,床位也挺大,也不客氣,直接過來躺下,還推了推秦子揚,“過去點,睡不下。”
秦子揚哼哼唧唧地翻身,嘟哝着,“我是病人!你讓我多睡點又怎麽了。”
舒淮一如既往面癱,“你病你就有理?”
“……”秦子揚一如既往完敗。
也許是之前昏睡的足夠久,現在大半夜的,秦子揚賊精神,眼睛圓溜溜地瞪着睡不着。
舒淮已經沉沉入睡,秦子揚想到別人辛苦送自己就醫,不好意思打攪人家。可偏偏自己又睡不着,無聊的要死要活。
舒淮睡在旁邊,他怕翻來覆去弄醒別人,只能盡量不動。
醫院的病床本來就是單人床,兩個大男生擠在一起也很局促,被褥單薄,不過兩人都正值火氣旺盛的時候,并排睡着一點都不冷,被窩裏都暖烘烘的。
秦子揚轉着眼睛,看到隔壁床一個病人孤零零躺着的身影,又看看身旁的舒淮,心中詭異地生出一種滿足感。
年幼的時候,父母忙于做生意,很少照顧他。他自小被保姆帶大,除了金錢,沒有感覺到父母對自己的愛。長大後,這種怨忿變成另一種形式的發洩,覺得父母虧欠了自己,所以越發的橫行無忌,結果就成這副桀骜不馴的樣子了。
和那些狐朋狗友在一起的時候,他揮手一擲千金,贏得滿堂喝彩,人人稱贊秦少大方豁達。可他也不是不知道別人的小心思的。
這個世界上真正對他好的人很少,他從來沒想到,之前相看相厭的舒淮,竟然也是其中一個。
秦子揚轉過臉,怔怔地盯着舒淮沉睡的側顏發呆。
飽滿寬闊的額頭、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即使睡覺的時候也是滿臉嚴肅,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一晚上幾乎都不怎麽翻身。
連睡覺都這麽死板,可怕的強迫症。哦對了,還有嚴重的潔癖。
秦子揚這樣想着,腦海中浮現之前舒淮背着他下山的畫面。
在工作人員焦急無措的時候,是他當機立斷提出要送他下山;也是舒淮,這樣一個摸着點髒東西都要洗手洗n次的潔癖狂,背負着他不小心滑倒在泥濘裏,爬起來第一時間顧不得擦拭身上的污跡,反而先把他扶起來,問他怎麽樣。
秦子揚耳邊又回蕩起舒淮的喘息。他意識模糊地在舒淮背上,鼻翼間充斥着一絲淡淡的汗味。舒淮那麽愛幹淨的人,竟然為了救他累的一身大汗。
那粗重的喘息一聲聲萦繞在耳邊,偶爾對方發梢掃過額頭,微癢的同時,有種莫名的安心感。
再次回憶之前的場景,秦子揚禁不住眼眶濕潤。他本來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遭逢這次事故差點沒命,現在夜深人靜,正是心靈脆弱的時候。
舒淮本來已經陷入沉睡,但被人緊緊盯着有種被窺視感,身體的本能使得他掙紮着蘇醒過來,睜開眼就看到旁邊秦子揚眼睛紅紅的跟兔子似地,正深情凝視着他。
四目相對:“……”
秦子揚:媽蛋!舒淮怎麽醒過來了!
秦子揚感動的表情僵了下,還沒來得及辯解,只見舒淮從被窩裏伸出一只手,在他額頭上摸了摸,眼裏滿是困倦,聲音沙啞,“怎麽了?不舒服?”
秦子揚明白舒淮只是看他發燒沒有,但是被人這樣溫柔的對待,莫名其妙的臉上一下發燒滾燙,窘迫之下,不想被舒淮看到自己臉紅的表情,忽然伸手攬住舒淮的脖子,腦袋埋在對方肩窩,聲音悶悶的,“ 沒事。”
舒淮一僵,從來沒有和人這麽親密接觸過的他身體仿佛石化一般。
秦子揚察覺到對方的僵硬,心中掠過一絲失落,随即放開手,若無其事地仰起臉笑道,“我剛才是感謝的擁抱,這次多謝你了,要不是你,我就沒命了。以後要幫忙,你一句話的事兒,上刀山下火海,義不容辭!”還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
舒淮看了看他,很認真地道,“估計沒有要你幫忙的時候。你別添亂就夠好了。”
秦子揚:“……”牙癢,想咬人!
“反正,謝謝了。”秦子揚望着天花板,低喃着什麽,聲音輕若無聲,“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麽好過。”
舒淮耳尖,聽到他這句類似自言自語的話,眼裏劃過一抹波瀾,“不要輕易地說這樣的話。難道你父母對你不好嗎。”
秦子揚扯扯嘴角,“好,如果給錢是一種好的話。但除了錢,他們還給過我什麽呢?”
話語裏的辛酸滿的都要溢出來,“我小時侯他們忙着做生意,我長年累月的見都見不到他們,更別說照顧了。生病,是保姆在旁邊照料我;有時遇到不好的保姆,連飯都不給我做,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別人家的小孩都有父母接送,他們卻連我的家長會一次都沒參加過……”
滿腹的委屈此時仿佛找到一個發洩口,秦子揚說完了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些什麽,咬了咬嘴唇,別扭地轉過臉不想看舒淮的表情。
他不想承認自己的軟弱,不想被舒淮憐憫同情。但是為什麽又說出這番從未在人前說過的話,他自己也不知道
舒淮聽完後并沒有反應。過了很久,久到秦子揚都失望地以為對方重新睡着了,忽然感覺到隔着被褥,舒淮的手輕輕的拍動了幾下。
“都過去了,別多想。”舒淮的聲音一如往昔的清冷淡漠,但秦子揚卻聽到一股幹巴巴的安慰之意。
這句話大概是舒淮這輩子第一次想出來的安慰別人的話,毫無營養,但秦子揚卻瞬間動容。
一直壓心底的委屈,宛如巨石有着沉甸甸的份量,而此刻有着明顯的松動。
是啊,都過去了。那麽多年前的事情了,其實仔細想想,父母也不是對自己不好。他們努力做生意賺錢,還不是為了給他提供更好的物質生活?
“嗯。”秦子揚綻開笑臉,黑夜裏,眼眸閃閃發亮。
那雙黑曜石般的眸子宛如星辰般耀眼璀璨,舒淮手指微動,差點想要撫上對方的眼睛,只是良好的自控力讓他到底還是沒有任何動作。
收回手,舒淮閉上眼,“睡吧。”
秦子揚如釋重負,重新閉上眼,很快入睡。
一夜無夢。
作者有話要說: 總覺得下章标題要叫做“異夢”了= =